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——”尖銳的耳鳴聲穿透腦膜。
世界仿佛被隔絕，只有撕裂般的痛感從前額向襲向后腦。
胸口像被重錘狠狠夯過，窒息感蔓延全身。
“咳……咳咳！”江曳費力吐出淤塞在胸口的那股濁氣，大口喘息著周圍充滿硝煙的空氣，微微顫抖的指尖在身側粗糙的墻面上摸索，勉強緩緩靠直了身體。
“誒——”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，視線晃了好幾晃才勉強對焦，可腦子里卻一片空白，隨即，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鼻腔涌出，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抹，視線卻猛地僵在掌心——那碎裂的試管培養皿里，一汪金色溶液正緩緩流淌。
他盯著那抹刺目的金，耳鳴驟起，柴油引擎的悶響碾過耳膜。風沙糙意剎那蓋過硝煙，眼前金液混著血色，瞬間暈開成荒原上化不開的昏黃。
茍延殘喘的日光怠惰地黏在半空，風沙是這死寂荒原上唯一的流動，一支重卡車隊轟鳴著，闖入了這乏味的畫面。
這些疾馳的卡車沒有篷布，后廂焊著粗黑鐵欄，宛若巨獸之籠。而這籠中塞滿的是大大小小的貨箱，以及嵌在箱子縫隙里灰撲撲的人。他們蜷在陰影中，面色如土。車子在沙地上疾馳顛簸，眾人便隨著車身起伏、碰撞、擠壓，無人**，只有一片死寂的搖晃。
吱嘎幾聲刺耳的剎車聲響起，卡車終于停了下來。
“老顛，老顛，快醒醒，到地方了。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江曳肩上，并且不停地搖晃，試圖將他從嚴酷的夢境中拽回現實。
而夢境里，還在反復上演著世界被噩夢吞噬的那一天。
公歷2034年10月15日，星期日，晴。
沒人知道災難的源頭，是地底泄漏的輻射，還是天外墜落的隕石？
江曳只記得一切發生得太快，快得連恐懼都來不及成型。
現實好像撕掉了他虛偽的外皮，露出內里真正的獠牙。
“這破飯***難吃……”室友的抱怨聲還在空氣里回蕩，下一秒，卻變成了一聲極其不祥的悶哼。
劇烈的頭痛襲來，顱骨深處傳來一陣碎裂般的聲響——活像有人慢慢碾碎了一顆核桃。
江曳眼睜睜看著室友的臉開始抽搐，眼球像過載燒壞的燈泡，瞬間爆裂，涌出惡臭的黑色黏液。皮膚下的血管暴突，像無數翻滾涌動的螞蟥，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噼啪”聲。
短短幾秒。
那個剛才還在嫌棄伙食的活人，坍縮成了一只四肢著地、渾身流淌著膿血、只對鮮活血肉充滿饑渴的怪物。
整個世界都瘋了。
前一秒還在沙發上打盹的柯基犬，下一秒脖頸以詭異的角度翻轉，長出獠牙，嘶吼著咬斷了女主人的喉嚨。前一秒還在懷抱中嬉笑玩耍的嬰孩，下一秒就撲向了驚愕的父母，生啖他們的血肉。跌跌撞撞沖出家門，舉目望去，每一張熟悉的臉都可能下一秒亮出獠牙，你連問一句“為什么”的余地都沒有，只能眼睜睜看著世界一寸寸崩壞。
玻璃幕墻像冰雹般碎裂，街道在腳下震顫，槍聲、哭喊與爆炸的轟鳴擰成一股股巨響，將周圍一切撕得粉碎。不過幾分鐘，那座由秩序和契約構建而成的人類社會，便被抽走了文明的脊梁，只剩下怪物們發出的最原始的嘶吼。
后世將這場毫無征兆的災變之日稱為“終日”。
將那些由至親摯愛畸變而來的怪物喚作“瑪門”。
而僥幸活著的人，只是這片看不到終點的噩夢中，不斷奔逃的獵物。
夢境中的世界還在持續搖晃，而現實中江曳混沌的意識總算在大黑孜孜不倦的騷擾下回籠。
“操，別**搖了！都要讓你搖散黃兒了！”
一把掀開蒙住頭臉的厚重帆布，上面一路上積攢的細沙便如**般爆開，嗆得江曳眼前發黑。
“咳——咳咳，瞎嚷嚷什么？你就算趕著送死也犯不著這么急吧？”江曳不停地咳嗽著，用手揮散周圍的四散的灰塵。
“你懂啥，我這出門前多喝了兩口水，這一路上也說讓沒停車方便一下，可憋死老子了！”說著大黑就跳下車，沖向附近的沙丘邊。
別說，沙丘邊已經站了一排人，正急急忙忙解褲子了。
江曳好笑的看著這一幕，撇撇嘴說了一句：“真虛。”
說著也跳下車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。
就在離他們不遠處，外勤二隊的士兵和研究院派來的人員，正圍著一處看似毫不起眼的礦坑，低聲討論著什么。江曳沒心思關注，在這鬼地方，他們不過是些只能聽口令的雜工，上面扔塊石頭就得乖乖搬，少動腦子多干活，這才是長久之道。
“唉——”
沙丘后傳來一陣紓解后的嘆息，混雜著褲腰帶扣合的咔噠聲。男人們提著褲子，罵罵咧咧地往集合點走。
“也不知道上面這次搞什么鬼，把咱們往這鳥不**的地界送。”人送外號猴子的中年人，煩躁地踢了腳路上的石子，他那件辨不清原色的破爛外套被汗水浸濕了一**，嘴里不停嘟囔：“就給那么點積分，都不夠填飽一餐肚皮的，***晦氣。”
走在他旁邊，一個頭發花白、骨瘦如柴的老人開口勸道：“咱們這種二代異民，有口飯吃就知足了，莫要再抱怨了，當心被人聽到了再克扣你積分。”
“坤叔說得對，”另一個同樣疲憊的男人附和道，語氣里透著認命的無奈，“我只求這次任務的積分能換兩包壓縮餅干就知足了。”
就在這時，隊伍邊緣傳來一個怯懦卻急切的聲音。
“各、各位大哥……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神情焦躁的瘦弱男人縮著脖子，臉色蒼白得像張紙：“我聽說……出任務能領備用綠丸，這是真的嗎？我老婆……她快沒時間了，我急需一支綠丸救命……
“綠丸？”猴子像是聽到了*****，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，譏諷道，“就憑你這風吹就倒的德行，也配得上綠丸的價？哈哈哈！”
瘦弱男人被嗆得滿臉通紅，頭垂得更低了。忽而他的眼光掃向一旁，只見不遠處幾個外勤隊員閑聊過后扔下幾個碎屑就離開了，瘦弱男子瞬間像是發現寶藏一樣跑了過去，在煙頭和雜物中挑挑揀揀，然后將一包干癟的火柴盒裝進了口袋。
猴子嗤笑一聲：“爛泥扶不上墻，整個就一個撿破爛的。”
江曳沒有笑，現在這樣的生存環境，都是艱難求生，誰還有資格嘲笑別人呢？
而他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隊伍末尾的那個高大身影上。
實在是太扎眼了。
在這群穿著破爛工裝、被曬得灰頭土臉的雜工里，那人全身裹著嚴絲合縫的黑衣，臉上還套著個只露雙眼的連帽面罩，活脫脫一副銀行劫匪的打扮。
大黑職業病犯了，盯著那身行頭嘖嘖稱奇，正想湊過去套個近乎，腳步卻被一陣急促刺耳的敲擊聲打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