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素芬記得清清楚楚，1966年5月10日，她嫁進趙家。
那天太陽很大，她穿了一件紅燈芯絨的褂子，頭發盤起來，別了一朵絨布紅花。娘家的陪嫁是一個藍布包袱、兩個搪瓷臉盆、一床新棉花被子。趙家來迎親的是趙建國一個人，騎著一輛二八大杠，車把上綁了一條紅綢子，后座上墊了一塊新毛巾。
"上車吧。"趙建國把自行車支好，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林素芬紅著臉坐上去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趙建國的后背很寬，穿著白襯衫，脊梁骨筆直地凸出來，把襯衫頂出一道棱。她的手指頭挨著他后腰的衣料，隔著薄薄一層布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，燙得她趕緊縮回手，只敢輕輕抓著車座邊緣。
自行車在石板路上顛簸，她的心臟也跟著一跳一跳。路過紡織廠門口的時候，幾個女工站在路邊嗑瓜子，看見他們過來，嘻嘻哈哈地喊："建國！新娘子真俊啊！"
趙建國沒應聲，腳下蹬得更快了。林素芬低著頭，只看見他的后腦勺和耳廓，耳朵尖有點發紅。她心里偷**喜，他害羞了。
可那天晚上，她的歡喜就涼了半截。
新房是廠里分的一間平房，不大，一張木板床、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，墻是新刷的白灰，還帶著一股潮味兒。桌上擺著兩碟喜糖、一包香煙，是同事湊份子送的。林素芬坐在床邊，等著趙建國進來。隔壁的鄰居在窗外起哄："建國，別磨蹭了！**一刻值千金啊！"
趙建國推門進來的時候，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襯衫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。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就移開了目光。
"今天累了，早點睡吧。"他說。
他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舊毯子，在桌邊打了個地鋪，背對著她躺下了。林素芬坐在床邊，手里還攥著紅蓋頭，半天沒回過神來。她聽見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，像是真的睡著了。
她一個人躺在木板床上，被子里是新棉花，松軟暖和，可她渾身冰涼。窗外月亮很亮，透過糊了白紙的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銀白色光斑。她盯著那塊光斑，從圓的變成扁的，從扁的變成斜的，一直盯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趙建國就去了廠里。林素芬起床的時候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條："粥在鍋里，中午我不回來吃。"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的。她把紙條疊好收進枕頭底下，端著搪瓷碗去廚房盛粥，粥是溫的，米粒熬得開花，上面還臥了一個荷包蛋。
她坐在桌邊慢慢吃，眼淚掉進了粥碗里，咸咸的。她抬手擦了擦眼睛，把粥喝了個干凈。晚上趙建國回來，她鼓起勇氣問他："建國，昨晚你睡地上，是嫌我哪里不好？"
趙建國正在看報，頭也沒抬："沒有的事。廠里忙，我累，怕吵著你。"
"那今晚……"
"今晚我睡廠里，有批圖紙要趕。"他把報紙折好，拎起外套就要出門。
林素芬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嘴唇咬得發白。隔壁王大姐探出頭來，擠眉弄眼地問："小林啊，建國怎么剛回來又走了？你們新婚燕爾的……"
"他工作忙。"林素芬擠出一個笑，把門關上了。
那一夜她又是一個人睡的。月光還是那么亮，照在地板上，她盯著那塊光斑想了很多，想他是不是心里有人，想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夠好，想明天要不要再問一遍。可第二天趙建國回來的時候臉色疲倦，話都不多說一句，她那些話就堵在了喉嚨里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趙建國回家吃飯的次數越來越少。有時候回來也只是換了身干凈衣服就走，說廠里加班。林素芬從不多問，只是把洗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床頭，第二天去看，紋絲沒動。他睡在客廳地鋪上，那些衣服疊好了放在那里，他連碰都不碰。
結婚三個月的時候，林素芬回了一趟娘家。母親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，問她過得好不好，她笑著說好。母親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，忽然說："素芬，你瘦了。"她說："夏天熱，吃不下。"母親沒再追問，只是往她包袱里塞了兩塊**、一罐豬油，送她出門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林素芬走了一段回頭，看見母親還站在那兒，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。她鼻子一酸，趕緊轉過頭去，推著自行車快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