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帕剛掀開,威王世子就把一紙和離書遞到了我面前。
紅燭未滅,新房正暖。
條款卻冷得刺骨——自愿離府,不帶走王府一針一線,從此生死無關。
貼身丫鬟春月當場哭出了聲。
我卻提筆就簽,連停頓都沒有。
筆鋒將落未落時,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,壓低聲音急哭了:“小姐,別哼曲兒了……全府都聽見了。”
喜帕剛掀開,我就看見了他手中的那張紙。
紅燭搖曳,滿室錦繡,世子沈驚塵站在我面前,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眼冷峻如霜。
他沒有看我,只是將那張折疊整齊的宣紙遞過來,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遞一張無關緊要的請柬。
“簽了它。”
他的聲音很淡,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。
我低頭,看見紙上“和離書”三個字,墨跡還未全干。
目光掃過那些條款,每一條都寫著對我的羞辱——自愿離開,不帶走王府一針一線,從此生死無關。
屋外傳來隱約的喧鬧聲,賓客們還在前廳飲酒作樂。
他們不知道,這場威王府的婚事,在新娘剛入洞房時就要結束了。
我接過筆,蘸了墨。
筆尖懸在紙上,忽然想起五日前嫡母對我說的話。
她坐在花廳主位上,手里捻著佛珠,聲音平靜無波:“云舒,你能嫁入王府做世子妃,是你父親在天之靈保佑。”
雖是續弦,但也是正妻,你要感恩。
感恩。
我默念這兩個字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我確實該感恩。
感恩我那戰死沙場的父親,用一條命換來了林家最后的價值。
感恩我那出身卑微的母親,早早病逝,讓我不必看她在我出嫁時流淚。
感恩我那嫡姐,因為嫌棄世子是續弦,便把這“好婚事”讓給了我。
筆落下去,字跡工整。
林云舒,十八歲,鎮國將軍府庶女。
今日嫁入威王府,一個時辰后拿到和離書。
寫到最后一筆時,袖子被人輕輕扯了扯。
我的貼身丫鬟春月跪在旁邊,臉色蒼白如紙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姐,別哼曲兒了,全府都聽見了。”
我一怔,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在哼曲子。
是母親從前哄我睡覺時唱的水鄉小調,她病重那幾年,常常靠在床頭哼這首歌。
聲音又輕又軟,像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。
“聽見就聽見吧。”
我輕聲說,將最后一個字寫完,放下筆。
沈驚塵似乎終于看了我一眼。
燭光下,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過,太快了,我來不及分辨。
也許是意外,也許是厭惡。
畢竟,一個剛被休棄的女子居然在哼歌,確實不合時宜。
“明日一早,我會派人送你回林府。”
他收起和離書,語氣依然冷淡,“你的嫁妝可以帶走,但王府的東西,一樣也不能拿。”
我站起身,膝蓋有些發麻。
大紅嫁衣上的金線刺繡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,像極了淚痕。
“不必等明日。”
我說,“現在就可以走。”
春月猛地抬頭看我,眼里全是慌亂。
我卻已經轉身,開始解頭上繁復的珠釵。
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一對翡翠耳墜,一枚紅寶石戒指——都是嫡母“賞”的,說是不能丟了林家的臉面。
我一件件摘下來,放在梳妝臺上。
沈驚塵站在原地沒有動。
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像**一樣。
但他什么也沒說,也許在他眼里,我這樣的反應不過是最后的倔強,不足為慮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月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我回頭對她笑了笑:“收拾東西,我們走。”
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。
我來時帶了二十箱嫁妝,但我知道,那些箱子很快就會回到林府。
嫡母不會允許我真的帶走林家的財物,她送我出嫁,本就是為了換取王府對林家的庇護。
而現在,這樁交易剛剛開始就結束了。
我換下嫁衣,穿上自己帶來的素色衣裙。
銅鏡里的女子臉色蒼白,眉眼間還帶著稚氣,但眼睛很亮。
母親曾說,我的眼睛像她,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倔強。
這倔強害死了她,如今也許也會害死我。
但我不能哭。
至少不能在沈驚塵面前哭。
帶著春月走出新房時,夜已經深了。
廊下掛著紅燈籠,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朧。
遠處還有絲竹聲傳來,宴席未散,沒有人知道新娘已經離開了。
經過花園時,遇到了一個人。
是王府的側妃蘇氏,穿著一身水紅色衣裙,站在一株海棠樹下。
月光灑在她臉上,眉眼精致如畫。
她看見我,先是一愣,隨即笑了。
“這不是新世子妃嗎?
怎么,洞房花燭夜就出來賞月?”
春月擋在我身前,聲音發顫:“側妃娘娘,我們小姐……現在該叫林姑娘了。”
蘇氏打斷她,緩步走過來。
她比我高半個頭,垂眸看我時,眼里全是譏誚,“我聽說,世子給了你和離書。”
真是可惜,還以為你能多待幾日呢。
我看著她,不說話。
這種沉默似乎激怒了她。
蘇氏的笑容冷了下來:“不過也是,你一個庶女,父親又戰死了,林家如今什么光景,京城誰人不知?”
世子肯娶你,已經是天大的恩典。
如今肯給你和離書,而不是休書,也是顧全你的臉面。
“側妃說完了嗎?”
我輕聲問。
她挑眉:“怎么?”
“說完了,我就走了。”
我繞過她,繼續往前走。
蘇氏在身后冷笑:“出了這個門,你以為還能去哪里?”
林家會要一個被王府休棄的女兒?
不如我發發善心,給你指條明路——城南有座尼姑庵,你去求個剃度,下半生還能有口飯吃。
我腳步未停。
春月跟在我身邊,小聲啜泣。
我握住她的手,冰涼的手指觸到她溫熱的掌心。
“別哭。”
我說,“哭沒有用。”
王府的大門在身后緩緩關上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朱紅的大門,鎏金的門釘,門楣上“威王府”三個大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這是我待了不到兩個時辰的地方。
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羞辱。
街道空曠,夜風很涼。
春月抱著一個小包袱,里面是我們僅有的幾件衣物和一點碎銀——是我從嫁妝里偷偷藏起來的,不多,但足夠我們活一段時間。
“小姐,我們去哪里?”
春月的聲音在發抖。
我站在街口,看著長街盡頭沉沉的黑暗。
林府不能回,嫡母不會收留我。
京城這么大,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。
“先找個地方住下。”
我說。
我們沿著街道走,敲了幾家客棧的門,都被拒之門外。
夜深了,兩個女子單獨投宿,難免惹人猜疑。
最后在一家破舊的小客棧,掌柜的打量我們許久,才勉強開了間最便宜的下房。
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桌一椅。
被褥泛著潮氣,墻壁上有水漬。
春月打來熱水,替我擦臉。
她的手很輕,像母親從前那樣。
“小姐,你餓不餓?
我去買點吃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說,“你坐下。”
她依言坐下,眼睛紅腫。
我看著她,忽然想起她跟了我多少年。
九歲那年,母親病逝,嫡母將她派來伺候我。
那時她也不過十一歲,瘦瘦小小的,說話都不敢大聲。
“春月,”我問,“如果我說,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去林府了,你怕不怕?”
她愣住,隨即用力搖頭:“不怕。”
小姐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
我笑了笑,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。
那夜我沒有睡。
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聽著窗外更夫打梆的聲音,一遍遍回想這短短十八年的人生。
我父親林振遠,曾是鎮國將軍,鎮守北疆十二年。
四年前,他在一場戰役中戰死,尸骨無存。
**給的撫恤少得可憐,說是那場戰役損失慘重,國庫空虛。
母親是父親的妾室,原是將軍府的奴婢。
父親戰死后,她一病不起,拖了三年也去了。
嫡母劉氏當家,將我院子里的用度一減再減,下人也陸續調走,最后只剩下春月。
半年前,威王府來提親,要為世子沈驚塵續弦。
世子原配前年病逝,留下一子。
京中貴女們不愿做續弦,更不愿做后母,這婚事便落到了林家。
嫡母有兩個女兒,嫡姐林云薇年方十九,嫡妹林云珠才十五。
她不舍得嫡姐受委屈,又覺得嫡妹年紀太小,于是想起了我。
“云舒雖說是庶女,但也是將軍血脈,配世子也不算辱沒。”
她對父親昔日的同僚這樣說,轉頭卻對我冷聲道,“這是你為林家盡孝的時候了。”
孝。
又是這個字。
我閉上眼,聽見雨聲。
不知何時下起了雨,淅淅瀝瀝敲打著窗紙。
春月睡得很沉,呼吸均勻。
我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街道上空無一人,雨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遠處有燈火,是威王府的方向。
那座府邸此刻應該已經陷入沉睡,沒有人會想起,今夜被趕出去的新娘現在何處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忽然做了一個決定。
既然京城容不下我,那就離開。
天下之大,總有我能去的地方。
母親生前常說,她的故鄉在水鄉,那里四季如春,河網密布,女子可以撐船捕魚,可以在市集叫賣,可以不依附任何人而活。
我要去水鄉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我回到床邊,輕輕搖醒春月。
“我們要離開京城。”
我說。
春月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聽到我的話后瞬間清醒:“離開?
去哪里?”
“水鄉。”
“可是小姐,我們沒有路引,也沒有足夠的盤纏……會有的。”
我說,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,“天亮我們就出城。”
后半夜,我一直在盤算。
手里的碎銀只夠幾天的食宿,必須想辦法掙錢。
母親生前教過我刺繡,我的繡工還算不錯,也許可以接些繡活。
春月會做點心,也可以試試。
天快亮時,雨停了。
我和春月收拾好東西,結了房錢,悄悄離開客棧。
清晨的京城剛剛蘇醒,早市已經熱鬧起來。
賣菜的、賣早點的、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我和春月混在人群中,朝城門走去。
城門口有士兵把守,檢查路引。
我們自然沒有,只能遠遠看著,尋找機會。
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機會來了。
一隊運送蔬菜的馬車要出城,車夫和守城士兵熟識,打了個招呼就被放行。
我和春月對視一眼,趁士兵不注意,悄悄鉆到了一輛馬車底下。
馬車顛簸著駛出城門,我能看見頭頂木板縫隙里漏下的光。
身下是泥濘的道路,車輪碾過水坑,泥水濺了我一身。
但我心里是松快的。
終于離開了那座困了我十八年的城池。
馬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在一處岔路口停下。
車夫們下來歇腳,我和春月趁機溜出來,躲進路邊的樹林。
春月的臉色發白,衣裙下擺全是泥。
我替她擦了擦臉,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興奮——一種掙脫牢籠的興奮。
“小姐,接下來怎么辦?”
春月問。
我看了看四周。
這里是京郊,遠處有農田,近處是樹林。
一條土路蜿蜒向前,不知通向何方。
“先沿著路走,遇到村鎮就停下。”
我說。
我們走了整整一天。
中午時分,在一個小村莊用一支銀簪換了些干糧和水。
村里人看我們的眼神帶著好奇,但沒有人多問。
亂世之中,流離失所的人太多了。
傍晚時,天色又陰沉下來。
遠處傳來雷聲,眼看又有一場大雨。
“前面有座廟!”
春月指著前方。
那是一座破敗的土地廟,門楣歪斜,墻皮剝落。
但至少能遮風擋雨。
我們加快腳步,剛踏進廟門,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。
廟里很暗,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。
土地爺的塑像掉了一半漆,露出里面暗黃的泥胎。
我和春月找了處相對干凈的角落,坐下來休息。
雨越下越大,天色完全黑了下來。
春月從包袱里摸出火折子,點燃了一小堆枯枝。
火光跳躍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“小姐,你聽——”春月忽然壓低聲音。
我也聽見了。
是馬蹄聲,由遠及近,在廟門外停下。
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,和壓抑的悶哼。
“有人受傷了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門邊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雨幕中,一個黑衣人躺在地上,身下一灘暗紅。
另一人跪在他身邊,正在焦急地說著什么。
跪著的人忽然抬頭,看向廟門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我呼吸一滯。
那是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,即使在黑暗中,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鋒芒。
但他的臉色蒼白,額上有汗,一只手緊緊按著腹部——那里插著一支箭,箭羽還在微微顫動。
“廟里有人?”
他開口,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我知道,躲已經來不及了。
推開廟門,風雨立刻灌了進來。
春月跟在我身后,緊張地抓住我的袖子。
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經昏迷,跪著的那人——看起來是個侍衛——警惕地看著我們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我們只是路過避雨。”
我盡量讓聲音平靜,“你們需要幫忙嗎?”
侍衛打量我們,目光在我和春月身上掃過,似乎判斷我們沒有威脅,才稍稍放松:“我家公子受了重傷,需要止血。”
你們可有干凈的布?
“有。”
春月小聲說,從包袱里翻出一件舊衣,撕成布條。
我走到那受傷的男子身邊,蹲下身。
火光映出他的臉,很年輕,不會超過二十五歲。
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即使此刻因疼痛而眉頭緊鎖,也能看出平日里的俊朗。
但他的穿著……我目光掃過他身上的黑衣,料子是上好的云錦,袖口有暗紋,腰間的玉佩雖然沾了血,但成色極佳。
這不是普通人。
“箭上有倒鉤,不能直接拔。”
我觀察著傷口,血液是暗紅色的,箭身沒入約兩寸,“要先割開皮肉。”
侍衛臉色一變:“你會醫術?”
“略懂。”
我說。
母親病重那兩年,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醫書,甚至偷偷去醫館請教過坐堂大夫。
不為別的,只希望能留住她。
雖然最終沒能留住,但我確實學了些東西。
“你有刀嗎?”
我問侍衛。
他猶豫了一下,遞過來一把**。
我接過,在火上烤了烤,又用布擦干凈。
“按住他。”
我說。
侍衛按住男子的肩膀,我深吸一口氣,用**劃開傷口周圍的皮肉。
血涌了出來,我快速清理,找到倒鉤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將其與皮肉分離。
男子在昏迷中悶哼一聲,身體繃緊。
“快好了。”
我輕聲說,不知是在安慰他,還是安慰自己。
終于,倒鉤完全露出。
我握住箭桿,用力一拔——箭離體的瞬間,血噴濺出來。
我立刻用布按住傷口,春月遞來金瘡藥。
這是母親生前備下的,我一直帶在身邊。
藥粉撒上去,血漸漸止住。
我用布條包扎好傷口,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緊張。
這個人傷得太重,失血過多,如果感染……“多謝姑娘。”
侍衛忽然說,語氣真誠了許多,“若不是遇到你們,我家公子恐怕……他需要大夫。”
我打斷他,“我這里只有簡單的傷藥,退熱、防感染的藥都沒有。”
而且他失血太多,必須靜養。
侍衛面露難色:“現在不能回城,追殺我們的人可能還在附近。”
我看向廟外。
大雨如注,夜色濃重。
這樣的天氣,確實不適合移動傷員。
“先在這里**吧。”
我說,“明天天亮再看情況。”
侍衛點頭,將男子移到廟里干燥的地方。
我讓春月燒了些熱水,喂男子喝下。
他一直在發燒,額頭滾燙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侍衛忽然問我。
我頓了頓:“林云。”
沒有說全名。
在不知道對方身份的情況下,謹慎些總是好的。
“我叫衛凜。”
侍衛說,“這是我家公子……姓楚。”
楚。
我默念這個姓氏,心里隱約有了猜測。
京城姓楚的顯貴不多,最顯赫的那一家,是皇族。
但我沒有問。
夜深了,雨勢漸小。
衛凜守在門口,我和春月靠在墻邊休息。
火光搖曳,映著那個昏迷男子的臉。
他的呼吸漸漸平穩,臉色也好了一些。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——被休棄,離開京城,在破廟里救了一個陌生人。
命運真是荒謬。
就在我快要睡著時,聽見他輕輕咳了一聲。
我睜開眼,發現他已經醒了,正靜靜地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在火光下深不見底,沒有了之前的銳利,多了些探究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
他開口,聲音很輕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
我說。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積蓄力氣:“你不怕惹麻煩?”
“麻煩已經夠多了,不在乎多這一件。”
我實話實說。
他笑了,雖然很淡,但確實是笑了:“有意思。”
然后他又昏睡過去。
我坐在那里,看著他的睡顏,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今天之前,我的人生可以一眼望到頭——在林府卑微地活著,或者在某個人后宅里卑微地活著。
但現在,一切都不同了。
我不知道這個姓楚的男子是誰,不知道追殺他的是什么人,不知道明天等待我們的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從我在和離書上簽字的那一刻起,從我在雨夜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,從我在破廟里選擇救人的那一刻起——我的人生,終于要開始屬于我自己了。
廟外,最后一滴雨從檐角墜落,砸在地上的水洼里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天快亮了。
晨光從破廟的窗欞漏進來時,楚昭又醒了。
這次他的眼神清明許多,雖然臉色依然蒼白,但已不再是昨夜那種瀕死的灰敗。
他靠坐在墻邊,衛凜正小心地喂他喝水。
我收拾好僅有的行李,對春月使了個眼色,準備離開。
“林姑娘。”
楚昭忽然開口,聲音雖弱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請留步。”
我停下腳步,轉身看他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不是昨夜腰間的那個,而是另一枚更小巧的,通體瑩白,雕著云紋。
玉佩上系著紅色的絲繩,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他說。
我沒有接。
“昨夜你救我一命,這是謝禮。”
他解釋道,“拿著它,到京城東市的‘福來客棧’,找一個叫錢掌柜的人。”
他會給你一筆錢,足夠你們南下。
我盯著那枚玉佩,心里盤算著。
的確,我們需要錢。
從京城到水鄉,千里迢迢,沒有盤纏寸步難行。
但這枚玉佩背后,必然連著我不知道的麻煩。
“公子好意我心領了。”
我說,“但救命之恩不必用錢來還。
就此別過吧。”
楚昭的眼神閃了閃:“你不問我是誰?”
“不必。”
我說,“萍水相逢,各自安好。”
說完,我拉著春月走出廟門。
晨風帶著雨后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,遠處的田野升起裊裊炊煙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我們沿著土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春月終于忍不住開口:“小姐,為什么不要那玉佩?”
我們真的很需要錢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說,“但你看到那玉佩的質地了嗎?”
那是上好的羊脂玉,雕工是宮里的樣式。
那個姓楚的公子,身份絕不簡單。
拿了他的東西,就等于卷進了他的麻煩。
春月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正午時分,我們抵達了一個小鎮。
鎮子不大,只有一條主街,兩邊開著些鋪子。
我和春月在一家面攤坐下,要了兩碗陽春面。
面剛端上來,就聽見鄰桌的人在議論。
“聽說了嗎?
昨晚京里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四皇子遇刺了!
就在城外十五里亭!”
我手中的筷子頓住了。
“真的假的?
四皇子不是在江南治水嗎?”
“說是秘密回京,結果路上遭了埋伏。
今早城門**,進出都要**呢……”后面的聲音壓低了,但我已經聽清了***。
四皇子。
楚昭。
當今皇帝膝下共有六子,四皇子楚昭,生母早逝,由皇后撫養長大。
朝中傳言,這位皇子性格果決,手段凌厲,前年自請去江南治水,頗有政績。
如果昨夜那人真是四皇子,那么追殺他的,又會是誰?
我低頭吃面,心里卻翻江倒海。
“小姐,”春月小聲說,“他們說的……吃面。”
我打斷她。
面吃到一半,街上忽然騷動起來。
一隊官兵從鎮口進來,挨家挨戶**。
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子的軍官,手里拿著一張畫像。
“都出來!
官府查案!”
面攤老板嚇得連忙招呼客人出去。
我和春月隨著人群站到街邊,看著官兵一家家**過來。
越來越近。
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“你們兩個!”
絡腮胡子走到我們面前,目光銳利地掃過,“從哪里來的?
路引呢?”
春月緊張地抓住我的衣袖。
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微微低頭,做出怯懦的樣子:“回官爺,我們是京城人,去……去城外探親,路上遇到劫匪,行李和路引都被搶了。”
“京城人?”
絡腮胡子瞇起眼睛,“家住哪條街?”
“城南杏花胡同。”
我報出一個真實存在的地名。
母親生前有個遠房親戚住在那兒,我去過幾次。
“姓什么?”
“姓林。”
我說,“家父原是……原是做小生意的,前年病故了。”
絡腮胡子盯著我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春月。
春月嚇得臉色發白,眼睛都紅了。
這倒幫了忙,看起來確實像受驚的弱女子。
“大人!”
一個士兵跑過來,遞上畫像,“沒有發現。”
畫像上的人,正是昨夜廟里那個男子。
雖然畫得只有五六分像,但那眉眼間的銳氣卻抓得很準。
絡腮胡子又看了我們一眼,終于擺擺手:“走吧。”
我和春月如蒙大赦,連忙離開。
走出鎮子好遠,春月才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我扶住她,發現自己的后背也全是冷汗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月的聲音還在抖,“那是、那是四皇子?”
“應該是。”
我說。
“那我們……忘掉這件事。”
我打斷她,“從今天起,昨夜我們誰也沒救過,什么也沒看見。”
春月用力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們白天趕路,晚上找最便宜的客棧投宿。
我接了些繡活,替人繡帕子、荷包,春月也幫客棧老板娘洗衣服換點銅錢。
日子艱難,但還能過下去。
第七天傍晚,我們到了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。
這鎮子比之前的大些,街上人來人往,還算熱鬧。
我和春月找了家客棧住下,要了最便宜的通鋪房間——和其他三個趕路的婦人擠一間。
夜里,我睡不著,起身到院子里透氣。
這家客棧的院子不大,種著幾棵槐樹。
月光很好,照得青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。
我坐在石凳上,看著頭頂的月亮,忽然想起今天是母親的忌日。
她已經走了三年了。
如果她還活著,看到我現在的樣子,會說什么呢?
會怪我沖動嗎?
還是會為我終于離開那個牢籠而欣慰?
我不知道。
“姑娘也睡不著?”
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我回頭,看見一個中年婦人站在廊下,手里提著燈籠。
她約莫四十歲年紀,穿著素色衣裙,面容慈和。
我起身行禮:“夫人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
她走過來,在另一個石凳上坐下,“我姓吳,是這家客棧的老板娘。
看姑娘面生,是路過此地?”
“是。”
我簡單回答,不欲多言。
吳夫人卻似乎很有談興:“姑娘這是要去哪里?”
“南下。”
“水鄉?”
我點頭。
“那可是好地方。”
吳夫人笑了,“我年輕時去過一次,山清水秀,連風都是軟的。”
不過姑娘,如今世道不太平,你們兩個女子獨自上路,要小心些。
“多謝夫人提醒。”
吳夫人打量我片刻,忽然說:“姑娘可會識字算賬?”
我一怔:“略識幾個字,算賬也會一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身,“實不相瞞,我這客棧缺個賬房先生。
原來的賬房前幾日家中**病重,回鄉去了。”
姑娘若是不急著走,可否留下來幫襯幾日?
包吃住,月錢二兩銀子。
我愣住了。
二兩銀子,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。
而且有了固定的住處,也能暫避風頭——京城那邊的**,說不定還沒結束。
“夫人為何找我?”
我問,“我們素不相識。”
吳夫人笑了:“我在這客棧做了二十年生意,看人還是準的。”
姑娘雖然衣著樸素,但談吐有度,舉止得體,不是普通人家出身。
而且……她頓了頓,“我看姑娘眼神清正,不是奸邪之人。”
我沉默片刻。
“我需要考慮一下。”
“當然。”
吳夫人點頭,“明早給我答復就好。”
她提著燈籠離開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直到夜露打濕了衣襟。
第二天一早,我和春月商量。
春月聽說可以暫時安定下來,眼睛都亮了:“小姐,我們就留下來吧!”
這些天趕路,我都快累壞了。
而且二兩銀子,我們可以攢些錢,以后去水鄉也寬裕些。
我其實也心動。
只是心里隱隱不安——事情太過順利了,反而讓人生疑。
但眼下的確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我找到吳夫人,答應了她的邀請。
當天下午,我就開始接手賬房的工作。
客棧的賬目不算復雜,主要是房錢、飯錢和酒水錢。
我花了一個時辰就理清了頭緒,發現原來的賬房走得匆忙,有些賬目對不上。
“夫人,”我找到吳夫人,“上個月十二日,有筆三兩銀子的支出,記的是‘修繕費用’,但沒有單據。”
另外,二十二日的酒水進貨,比平時多了一倍的量,但那天并沒有宴席。
吳夫人臉色微變,接過賬本看了看,嘆了口氣:“老陳果然還是做了手腳。”
她告訴我,原來的賬房陳先生在客棧干了五年,一直還算本分。
這次突然辭工,她就覺得不對勁,果然賬目有問題。
“姑娘心細。”
吳夫人拍拍我的手,“以后這賬房就交給你了。
除了月錢,年底還有分紅。”
就這樣,我在青石鎮暫時安頓下來。
白天,我在柜臺后算賬、收錢,春月幫著打掃客房、洗洗涮涮。
晚上,我們睡在后院一間小屋里,雖然簡陋,但很干凈。
日子平靜地過了半個月。
這天傍晚,客棧來了幾個特別的客人。
領頭的是個錦衣公子,約莫二十出頭,眉眼俊朗,但眼神里帶著幾分輕浮。
他身后跟著四個隨從,個個腰佩刀劍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“掌柜的,三間上房!”
一個隨從喊道。
吳夫人連忙迎上去:“客官見諒,上房只剩兩間了。
您看……兩間就兩間。”
錦衣公子擺擺手,目光卻落在柜臺后的我身上,“喲,這窮鄉僻壤的,還有這么標致的姑娘?”
我低下頭,繼續算賬。
那公子卻走了過來,靠在柜臺上:“姑娘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客官要住店的話,請先登記。”
我把登記簿推過去,聲音平靜。
他笑了,伸手要來摸我的臉。
我后退一步,避開了。
“還是個烈性子。”
他挑眉,“本公子喜歡。”
吳夫人趕緊過來打圓場:“客官,這位是我們賬房先生,不是……賬房先生?”
錦衣公子打斷她,上下打量我,“一個姑娘家做賬房?
有意思。”
這樣吧,本公子正缺個管賬的,你跟我走,月錢給你五兩,如何?
“多謝公子美意,但我在此處很好。”
我說。
他的笑容冷了下來:“不識抬舉。”
氣氛一下子僵住了。
就在這時,門口又進來一個人。
是個年輕男子,一身青色布衣,背著一個書箱,看起來像是個趕考的書生。
他風塵仆仆,但身姿挺拔,眉目清朗。
“掌柜的,可有空房?”
他的聲音溫和,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潤。
吳夫人如蒙大赦:“有有有!
客官這邊請!”
那書生卻看了看僵持的場面,腳步頓住了。
他的目光掃過錦衣公子,又落在我身上,眉頭微皺。
錦衣公子顯然覺得被掃了興,冷哼一聲:“看什么看?
窮書生,滾開!”
書生不惱,反而笑了笑:“這位兄臺,君子動口不動手。”
為難一個姑娘家,恐怕有**份。
“身份?”
錦衣公子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“你知道本公子是誰嗎?”
本公子姓沈,單名一個‘軒’字。
我爹是威遠侯,我姑母是宮里的沈貴妃!
你一個窮書生,也配跟我談身份?
沈軒。
這個名字像一根針,扎進我心里。
威遠侯府,沈貴妃。
沈驚塵的姑母就是沈貴妃,那么眼前這個沈軒,應該是沈驚塵的堂弟。
真是冤家路窄。
書生的臉色也變了變,顯然知道威遠侯府的分量。
但他沒有退縮,反而上前一步,擋在了我和沈軒之間。
“原來是沈公子。”
他拱手,“在下溫庭玉,**趕考的舉子。”
沈公子身份尊貴,更該愛惜羽毛。
若是今日之事傳出去,說威遠侯府的公子在客棧欺凌弱女,恐怕對侯府名聲有礙。
沈軒瞇起眼睛:“你在威脅我?”
“不敢。”
溫庭玉不卑不亢,“只是陳述事實。
再者,如今朝中正整頓吏治風氣,若是被御史知道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沈軒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他身后的隨從小聲說:“公子,老爺吩咐過,這段時間要低調……閉嘴!”
沈軒呵斥,但明顯氣焰弱了。
他狠狠瞪了溫庭玉一眼,又看向我,“算你走運。”
說完,甩袖上樓。
吳夫人松了口氣,連忙招呼溫庭玉:“多謝公子解圍!
快請坐,我讓廚房給您下碗面!”
溫庭玉卻走到柜臺前,對我溫和一笑:“姑娘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我說,“多謝公子。”
“舉手之勞。”
他說,“看姑娘不像本地人?”
“路過,在此暫住。”
他點點頭,沒再多問,跟著吳夫人去登記了。
那天晚上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沈軒的出現,提醒了我一個事實:無論我走多遠,過去永遠如影隨形。
威遠侯府,沈驚塵,還有那場只持續了一個時辰的婚姻。
都像一道疤,刻在生命里。
第二天一早,沈軒帶著人離開了。
臨走前,他特意到柜臺前,壓低聲音對我說:“你等著,本公子還會回來的。”
我沒理他。
溫庭玉卻多留了一天。
他說要等一個同鄉,順便在鎮上逛逛。
下午,我在后院晾衣服時,他正好從外面回來,手里拿著幾本書。
“林姑娘。”
他打招呼。
我點頭致意。
“姑**字寫得很好。”
他忽然說,“昨天我看見賬本上的字,工整清秀,很有風骨。”
我一怔。
賬本上的字確實是我寫的,但我沒想到他會注意到。
“公子過獎了。”
“不是過獎。”
溫庭玉很認真,“字如其人。
姑**字,有錚錚之氣,不像尋常閨閣女子的筆跡。”
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。
他卻自顧自說下去:“我自幼習字,家父常說,寫字要見心性。”
姑**心性,必定堅韌不拔。
我停下手中的動作,看向他。
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,灑在他身上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,但脊背挺直,眼神清澈。
這是一個心中有丘壑的人。
“溫公子,”我問,“你為何要幫我?”
“路見不平而已。”
他微笑,“再者,我厭惡仗勢欺人之人。”
威遠侯府……近年來行事越發張揚,朝中早有非議。
“公子不怕得罪他們?”
“怕。”
他坦然道,“但我更怕對不起讀過的圣賢書。”
我沉默了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父親。
他也常說,**當以保家衛國為任,****,不欺弱小。
如果他還在,一定會欣賞溫庭玉這樣的人。
“姑娘,”溫庭玉忽然正色道,“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公子請說。”
“沈軒此人,睚眥必報。”
昨**雖暫時退去,但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姑娘在此處,恐怕不安全。
我其實也想到了。
但離開這里,又能去哪里?
“我會小心的。”
“若是姑娘不嫌棄,”溫庭玉頓了頓,“我在京中有位叔父,在戶部任職。”
我可修書一封,介紹姑娘去他府上做些文書工作。
雖然也是寄人籬下,但至少比這里安全。
我愣住了。
這個建議出乎意料,也太過善意。
我們素昧平生,他為何要這樣幫我?
“公子為何……姑娘別誤會。”
溫庭玉似乎看出我的疑慮,“我并非有所圖謀。”
只是覺得,姑娘這樣的人才,困在此處實在可惜。
再者,家叔正在編撰一部地方志,需要人手抄錄整理。
姑娘字寫得好,心又細,正合適。
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神,心里第一次有些動搖。
去京城嗎?
那個我剛逃離的地方。
但溫庭玉說得對,青石鎮已經不安全了。
沈軒知道我們在這里,隨時可能回來找麻煩。
而且,京城那么大,藏身之處也多。
如果真能在官員府上做文書,至少有個庇護。
“讓我想想。”
我說。
“好。”
溫庭玉點頭,“我明日啟程**,姑娘若想好了,可以來京城東街的‘墨韻齋’找我。”
那是家叔開的書鋪。
他離開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手里還拿著濕衣服,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春月走過來,小聲問:“小姐,我們要去京城嗎?”
“你說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春月老實說,“京城……有威王府,有沈家。
我怕。”
我也怕。
但怕有用嗎?
這世道,女子活著本就艱難。
若一味躲避,又能躲到哪里去?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見母親,她坐在水鄉的烏篷船頭,對我招手。
河水清澈,兩岸桃花盛開。
我想走過去,腳下卻生出荊棘,纏住我的腳踝。
我掙扎著醒來,發現天還沒亮。
窗外有淅淅索索的聲音。
我起身走到窗邊,透過縫隙往外看——兩個黑影正**進來,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。
心臟驟停。
我立刻搖醒春月,捂住她的嘴,指了指窗外。
春月的眼睛瞪大,渾身發抖。
那兩個黑影直奔我們這間小屋而來。
門被輕輕推開,月光照進來,映出兩張陌生的臉。
“老大說,抓活的。”
其中一個低聲說。
“可惜了,這么標致的姑娘。”
另一個淫笑。
我慢慢后退,手摸到桌上的茶壺。
在其中一個撲上來的瞬間,我將茶壺狠狠砸過去——砰!
茶壺碎裂,那人慘叫一聲。
但另一個人已經抓住了春月。
“放開她!”
我抓起桌上的剪刀。
那人獰笑:“還挺烈——”話音未落,一道黑影從窗外掠入,寒光一閃。
抓住春月的那人悶哼一聲,軟軟倒下。
另一個見狀要逃,卻被黑影一腳踢中后心,撞在墻上,昏死過去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。
月光照進來,我看清了來人的臉——是衛凜。
昨夜在破廟里,楚昭的那個侍衛。
他收起刀,對我抱拳:“林姑娘,受驚了。”
“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
我聲音發緊。
“公子不放心,讓我暗中保護姑娘。”
衛凜說,“這幾日,我一直跟在后面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吳夫人請我做賬房,溫庭玉恰好出現解圍,還有昨夜楚昭給的玉佩……這一切,恐怕都不是巧合。
“你家公子,”我問,“到底想做什么?”
衛凜沉默片刻,說:“公子說,姑娘救他一命,他欠姑娘一條命。”
但這些刺客是沖著姑娘來的,與公子無關。
“沖著我來?”
“是。”
衛凜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人,“他們是沈軒派來的。”
沈軒昨日離開后,派人盯上了姑娘。
今夜,是要將姑娘擄走。
我后背發涼。
沈軒。
果然是他。
“姑娘,”衛凜正色道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
公子讓我問姑娘,可愿意去一個安全的地方?”
“哪里?”
“京城。”
又是京城。
我笑了,笑容里有些苦澀:“京城就安全嗎?”
“至少,在公子身邊,沒有人敢動姑娘。”
衛凜說,“公子說,姑娘若愿意,可以暫時在別院住下。”
待風頭過去,姑娘要去水鄉,公子會派人護送。
我看著地上昏迷的刺客,又看看瑟瑟發抖的春月。
我沒有選擇了。
“好。”
我說,“我去。”
衛凜松了口氣:“姑娘稍等,我去準備馬車。”
他離開后,春月抓住我的手,眼淚掉下來:“小姐,我們又要回京城了……別怕。”
我擦掉她的眼淚,“這次不一樣。”
是的,不一樣了。
上次離開京城,我是被休棄的世子妃,無依無靠,倉皇逃竄。
這次回去,我是四皇子楚昭的救命恩人。
雖然我不知道楚昭到底有什么打算,但至少,他有能力保護我。
而沈軒,威遠侯府,甚至沈驚塵——他們再想動我,也得掂量掂量。
天快亮時,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客棧后門。
衛凜將兩個刺客綁好,扔進另一輛車里。
“這些人,公子會處理。”
他說。
我和春月上了馬車。
車廂很寬敞,鋪著柔軟的墊子,角落里還放著食盒和水囊。
馬車啟動,駛向晨霧中的官道。
我掀開車簾,看著青石鎮在視線中漸漸遠去。
這個我待了半個月的地方,終究也只是生命中的一個驛站。
“小姐,”春月小聲問,“那個四皇子,是個什么樣的人?”
我想起破廟里那雙銳利的眼睛,想起他遞給我玉佩時的神情,想起他說“有意思”時的語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如實說,“但至少,他不是沈軒那樣的人。”
馬車顛簸著前行。
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從今夜起,我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林云舒了。
沈軒想擄走我?
沈驚塵休棄我?
威遠侯府瞧不起我?
總有一天,我要讓他們知道——被他們棄如敝履的女子,也能在這世上,活出自己的模樣。
馬車轉過一個彎,京城的方向,朝陽正緩緩升起。
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霧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也照亮了我心中,那簇剛剛點燃的火苗。
它還很微弱,但已經在燃燒了。
馬車在清晨的薄霧中駛入京城。
我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。
不過離開半月,卻恍如隔世。
上次經過這些街道時,我穿著嫁衣,坐在花轎里,前方是威王府那座華麗的牢籠。
這次,我坐在四皇子府的馬車里,去向另一個未知的所在。
“林姑娘,到了。”
衛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馬車在一座宅邸前停下,不是我想象中皇子府的規制,而是一座三進院落,青磚灰瓦,門楣上懸著“靜園”二字,看起來像是普通富戶的別院。
“這是公子的私產。”
衛凜解釋道,“公子說,姑娘先在此處安頓,比較清靜。”
我點頭,牽著春月的手下車。
門內早有仆婦等候,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面容和善,衣著整潔。
她上前行禮:“奴婢劉嬤嬤,見過姑娘。
公子吩咐了,讓姑娘安心住下,缺什么只管說。”
“有勞劉嬤嬤。”
我微微欠身。
劉嬤嬤引我們進院。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。
前院種著幾竿修竹,中庭有座小小的假山池塘,后院是居住的屋子。
我被安排在東廂房,春月住隔壁的耳房。
房間收拾得很干凈,窗明幾凈,床鋪被褥都是新的。
桌上還擺著文房四寶和一摞書,書架上有《詩經》《史記》和一些雜記。
“公子說,姑娘識字,若是悶了可以看看書。”
劉嬤嬤說,“廚房每日送三餐過來,姑娘有什么忌口,或者想吃什么,盡管吩咐。”
“已經很好了。”
我說,“多謝。”
劉嬤嬤退下后,春月立刻關上門,壓低聲音:“小姐,這里……太好了吧?”
的確太好了。
對于一個素昧平生的“救命恩人”來說,這樣的待遇超出了我的預期。
但我現在沒有精力深究。
昨夜幾乎沒睡,又經歷了刺客襲擊,此刻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。
“先休息吧。”
我說。
這一覺睡到午后。
醒來時,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。
春月端來熱水和午飯,兩葷一素,還有一碗清湯,簡單但可口。
吃完飯,我讓春月去找劉嬤嬤,打聽一下別院的情況。
自己則走到書架前,隨手抽出一本書。
是《戰國策》。
翻開扉頁,上面有字跡,遒勁有力,寫著:“贈林姑娘——楚昭。”
我一怔,繼續翻看。
書頁間有不少批注,墨色深淺不一,顯然是不同時期寫下的。
有些是注釋,有些是心得,有些是對時局的見解。
比如在《秦策》的“遠交近攻”一段旁,批注寫著:“今北疆蠻族蠢動,西域諸國觀望。
若效秦策,當先定北疆,再圖西域。
然朝中主和派勢大,難。”
又在《齊策》“合縱連橫”旁寫道:“五皇子與威遠侯府聯姻在即,沈貴妃欲借此拉攏武將。
父皇病重,儲位未定,諸王皆動。”
這些批注,**裸地揭示了朝堂的暗流涌動。
我合上書,心跳有些快。
楚昭將這些書給我看,是無心之舉,還是有意為之?
正想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劉嬤嬤的聲音響起:“姑娘,公子來了。”
我手一抖,書差點掉在地上。
楚昭走進來時,我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他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,腰間束著玉帶,臉色比在破廟時好了許多,但仍有幾分病容。
衛凜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著一個藥箱。
“林姑娘。”
楚昭微笑,“住得可還習慣?”
“很好。”
我行禮,“多謝公子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下,“傷口恢復得如何?
我帶了些藥來。”
他指的當然是我手臂上的傷——昨夜躲避刺客時被劃了一道,不算深,但出了血。
“已經包扎過了,不礙事。”
楚昭卻示意衛凜把藥箱放下:“還是看看穩妥。
我府上有位大夫,醫術不錯,讓他給你瞧瞧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青衫老者提著藥箱進來,對我拱手:“老朽姓孫,見過姑娘。”
我只好伸出手臂。
孫大夫仔細查看了傷口,重新上藥包扎,動作熟練輕柔。
“姑娘這傷是利器所傷,好在不深,按時換藥,不會留疤。”
他說,“倒是姑娘脈象虛浮,氣血不足,需好生調養。”
楚昭聞言,對劉嬤嬤說:“讓廚房每日燉些補品。”
“是。”
孫大夫退下后,屋里只剩下我、楚昭和衛凜。
春月機靈地去沏茶了。
“昨夜的事,衛凜都跟我說了。”
楚昭開口,聲音平靜,“沈軒派人襲擊你,是我疏忽了。
本以為你們離開京城就安全了,沒想到……與公子無關。”
我說,“沈軒本就是沖我來的。”
楚昭看了我一眼:“你倒冷靜。”
“不冷靜又能如何?”
我反問,“哭嗎?
求饒嗎?
那些都沒用。”
他笑了,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有了淺淺的紋路:“你說得對。
這世道,眼淚最不值錢。”
春月端茶進來,又退下。
屋里茶香氤氳。
“林姑娘,”楚昭忽然正色,“我查了你的身份。
林振遠將軍的女兒,半月前嫁入威王府,當晚被沈驚塵休棄。”
我的心一緊。
“你不必緊張。”
他說,“我沒有惡意。
只是既然要護你周全,總得知己知彼。”
“那公子現在知道了。”
我聲音有些干澀,“一個被休棄的庶女,無依無靠,還惹上了威遠侯府。
公子為何還要幫我?”
楚昭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茶沫:“兩個原因。
第一,你救我一命,這是恩,要還。
第二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起來:“林振遠將軍,四年前戰死北疆。
**給他的定論是‘輕敵冒進,致全軍覆沒’。
但我在江南時,收到過一封密報,說那場戰役有蹊蹺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父親戰死的真相,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團。
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:“你父親是被人害死的……”但她沒說完就走了。
“什么蹊蹺?”
我的聲音在抖。
“現在還說不準。”
楚昭放下茶杯,“需要查證。
但如果你父親真是被陷害的,那么你現在的處境,也許并非偶然。”
我渾身發冷。
不是偶然。
什么意思?
難道我從出生起,就活在一張網里?
“林姑娘,”楚昭的聲音緩和了些,“我告訴你這些,不是要嚇你。
而是想讓你知道,你現在的敵人,可能不只是沈軒、沈驚塵。
背后的水,比你想的深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公子想讓我做什么?”
我問。
“你誤會了。”
楚昭搖頭,“我幫你,不是為了利用你。
至少現在不是。
你先在這里安心住下,養好身體。
至于你父親的案子……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幫你查。”
“條件呢?”
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。
楚昭看了我許久,最后嘆了口氣:“如果非要一個條件,那就是——活著。
好好活著。
林將軍的女兒,不該死在那些腌臜手段之下。”
這話像一把錘子,敲在我心上。
我忽然想起父親。
他常年駐守北疆,每次回家探親,都會抱著我說:“我的云舒,以后要嫁個頂天立地的男子,或者,你自己成為頂天立地的女子。”
他自己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,最后卻死得不明不白。
而我,差點死在沈軒那種人手里。
“好。”
我說,“我活著。”
楚昭點點頭:“這就對了。”
他又坐了一會兒,問了些我在青石鎮的情況,聽說我做過賬房,還幫吳夫人整理賬目抓出紕漏,眼里閃過一絲贊賞。
“你識字,會算賬,還懂些醫術。”
他說,“可惜是個女子,若是男子,定能有一番作為。”
“女子就不能有作為嗎?”
我下意識反駁。
楚昭一怔,隨即笑了:“說得好。
是我狹隘了。”
他離開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衛凜留下兩個護衛,說是保護別院安全。
我知道,也是監視。
但我不在意。
至少現在,我需要這份庇護。
接下來的日子,我在靜園安頓下來。
每日讀書、練字,偶爾幫劉嬤嬤對對賬——別院雖然不大,但開支用度也需要管理。
楚昭每隔三五日會來一次,有時帶些書,有時帶些外面的消息。
從他的只言片語里,我漸漸拼湊出朝堂的局勢。
皇帝病重,已有月余不能上朝。
太子早夭,儲位空懸。
二皇子庸碌,三皇子沉迷酒色,五皇子年幼,六皇子體弱。
唯有四皇子楚昭和五皇子楚明,是儲位的有力競爭者。
五皇子楚明,生母就是沈貴妃。
他與威遠侯府****,即將迎娶侯府嫡女,也就是沈驚塵的妹妹沈月如。
“所以沈貴妃和威遠侯府,是五皇子一派。”
我說。
楚昭點頭:“而我,無母族支持,唯一的倚仗就是這些年攢下的政績和在軍中的聲望。”
“但軍中支持很重要。”
我想起父親,“武將們更看重能力。”
“是。”
楚昭點頭:“而我,無母族支持,唯一的倚仗就是這些年攢下的政績和在軍中的聲望。”
“但軍中支持很重要。”
我想起父親,“武將們更看重能力。”
“是。”
楚昭看著我,“你父親當年,在軍中威望很高。”
我心里一痛。
“公子,”我猶豫著問,“你說我父親的死有蹊蹺,那么……會不會和儲位之爭有關?”
楚昭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庭院里的修竹,背影挺拔卻孤獨。
“四年前,北疆一戰,你父親麾下五萬精兵,幾乎全軍覆沒。”
他緩緩說,“敵軍不過三萬,且是疲軍。”
按常理,不該如此慘敗。
“戰后,兵部給出的結論是你父親輕敵冒進。”
楚昭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,“但我在兵部的舊識私下告訴我,當時調撥給北疆軍的糧草,有一半是陳糧,還有一批兵器,質量有問題。”
我握緊了拳頭。
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。
“是誰負責調撥糧草兵器?”
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。
“當時兵部尚書是李嵩,但他半年前已經致仕回鄉了。”
楚昭回頭看我,目光沉沉,“具體經辦的,是兵部侍郎高世榮。”
而高世榮,是沈貴妃的表兄。
沈家。
又是沈家。
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,狠狠扎進我的心臟。
我想起父親出征前,摸著我的頭說“云舒等爹回來,帶你去看北疆的雪”的模樣。
想起母親臨終前,拉著我的手,氣若游絲地說“你爹是被人害的”時,眼中的不甘與絕望。
原來這一切,都不是意外。
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。
“但這些只是推測。”
楚昭走回來,聲音放輕了些,“沒有證據。”
李嵩致仕后不久就病逝了,高世榮如今是五皇子**的中堅,動他很難。
“那就查。”
我抬起頭,眼中的淚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,“只要做過,總會留下痕跡。”
楚昭看著我眼中的恨意,沉默片刻:“我會查。”
但你答應我,不要輕舉妄動。
沈家樹大根深,你現在還太弱。
我知道他說得對。
我現在就像一只羽翼未豐的幼鳥,貿然撲上去,只會被沈家碾得粉身碎骨。
但我等不了。
我已經等了四年。
“公子,”我說,“我能做些什么?”
我不想在這里白吃白住。
楚昭想了想:“你識字,又細心,倒是可以幫我整理一些文書。”
我府上幕僚雖多,但有些事情,需要絕對可靠的人。
“我愿意。”
我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。
能為查明父親的死因出一份力,就算是做最瑣碎的工作,我也甘之如飴。
于是從那天起,我開始幫楚昭整理文書。
不是什么機密要務,主要是些往來信件、賬目明細、地方官員的匯報。
但透過這些文字,我漸漸摸清了朝堂的門道,也認識了很多人名和關系。
楚昭有時會考我,問我某件事該如何處理,某個官員該如何應對。
我開始還謹慎,后來發現他是真心詢問,便也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。
“若是戶部克扣江南賑災款,公子該如何?”
一次他問我。
我想了想:“明面上按規矩上書催要,暗地里查戶部虧空的去向。”
若查實,不必立刻揭發,而是拿住把柄,讓他們不得不給錢。
“為何不直接揭發?”
楚昭饒有興致地看著我。
“因為揭發一個戶部侍郎,還會有下一個。”
我直言不諱,“拿住把柄,卻能讓他為公子所用。”
再者,賑災要緊,先拿到錢再說。
楚昭點頭:“和我想的一樣。”
他眼里有贊賞,我卻高興不起來。
這些手段,都是從林府后宅那些爭斗里學來的。
嫡母和姨娘們斗了十幾年,我看得多了。
原來后宅和朝堂,并無不同。
轉眼一個月過去。
我的身體在孫大夫的調理下好了許多,臉色紅潤了,人也精神了。
春月說,我眼里有了光。
但我知道,那光是恨火點燃的。
這期間,楚昭帶給我一個消息:沈驚塵要續弦了。
對象是禮部侍郎的千金,門當戶對,八字相合。
婚期定在三個月后。
春月聽到時,氣得眼睛都紅了:“他憑什么!”
那樣羞辱小姐,轉頭就要另娶?
“他當然可以。”
我很平靜,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,“他是威王世子,娶誰都是應該的。”
“可是小姐……”春月還想說什么,卻被我打斷了。
“春月,”我看著她,“我和他,已經沒關系了。”
真的沒關系了嗎?
夜深人靜時,我偶爾會想起那晚的紅燭,想起他遞來的和離書,想起他說“王府的東西,一樣也不能拿”時的冷漠。
但我更想的,是父親戰死的真相。
又過了半個月,楚昭帶來一個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