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剛過，夜風里便帶了涼意。

京城南城，錦香閣。

此時后院最幽靜的一間閣子里，窗欞半開，透出昏黃的燭光。

隱隱能聽見里頭琵琶聲叮咚作響，唱的是一折《牡丹亭》：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……”

靠窗的軟榻上，斜倚著一個年輕公子。

這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，穿一襲玄色暗紋云錦長袍，腰間束著羊脂玉帶鉤，墜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。

相貌生得極好，劍眉入鬢，鼻若懸膽，只是那雙眼睛太過幽深，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漫不經(jīng)心的倦怠，讓人摸不透深淺。

他手里捏著一只青瓷酒杯，卻不喝，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轉(zhuǎn)著。

榻邊跪著個穿月白比甲的清秀女子，正低眉順眼地剝著手中的荔枝，剝好了便用纖纖玉指托著，送到他唇邊。

公子張嘴接了，嚼了兩下，眉頭微微一皺：“不甜?！?br>
那女子嚇了一跳，慌忙要起身請罪，卻被他抬手止住。

“不關(guān)你的事?！彼麘袘械氐?，“今年的荔枝就這樣，宮里都吃不著好的，何況這兒?！?br>
話音剛落，腦海里突然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：

?！?*統(tǒng)激活。

檢測到宿主身處風月場所，符合“紈绔子弟”人設(shè)，基礎(chǔ)行為積分+0.5。

當前積分：0.5。可強化項目：未解鎖。

年輕公子的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只是心里微微一動。

穿越三天了，這破系統(tǒng)終于肯吭聲了。

他叫沈昀，前世是個熬夜猝死的社畜，一睜眼就變成了忠順王府的世子爺——還是獨苗那種。

忠順王是什么人？

是當今圣上的親弟弟，是朝堂上能讓九門提督都低頭哈腰的人物。

他這個世子，那是**金湯匙出生的祖宗，京城里橫著走都沒人敢攔。

這身份，爽不爽？爽。

但這系統(tǒng)就更爽了——反**統(tǒng)。

只要做出符合反派身份的行為，囂張跋扈、欺男霸女、橫行霸道，就能獲得強化點數(shù)，可以強化任何東西：體質(zhì)、武藝、腦域、甚至容貌。

沈昀當時就樂了。

這不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嗎？

當好人他可能不在行，當壞人？

他上輩子當社畜的時候，天天在心里把老板罵了八百遍，反派**能背一籮筐。

正想著，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

“放***屁！老子在金陵什么場面沒見過，你們這破地方，裝什么清高？！”

一道粗豪的嗓門穿透院墻，震得窗紙都在抖。

緊接著是小廝賠笑的聲音：“薛大爺，您小聲些，這院子里頭還有別的貴客……”

“貴客？什么貴客比老子還貴？！老子家里有的是銀子！

把你們這最好的姑娘叫出來，再敢推三阻四，信不信老子砸了你這破閣子！”

沈昀眉頭一挑，看向門口伺候的小廝：“外頭什么動靜？”

那小廝苦著臉道：“回世子爺，是今兒個新來的客，也不知是哪來的，一進門就要點鶯歌姐姐作陪。

可鶯歌姐姐今兒個身子不爽利，早就歇下了。小的們好言好語解釋，那位爺不依，非說咱們瞧不起他，這不就鬧起來了……”

“新來的？”沈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“聽口音，南邊的？”

“是是是，金陵口音。”

金陵。

沈昀心里一動。

這年頭，從金陵來的，姓薛，又這么橫的——不會是那位“呆霸王”吧？

他放下酒杯，站起身來。

身邊的姑娘忙道：“爺，您這是……”

“出去瞧瞧熱鬧?！?br>
沈昀理了理衣袖，語氣輕飄飄的，“來京城三天了，盡聽人說這兒的紈绔怎么怎么厲害，還沒見過外地來的怎么橫呢?！?br>
院子里的桂花樹下，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。

這人長得倒是高大，一張臉也稱得上周正，穿一身絳紫色的錦袍，料子是好料子，針腳是蘇繡的針腳。

可偏偏配了一塊金晃晃的福字玉佩，腰間還掛著一把鑲滿寶石的短刀，活脫脫一個行走的首飾鋪子。

此刻他正梗著脖子，指著院子里一個中年嬤嬤的鼻子罵：

“你個老貨，打量著老子是外地來的，好欺負是不是？我告訴你，我們薛家在這京城也是有人的！

四大家族聽過沒有？賈史王薛！那是寫在一塊兒的！我姨媽就是榮國府的**！我表兄賈璉，那是在里頭當家的！”

那嬤嬤被罵得連連后退，卻也不敢得罪，只能賠笑：“薛大爺息怒，不是咱們怠慢，實在是鶯歌姑娘真的病著，怕過了病氣給爺……”

“放屁！剛才那琵琶聲是誰彈的？當老子聾?。棵髅饔腥嗽?，偏說不在，分明是瞧不起老子！”

薛蟠越說越來氣，一抬腳就要往里闖，“你讓開，老子自己進去瞧瞧！”

“哎喲，使不得使不得！”嬤嬤趕緊攔住。

薛蟠一把推開她，那嬤嬤踉蹌兩步，差點摔倒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廊下傳來：

“好大的威風?！?br>
薛蟠一愣，循聲望去。

只見廊下的燈籠光里，慢慢走出一個年輕公子。

玄色長袍，玉帶束腰，面容俊美得有些過分，偏偏那雙眼睛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——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兒。

薛蟠上下打量了他兩眼，見對方穿戴雖然講究，但身邊只跟著一個小廝，也沒戴什么顯眼的配飾，心里便有了計較。

“你誰??？”他梗著脖子道，“少管閑事啊，這兒沒你的事?！?br>
沈昀沒理他，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，看了一眼被推開的嬤嬤，又看了一眼薛蟠，笑了。

“金陵來的？”

“是又怎么樣？”

“薛家？”

“你認識我？”

薛蟠眉頭一挑，神色間多了幾分得意，“既然知道小爺是誰，那就好辦了。你是這兒的常客吧？

正好，你跟這老貨說說，讓那什么鶯歌出來陪酒，小爺有的是銀子，虧待不了她。”

沈昀沒接話，只是歪著頭看他，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耍猴的。

薛蟠被他看得有些發(fā)毛，又有些惱怒：“你看什么看？”

“我看你?！鄙蜿缆龡l斯理地道，“我看你是頭一回來京城吧？”

“是又怎么樣？”

“那就難怪了?！?br>
沈昀點點頭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，“在金陵待久了，不知道京城的水有多深。出門也不帶個明白人，就敢這么橫沖直撞的，也是膽大?！?br>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，可字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薛蟠耳朵里。

薛蟠的臉色當時就變了。

他在金陵橫行慣了，什么時候被人這么擠兌過？

當時就瞪圓了眼睛：“***說什么呢？！你再說一遍！”

“我說，”沈昀一字一頓，“你、算、什、么、東、西。”

空氣突然安靜了。

院子里那幾個伺候的小廝嚇得大氣都不敢出。

那嬤嬤更是腿都軟了，扶著廊柱才沒倒下。

薛蟠愣了一瞬，隨即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“***找死！”

他二話不說，擼起袖子就沖了上來。

沈昀的小廝嚇得臉都白了：“世子爺！”

可沈昀連躲都沒躲。

就在薛蟠的拳頭快要砸到他臉上的時候，沈昀身子微微一偏，輕飄飄地讓過這一拳，同時腳下不知怎么一勾——

“撲通！”

薛蟠一個狗**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摔在了地上。

“哎喲！”

薛蟠慘叫一聲，摔得滿嘴都是泥。

他掙扎著要爬起來，可還沒等起身，一只腳已經(jīng)踩在了他的背上。

那只腳不輕不重，剛好讓他起不來，卻又不會踩斷他的骨頭。

“你、***……”

薛蟠趴在地上，扭頭想罵，卻正好對上沈昀俯視的目光。

月光下，那張俊美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，可眼睛里半點笑意都沒有，反而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(fā)涼的冷意。

“薛家？”

沈昀輕輕吐出兩個字，像是在品味什么，“金陵薛家，皇商，專給宮里采買。你爹薛公去世三年了吧？

你們家現(xiàn)在是**當家。你有個妹妹，叫薛寶釵，今年應(yīng)該十五了，正要參加選秀。”

薛蟠愣住了。

這人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？

“你、你到底是……”

“我啊？”沈昀笑了笑，“我姓沈?！?br>
姓沈？

薛蟠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

姓沈的多了去了，這算什么……

可下一瞬，他猛地想起一件事。

來京城之前，他娘千叮嚀萬囑咐，說京城不比金陵，有幾個人是萬萬不能得罪的。

頭一個，就是忠順王府。

忠順王是當今圣上的親弟弟，圣眷正隆，權(quán)勢滔天。

他那獨子，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祖宗，連宮里的皇子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。

那世子，好像就姓沈……

薛蟠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
“想起來了？”

沈昀歪著頭看他，那笑容人畜無害，可落在薛蟠眼里，簡直比**爺還可怕。

薛蟠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：“世、世子爺……小的有眼無珠，小的不知道是您老人家……”

“別。”

沈昀抬起手打斷他，“我可不是什么老人家，我今年才十八。倒是你，看著比我大幾歲，剛才不是挺橫的嗎？

說什么來著？‘你誰啊’‘少管閑事’——這話說得多好，多有底氣。”

每說一句，薛蟠的臉就白一分。

他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。

怎么就這么倒霉呢？頭一回來京城，頭一回來這種地方，就撞上了這位祖宗！

“世子爺，是小的有眼無珠，是小的瞎了狗眼……”

薛蟠趴在地上，也顧不上什么面子了，連連告饒，“您大人有大量，饒了小的這一回，小的往后一定……”

“往后？”沈昀打斷他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，“你還想有往后？”

薛蟠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你剛才說，你們薛家在京城有人？”

沈昀慢悠悠地道，“賈史王薛，四大家族，好大的名頭。賈府是你姨娘家是吧？王夫人是你姨媽？賈寶玉是你表弟？”

薛蟠不敢吭聲，只是連連點頭。

“那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
薛蟠張了張嘴，沒敢接話。

沈昀俯下身，湊近他耳邊，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情話：“我告訴你，這京城里頭，你姨父賈政見了我爹，得低頭行禮。

你表哥賈璉，見了我得叫一聲‘世子爺’。你那些靠山，在我這兒，不好使。”

薛蟠的冷汗嘩嘩地往下流。

他這時候才真切地意識到，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。

“世子爺，小的知錯了，小的真的知錯了……”

他趴在地上，聲音都帶了哭腔，“您說，您要怎么罰，小的都認，都認……”

沈昀直起身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
踩在他背上的腳，卻沒有挪開。

院子里靜得只剩夜風吹過桂花的簌簌聲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沈昀才開口：“起來吧?！?br>
腳挪開了。

薛蟠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站起來，也不敢抬頭，就那么垂著手弓著腰站在那兒，活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。

“抬起頭來。”

薛蟠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抬頭。

沈昀看著他，目光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把他打量了一遍。那目光讓薛蟠渾身不自在，就像被一條蛇盯著似的。

“你在金陵，打死過人？”沈昀突然問。

薛蟠心里一緊，臉上卻不敢表現(xiàn)出來，只能硬著頭皮道：“那、那是誤會，是那姓馮的自己找上門來……”

“我沒問你這個?！鄙蜿来驍嗨?，“我就問你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
薛蟠張了張嘴，終于點了點頭：“是。”

“***，然后沒事人一樣**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們家，挺厲害啊。”

沈昀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長，“一條人命，花幾個臭錢就擺平了。金陵的衙門，可真給面子?！?br>
薛蟠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一句話都不敢接。

沈昀往前走了一步，他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別怕?！鄙蜿勒f，“你那點兒破事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。我又不是應(yīng)天府尹，管不著你***?！?br>
薛蟠松了口氣，可這口氣還沒松完，就聽沈昀接著道：

“但是——”

薛蟠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
“你今天沖撞了我，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?！?br>
沈昀慢條斯理地道，“我沈昀在京城活了十八年，還沒人敢指著我的鼻子罵。你是第一個?！?br>
薛蟠腿一軟，差點又要跪下。

“世子爺，您說怎么辦，小的照辦，照辦！”

沈昀看著他這副慫樣，突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
這就是那個在金陵橫著走的“呆霸王”？

這就是那個***還若無其事地**的薛家大少爺？

看來不是他有多橫，是金陵那地方太小了。

“這樣吧?！?br>
沈昀想了想，道，“我聽說你有個妹妹，長得不錯，還知書達理，是個難得的人才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