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時,易安已站在了西城門外。
露水打濕了少年青灰色的布鞋,洇出兩團深色的水漬。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回頭望了一眼,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城還沉浸在薄霧里,青瓦白墻層層疊疊,像一幅將醒未醒的水墨畫。更遠處,自家商鋪的旗幌隱約可辨,那個"易"字被晨風吹得微微卷起邊角,像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。
包袱里是昨夜偷偷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、一包干糧。母親塞在枕下的三塊碎銀,他沒有拿。銀錢太沉,沉得會拖住腳步,他怕自己回頭時就再也邁不出去。
城外官道旁的老榆樹上,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。易安伸手摸了摸包袱里那幾卷泛黃的書,書脊已經磨得發白,有一本封面上還有他七歲時用墨筆歪歪扭扭畫的小人,那是他記憶中仙人的樣子,一道長線作身子,幾筆弧線作風,腦袋上畫了兩只特別大的眼睛。
十年了。那雙眼睛他從未忘記。
那年他六歲,隨父親去鄰縣**。途經一處叫斷魂澗的荒山野嶺時,天色驟變。原本還算晴朗的午后,忽然涌上漫天鉛灰色的云,云層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觸到。趕車的馬夫最先發現了不對勁,轅馬忽然嘶鳴著止步不前,四蹄刨地,馬眼里全是眼白。
父親掀開車簾查看,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斷魂澗兩側的山壁上,不知何時彌漫出濃稠的黑霧。那黑霧不似尋常山嵐,更像是活物在蠕動,從巖縫里一縷縷滲出,又聚攏成巨大的團塊,緩緩向官道壓過來。空氣里飄著一股鐵銹般的腥氣,易安后來回想,那大約是死滅的味道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光從天際劈下。
易安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瞬間。鉛云從中裂開一道縫隙,金光傾瀉如瀑,云端立著一個人。相隔太遠,看不清面容,只看見廣袖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,衣袂翻飛間有流螢般的光點簌簌墜落。那人只抬了一指,甚至看不出他做了什么動作,山腰的黑氣便如雪遇驕陽般,嘶嘶作響地消融了。腥氣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淡的草木清香,像雨后的松林。
清光收束時,易安拼命踮起腳尖。就在那一剎那,云端的人垂下了眼眸。
那雙眼睛,隔著千尺高空,隔著漫天流云,隔著十年的光陰,依然清晰地刻在易安的魂魄里。那是一種他無法用任何言語描述的目光,既慈悲又遙遠,像在看一粒塵埃,又像在看整個宇宙。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那雙眼睛照透了,從皮肉到骨骼,從骨骼到魂魄,一絲一毫都無處遁形。
然后金光消散,仙人不見了。山澗里所有的野花都在那一刻低伏了一瞬,像朝拜,也像告別。
父親后來**他的腦袋說是海市蜃樓,說山里瘴氣重容易產生幻覺,又塞給他一塊桂花糖哄他。易安**糖,甜味在舌尖化開,可那雙眼睛沉在心底,怎么都化不掉。
此后十年,他翻遍了城中能找到的所有志異典籍。《搜神記》《列仙傳》《抱樸子》,甚至隔壁老先生收藏的《真誥》殘本,他都偷偷借來抄過。城中人都說易家二公子讀書讀傻了,明明家中有綢緞鋪兩間、田產百畝,好生經營便是富貴一生,偏要終日琢磨些虛無縹緲的神仙事。父親起初還責罵,后來見他功課不曾落下,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只有母親,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城隍廟燒香,也不知是求什么。
真正讓易安下定決心的,是三個月前。他在舊書局翻到一本《云笈七簽》的殘卷,其中一頁記載著"云歸之山,上有仙人,乘白鶴往來,飲朝露餐紫霞,得道者入其門,不得者見云霧而已"。那頁紙已經蟲蛀了大半,偏偏這幾行字完整無缺,像是專等著他來看的。窗外驟雨敲著瓦片,噼啪作響,易安卻覺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靜。
他抬起頭,從閣樓的小窗望出去,夜雨中的小城燈火點點。那些燈火是他再熟悉不過的,街口的餛飩攤,打更人敲著梆子經過的青石巷,父親與大哥算賬時噼啪作響的算盤珠子,母親晾在院中總也晾不干的那件靛藍布衫。這些是他生命里全部的重量,也是將要被他留在身后的東西。
他攤開紙,磨墨,提筆,想寫一封信。墨汁在筆尖凝了太久,滴落下來,洇濕了紙面一個圓圓的墨點,像句還沒想好的開場白。他寫了一行又劃掉,劃掉又重寫,反反復復,最后只留下寥寥幾行:
"爹、娘,安兒去尋一樣東西。尋到了就回來,尋不到……也請不必掛念。菱花巷老槐樹底下埋了三壇桂花釀,是去年秋天封的,原本想等爹五十壽辰啟出來。現在說與你們知道。"
他把信折好壓在枕下,包袱系緊,推門步入夜色。月光照在庭中那棵山茶樹上,滿樹花苞在夜風里輕輕搖著,像無數只將醒未醒的眼睛。
這便是今日了。易安深吸一口氣,把目光從小城的方向收回來,轉身踏上西行的官道。布鞋踩在晨露未干的泥土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,一步一步,竟像某種虔誠的叩拜。
出城五里是長亭。亭中石凳上坐著個算命先生,灰白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,面前擺著半舊的卦攤,布幡上寫著"知天"兩個字,墨跡都褪了色。先生正端著一碗粗茶慢慢喝,看見易安走近,瞇起眼睛端詳了一會兒。
"小公子,"他放下茶碗,指節叩了叩石桌,"眉間有青云之氣,可是往西邊去的?"
易安一愣:"先生怎么知道?"
"云歸山嘛,"先生笑起來,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,"每年這時候,總有年輕人打這亭子過。早幾年的那個書生,還穿著秀才的青衿呢,走得比你還急。后來……"他頓了頓,沒說下去,只從卦攤底下摸出兩個干癟的野果遞過來,"吃不吃?后山摘的,甜。"
易安接過一個,咬了一口,確實甜,甜得有些發澀。他在長亭另一側坐下,看著官道上偶爾經過的早行商販,忽然生出些說話的念頭。
"先生,你信世上有神仙嗎?"
算命先生把碗里的茶根潑在地上,又續了一碗:"老夫年輕時信。比你還信。"
"后來呢?"
"后來見了。"
易安猛地轉頭看他。先生的表情不像在玩笑,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有一絲極淡的光,像夜河深處的星子。
"三十年前,就在前面那座落霞嶺,"先生抬手指了指西方隱約的山影,"老夫在山中采藥,忽聽得天上有樂聲,抬頭一看,一個仙人踩著七色祥云從頭頂過,衣帶飄下來三丈長,上面綴滿了星星一樣的光點。老夫當時手里的藥鋤都扔了,跪在地上磕了九個響頭,抬頭時只見一片云尾巴。"
"那……那是真的?"
"真的。后來老夫放下藥鋤,去云歸山腳下住了三年,就未再見他一面。"先生把玩著手里那只粗瓷碗,碗沿缺了一個口,"你在山腳看那云歸山,整日云霧繚繞,偶爾有金光從云縫里漏出來,美得像畫一樣。可你在那兒等啊等,從春等到冬,山上云霧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就是不見人影。山腳的樵夫說他們祖祖輩輩住那兒,也從不曾見過什么仙人。"
他停下來,從袖中摸出一枚古舊的銅錢,用拇指捻了捻,遞到易安面前。銅錢綠銹斑斑,依稀可辨"開元通寶"四個字,正中卻有一個小小的凹陷,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摩挲出來的。
"這是那仙人從天上掉下來的。當時就落在老夫跪著的膝蓋前面,"先生把銅錢放進易安掌心,"后來老夫想明白了。仙人從天上過,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我跪在那兒磕頭,在他眼里大約和路邊一塊石頭沒什么兩樣。可這枚錢偏偏掉在我跟前,不偏不倚。"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易安一眼:"你說,他是故意的呢,還是無心的?"
銅錢躺在掌心,帶著老人體溫的余熱。易安攥緊了它,金屬的涼意慢慢滲進皮膚。
"老夫守了三年,終究沒再見到。后來就下山了,在這亭子里擺了卦攤,給過路的人算命。也算不準,十卦里倒有七八卦是胡謅的。但來來往往的人總要聽幾句好話,我也樂得混口茶喝。"先生又倒了一碗茶,霧氣裊裊升起來,模糊了他的眉眼,"年輕人,你當真要去?"
"當真。"
"山高路遠,你一個少年人……"
"我見過。"易安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很穩,"我見過仙人。我六歲那年在斷魂澗,親眼看見的。他垂下眼睛看了我一眼。"
算命先生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,許久沒有說話。長亭外的風吹過來,吹動卦攤上褪色的布幡,沙沙地響。
"那你去吧。"先生終于說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,有些沙啞,"若真見到了,替老夫問一句,問問他,當年掉下來的那枚錢,到底是不是故意的。"
易安把銅錢穿進包袱的系帶里,系了個死結。站起身時,先生忽然又叫住他。
"等等。"老人從卦攤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,塞進他手里,"干糧。別嫌棄,我每日備著兩份,有一份就是給過路去云歸山的年輕人的。這么多年了,你是**個。"他豎起四根手指,又慢慢蜷回去三根,"前三個……大約都沒走到。"
易安攥著那包還溫熱的干糧,油紙上洇出些許油脂。他想說聲多謝,喉頭卻有些哽,最后只是深深揖了一禮。
精彩片段
書名:《歸云客》本書主角有易安有琴挽音,作品情感生動,劇情緊湊,出自作者“勿飲此盞不夜侯”之手,本書精彩章節:晨光初透時,易安已站在了西城門外。露水打濕了少年青灰色的布鞋,洇出兩團深色的水漬。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回頭望了一眼,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城還沉浸在薄霧里,青瓦白墻層層疊疊,像一幅將醒未醒的水墨畫。更遠處,自家商鋪的旗幌隱約可辨,那個"易"字被晨風吹得微微卷起邊角,像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。包袱里是昨夜偷偷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、一包干糧。母親塞在枕下的三塊碎銀,他沒有拿。銀錢太沉,沉得會拖住腳步,他怕自己回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