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七月，入伏第一天。
天空被潑了層濃淡不勻的墨，云層壓得很低。***門前圍滿了私家車和小電驢，廣播正在挨個班級叫名字離園。
明如雨帶的“蘋果班”是小班，送完小朋友們后，她換好衣服看了眼手機。
17：05
距離和周之楨約定時間還有四十五分鐘。
化完妝，從***打車過去正好。
今天是他們戀愛一周年的紀念日，明如雨特意穿了條新買的裙子。
法式復古碎花連衣裙，底色開著細小的藍色矢車菊，方領設計，露出平直的鎖骨和修長的脖頸線條。
裙擺過膝，走起路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花。
“小魚，我的命好慘啊，昨天我們班小祖宗媽媽又大晚上給我發小作文，說班里其他小朋友孤立他——”
姜時帶的大班最晚結束，她哀嚎著走進來，看見明如雨后一怔，“你要去約會？”
“嗯，今天是我和之楨的一周年紀念日。”明如雨回頭安慰，“習慣就好了，我們班田小溪**爸昨天還在群里艾特我，要找我談話呢。”
“他怎么又找事啊？”姜時皺眉，“上次懷疑有人打他家孩子，大上次說孩子回家喊餓，這次什么事？”
“說小溪放學不開心，周五過來找我談談。”
明如雨放下鏡子站起身，“姜姜，你快幫我看看，我這粉底還服帖吧？用不用再上一層？”
姜時看過去。
眼前的女孩五官精致，遠山眉，雙眼皮。杏眼微微上挑，山根線條流暢，唇形**，涂了一層鏡面唇釉，像盛夏沁涼的水蜜桃。
“美就一個字，我說一萬次。”姜時服氣地豎起大拇指，“他今天不會跟你求婚吧？”
“我就說上次看見他在萬象城DR挑戒指，怎么半個月還沒信，看來是早有預謀等著今天給你驚喜呢。”
明如雨拿起香水瓶對耳后和手腕噴了兩下，鈴蘭和柑橘的前調，像沾著露水的檸檬，只有湊近才能聞到。
“不知道，但我們雙方父母的意思是盡早定下來。”
姜時感嘆：“周之楨剛畢業那會兒就對你窮追不舍，兩年了終于要抱得美人歸了。”
明如雨從車上下來時，天色變得更暗，零星下起雨。
周子楨年前剛晉升鯤擎科技的IT云架構師，平時加班多，約會一般都選在他公司附近。
好在是市中心，繁華地帶，餐廳很多。
明如雨走進旋轉門，在卡座區轉了一圈沒看見人，正要找手機，一大束扎著蝴蝶結的鈴蘭和紫繡球就出現在她眼前。
“給我的小魚，一周年紀念快樂。”
明如雨轉頭，周之楨站在她身后，白色襯衫，黑色西裝褲，面容清雋，正微笑著看她。
“一周年快樂~”明如雨眼中閃過驚喜，接過花給了周之楨一個擁抱，男人身上慣來的皂香上多了一絲甜味，她低頭嗅了嗅：“你還噴香水來了？”
周之楨摸了摸她的頭：“狗鼻子。這不是為了彰顯我對今天日子的重視嗎？”
“還行，挺上道。”明如雨笑瞇瞇把花放在一旁。
周之楨在對面坐下，一邊把沖洗好的餐具放在她手邊，一邊慢悠悠賣關子：“這束鈴蘭花被施了魔法，只有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，才能看見里面的禮物。”
“幼稚鬼。”
明如雨白了他一眼，手卻很誠實的扒開花束，不是意料中的DR戒指，而是一條被故意纏在花枝上的項鏈。
她小心摘下來。
鏈條鉑金材質，墜子是用白色碎鉆鑲嵌出來的小魚，寶石藍的眼睛，活靈活現
“喜歡嗎？”
“蒂芙尼的最新款，一萬九千六。”
“這么貴？”明如雨驚訝。
她和周之楨是同一屆，都剛畢業兩年，她讀的師范，他在隔壁理工。
兩**三認識，去年剛在一起，家里都是普通工薪階層，平時周之楨也會送她禮物，但都是幾百塊不等。
“因為今天是我們的特別日子啊。”周之楨看著她，燈光落在眉眼處，襯得他愈顯英俊，“不想小魚跟著我吃苦，別人有的我們小魚也得有。”
周之楨溫柔道：“還沒說你喜歡不喜歡呢？”
“喜歡。”明如雨大方點頭，“特別喜歡。”
她拿過包，從里面掏出上周末給他買的手表，正要遞過去，周子楨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：供應商
他看了一眼，拿起來往門口走：“小魚等我一下，我處理工作的事。”
明如雨點點頭，重新將盒子放包里。
外面已經下起了雨，明如雨沒有玩手機，眼神漫無目的轉了一圈。隔壁是一家三口，小男孩正在吃糖衣花生。
明如雨收回目光。
幼師這行干多了，對于小孩她已經麻了。
什么可不可愛，乖不乖的，下班統統靠邊站。
而且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卸載微信，不然每天晚上八點之前，都提心吊膽生怕有人找她。
周之楨正站在外面的玻璃門旁邊，這么短短一會兒，已經有兩個女生在偷偷看他。
男人穿的簡單，但架不住那張臉好看，身材也好，此時眉頭緊皺似乎在解釋什么。
明如雨朝他擺擺手，不知道是看沒見，還是工作比較著急，他看了一眼便再次轉頭低聲對著電話說什么。
等菜都上齊了，周之楨這場漫長的通話才結束，他一身潮濕氣回來，沒坐：“......小魚，公司那邊出了些問題，我得先回去處理一下。”
早就料到了。
上次也是，兩個人逛街逛到一半，他一個電話被叫走了。
明如雨沒說話，只坐在椅子上抬眸。
今天她特意化了妝，眼皮薄薄一層大地色眼影，眼線尾端稍許拉長，皮膚白皙，嘴唇又粉又軟。從周子楨這個角度看過去，像只**的小狐貍。
他微微怔忪，受了蠱惑般彎腰朝明如雨吻過來，卻被她側頭避開。
“一定要去嗎？”
“抱歉小魚。”周子楨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：“餐我已經買完單了，你留在這吃了之后再走，六百七十**要浪費了，到家給我發微信。”
明如雨嘆了口氣，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手，“好希望咱們能一夜暴富啊。”
周子楨拿起外套，笑道：“那我現在就去努力。”
明如雨朝他擺擺手，開玩笑：“嗯嗯，爭取傍個**回來養我。”
周子楨腳步一頓，看著她：“又瞎說。”
*
六百七十五的餐，實際也就是四個小碟子。明如雨先精心擺盤，又各個角度拍好照后，正要吃飯，窗外忽然落下一道閃電。
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餐廳門前。
車身很黑，水珠沿著車線滾落，像從墨玉上滑落。
司機位車門打開，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下來，撐開一把寬大的黑傘，快速繞到車身后座，躬身拉開車把手。
明明一切安靜無聲，卻像有無形的磁場，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。
后座門被推開，先出現的是一只腳。
黑色牛津鞋，手工上蠟的小牛皮，在雨水的反光中透著內斂的暗光。
接著是修長的褲管，深灰色的西裝褲線條筆直，褲縫燙得一絲不茍。
在往上，是勁瘦的腰身，**門寬肩，以及黑色的襯衫下，堪堪包裹住的賁張肌肉。
傘罩住了男人的臉，看不見五官。
可他自帶的氣場、走路的姿態、腕上的表，都足以將畫面構成一個，除他以外，全都虛化的**。
明如雨微微吸了一口氣。
好強的壓迫感。
隔壁桌已經有女孩在小聲議論，還有人假裝看手機偏過鏡頭拍照，明如雨也跟大伙一樣，準備目睹美人顏色。
就在男人走到門前，黑傘被收起的那一刻，一聲尖叫突然從她身后炸開。
“安安！安安你怎么了！”
明如雨回頭，是剛才的一家三口。
女人臉色慌亂，蹲在男孩面前，胡亂拍著孩子的后背，聲調越來越大。
剛還在吃花生米的男孩，小臉漲成了可怕的紫紅色，嘴巴大張著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被噎住了。
孩子父親抱著孩子就往門口沖，“快打120！”
“有沒有醫生！這需要幫助！”
場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
明如雨看著男孩的臉色，他眼睛瞪得圓圓的，里面全是恐懼，動作越來越小。
不行，現在去醫院就來不及了。
明如雨當機立斷跑過去，“讓我來！”
“把孩子放下，跪在地上，放腿上！”
孩子父親被她鎮定的聲音拉回神智，下意識照做。
明如雨雙膝跪地，將孩子橫放在男人腿上，手掌貼在孩子背部，指尖從肩胛骨往下摸索，在中間停住。
掌根相扣，雙手交疊，身體后仰，用力向斜下方推。
第一下。
沒反應。
第兩下。
她額角沁出細密汗珠，旁邊是孩子媽**抽泣聲。
第三下。
明如雨呼吸急促起來，手上動作一刻不敢停。
不能慌，孩子能不能活，取決于她下一次壓得準不準，夠不夠用力。
她咬住后槽牙，身體猛地前傾，用力。
“咳——”
一顆裹著糖衣的花生從孩子嘴里噴出來，“啪”地砸在黑色皮鞋的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