嫡母養了阿姐十八年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就為了嫁進侯府當正妻。
大婚前一天，一封信送到嫡母手上。
信上說，**院里有個妾室，肚子已經六個月了。
嫡母當場把茶盞摔得粉碎。
她盯著我看了整整十息，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兵器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我后背發涼。
"來人，把三姑**衣裳扒了，換上嫁衣。"
我跪在地上求她別這樣，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："**當年靠什么手段爬**爹的床，你心里沒數？去，用同樣的法子，把那個妾室連同她肚子里的種，一起料理干凈。
廊下的風從荷池上吹來，帶著一點潮氣，拂得紗簾輕輕貼上窗欞。
我跪在繡凳旁，替阿姐整理嫁衣下擺。
那嫁衣鋪了半間屋子，赤金線從領口一路繞到裙角，鳳凰的翅尖壓著細小的寶珠，一動便有光沿著線紋流過去。
阿姐坐在妝臺前，背挺得很直。
她從**是這樣。
坐要端，走要穩，笑要露三分，言要留七分。
嫡母說，侯門的正妻不是憑一張臉坐穩的。
要會管賬，會看人，會忍，也要會讓人怕。
這話我聽了許多年。
我不是被教的那一個。?????
我只是站在門邊，捧著茶，拿著針線，替她們把要緊的話一句句聽進耳朵里。
阿姐從銅鏡里看我，聲音輕得像落在粉盒上的灰。
“袖口再往里收半寸，明日拜堂時不能露出里面的襯布。”
我低頭應了一聲，把針重新穿過緞面。
她的手放在膝上，十指纖細，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。
嬤嬤在旁邊笑道：“大小姐這樣的氣派，進了侯府，誰敢小瞧？”
阿姐沒有笑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眉心微微蹙起。
嫡母正在外間同管事娘子核對嫁妝單。
一抬一抬的箱籠擺滿院子，從正房門口排到月洞門外。
紅漆箱上貼著金喜字，里面有綢緞，瓷器，鋪面契書，還有壓箱底的銀票。
府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比平日輕。
誰都知道，嫡母為了這門婚事，耗了十八年心血。
阿姐三歲起便請女先生開蒙，六歲學琴，八歲學畫，十歲跟著嫡母看賬冊。
她從未在雪天賴過床，也從未在夏日嫌過筆墨發黏。
我姨娘曾在廊下看她練字，嘆過一句：“這不是養女兒，是磨刀。”
那時我還小，聽不懂。
后來聽懂了，也不敢說。
因為姨娘說完那句話的第二日，便被罰跪在祠堂外，從午后跪到掌燈。
嫡母說她口無遮攔，帶壞庶女。?????
我站在墻根下，看姨娘膝下滲出血，卻連一聲娘都不敢喊。
針尖忽然扎進指腹。
我低低吸了一口氣。
阿姐轉頭看我。
“疼？”
我把手指藏進掌心，搖頭。
嬤嬤皺眉道：“三姑娘，明日就是大喜日子，嫁衣上可不能沾血。”
我忙拿帕子按住指尖。
阿姐卻抬手，讓屋里人都退下。
丫鬟們互相看了一眼，輕手輕腳地出去了。
門合上后，房里只剩我們姐妹二人。
外間的算盤聲還在響，珠子噼啪，像雨點砸在瓦上。
阿姐把一只小盒推到我面前。
“給你的。”
我愣住。
盒子不大，雕著纏枝蓮，蓋子邊緣磨得很光。
我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一支銀簪。
簪頭嵌著米粒大的珍珠，不貴重，卻很精巧。
“阿姐？”
她垂下眼，替自己理了理袖口。?????
“你姨娘留給你的那支舊簪斷了，我看見過。”
我一時說不出話。
這府里人人都知道我姨**出身。
她不是良家女。
年輕時憑一張過分鮮活的臉入了父親的眼，從此被嫡母恨到骨子里。
連帶著我，也像一根扎在嫡母心里的刺。
我吃穿不缺，卻從不敢多要一件東西。
嫡母給什么，我就受什么。
她不給，我便當沒有。
阿姐很少同我親近。
她被嫡母看得緊，每一步都要合規矩。
可她偶爾也會在旁人不注意時，把一塊點心放在我手邊，或者在冬日讓丫鬟多送一只手爐到西廂。
我握著那支簪，指腹還疼著，心口卻更疼。
“明日以后，我不在府里了。”
阿姐的聲音很平。
“你在母親跟前，能低頭就低頭，不要頂嘴。”
我點頭。
她又說：“也不要學你姨娘。”
我手指一緊。
銀簪硌著掌心，冰涼得很。?????
我知道她沒有惡意。
可這句話像一根細針，扎得比方才那一針深多了。
外間忽然傳來嫡母的聲音。
“嫁衣可整好了？”
阿姐立刻坐直。
我把盒子合上，藏進袖中，低頭退到一旁。
門被推開，嫡母走進來。
她穿著絳紫色褙子，發髻一絲不亂，眼尾上挑，目光先落在嫁衣上，又落在阿姐臉上。
那一瞬，她的神情像看著一件終于打磨好的器物。
“很好。”
她說。
“明日一過，你便是侯府的世子夫人。”
阿姐起身行禮。
嫡母扶住她，掌心按在她手背上。
“記住，進了門，先穩住正妻的名分，再收攏人心。”
她頓了頓，視線掃過我。
“至于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，能踩就踩，不能踩，就讓她們爛在泥里。”
我低著頭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嫡母沒有再看我。
可我知道，那句話有一半是說給我聽的。??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