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，珠鏈發燙。
蘇靖安從噩夢中驚醒，左手腕骨處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，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摁進了血管，又順著骨髓往全身爬。他猛地坐起身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，在下巴處凝成一滴，砸在被單上。
他低頭看向左手。
皮膚下，那串只有他能看見的珠鏈正在緩緩浮現。
七顆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銀線串連，兩顆已經變成了毫無光澤的霧白色，像燃盡的骨灰。另外五顆流轉著暗紫色的溫潤光暈，如同凝固的晚霞。而現在，最靠近掌心方向的那一顆紫色珠子里，正有一縷血絲般的紅，在緩緩游動。
“它來了。”
東夢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虛幻、飄渺，帶著某種不屬于人類的溫柔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又像是直接響在顱骨內側。
蘇靖安沉默了三秒，掀開被子起身。
他走到廚房，系上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圍裙。灶臺上放著一只半人高的深海巨蝦，甲殼泛著淡金色的光澤，觸須還在微微**——這是昨晚他“外出進貨”時，在荒野邊緣單手捏死的地級異獸。一只蝦殼完整的地級巨蝦，拿到黑市能換三百公約幣，但在龐氏小飯館，它只是今天“蝦湯面”的輔料。
鋒利的骨刀沿著蝦殼縫隙切入。
“嗤”
刀鋒劃過甲殼的聲響清脆利落，像切開一層薄脆的糖殼。但在剖開蝦頭的瞬間，刀鋒上閃過一絲不屬于帝鱷的幽藍光芒，像深海里某種更古老、更龐大的東西睜開了眼，又緩緩閉上。
蘇靖安瞥了一眼刀鋒，沒有停手。
蝦頭被利落卸下，蝦線挑出，蝦殼一片片剝落，露出里面晶瑩剔透的蝦肉。動作行云流水，不到十分鐘，整只巨蝦已經分解完畢，零件分門別類放進冰柜。蝦頭入砂鍋慢熬，蝦肉冰鎮備用，蝦殼入爐焙干，這些殼磨成粉，撒進湯里能讓鮮味再提一個層次。
“龐老板！龐老板在嗎？”
店門被拍得砰砰響，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急促。
蘇靖安擦了擦手，走過去拉開門栓，露出屬于龐燃的標志性表情，一個靦腆的、帶著淺淺梨渦的笑：“老常？今天這么早，不是發薪日吧。”
老常擠進門，臉上沒有平日的饞相，只剩惶恐和疲憊。他眼窩深陷，嘴唇干裂，進門后沒有像往常一樣吸鼻子找香味，而是直接抓住蘇靖安的胳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龐老板，出事了。老鄭，就是第一研究院后勤處的守衛，他女兒鄭棉，十七歲，上個月出現基因崩解預兆了。”
蘇靖安的笑容沒有變，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。
“老鄭急得沒辦法，想托人獵一頭鱗類異獸，用同目心血延緩崩解。”老常的聲音發顫，“我第一時間就想到您背后那位獵人朋友了。江壹小哥……他能不能出手？價錢好說，老鄭賣了房子也湊！”
基因崩解。
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，沉沉砸進蘇靖安心里。在這個時代，遠古病毒改造了所有生物的基因，跟不上進化節奏的個體，會先身體失控，再徹底失去理智，墮落為暴食的怪物，最終化為一攤灰燼。唯一已知的延緩方法，是在初期食用與異能者同屬一目的異獸血肉。
但也只是延緩。
“我只是個廚子。”蘇靖安低下頭，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，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骨處那道淺白色的舊疤，“獵人那邊……我幫你問問。”
“拜托了！龐老板，您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蘇靖安打斷他，指了指灶上正在冒熱氣的砂鍋，“蝦湯還要熬三個鐘頭，中午來喝。有消息我告訴你。”
老常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店里安靜下來。
蘇靖安摘下沾了油漬的手套，露出左手腕骨。那道淺白色的舊疤橫在那里，周圍的皮膚下，珠鏈的虛影正在發燙。他集中精神，感應著那七顆珠子。
五年來，那串珠子一共燙過兩次。第一次，三年前他第二次基因崩解，差點變成怪物。第二次，一年前在瓊地深海，他差點被王級異獸吞進肚子里。
每一次發燙，都意味著他離那個臨界點又近了一步。
也意味著，他們見面的機會又少了一次。
“鱗類異獸，地級鱷蜥，城南八十里，正在往邊界線游弋。”蘇靖安對著空氣說，聲音不再是靦腆的溫和，而是低沉、沙啞，像刀鋒刮過巖石，“正好……拿你試刀。”
他摘下圍裙，走進內室。
床板移開，露出暗格。他從暗格里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刀匣，打開，一柄通體血紅的雁翎刀靜靜躺在里面。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，血槽開在左側偏上三分，刀尖弧度比標準制式大七度，這是他自己設計的形制，用一種未知名遺骨打造，能吞噬異獸精血進化。
蘇靖安握住刀柄，推開后窗。
晨風灌進來，帶著荒野特有的、混雜著野草腥氣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氣。他站在龐氏小飯館二樓的樓頂邊緣，深吸一口氣，體內的基因開始咆哮。
他沒有完全異化。
只是背后，一對虛幻的、墨藍色的翼膜，從脊椎兩側緩緩展開。翼膜上流轉著熔金般的紋路，每一片邊緣都鋒利如刃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折射出幽冷的藍光。那威壓遠超普通天級，像某種神話生物正在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。
那不是帝鱷的脊鰭。
那是鯤鵬之羽的雛形。
蘇靖安縱身一躍，從樓頂跳下。翼膜在夜空中輕輕一振，整個人如同一只逆著風暴升起的海鳥，沒有下墜，而是斜斜掠向城南，消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。
美食街盡頭，一根電線桿上。
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歪了歪頭，豎著的蛇瞳靜靜盯著那道墨藍色的殘影，良久，它撲棱棱飛起，朝著第一研究院的方向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