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西郊，第七軍區(qū)特勤基地。
墻角的落地電扇嘎吱轉頭。吹起辦公桌上一份牛皮紙檔案袋。
陸驚蟄站得筆挺。作訓服背心洇出一塊汗斑。
右肩胛骨的舊傷隱隱發(fā)酸。他稍微沉了沉右肩，手指在褲縫邊搓了兩下。
“啪。”
一份****砸在桌面。
老**張震山掐滅半截煙，從煙灰缸里抬起頭。
“看看?！?br>陸驚蟄上前一步，拉開檔案袋纏繞的白棉線。
抽出第一頁。一張黑白現(xiàn)場勘查照。
一輛燒成鐵殼的桑塔納**。車里有具蜷縮的焦尸。
“吳建國，淵海市原****?！?a href="/tag/zhangzhe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震山敲了敲桌子，“半年前，死于車輛自燃。當?shù)亟o的結論是電路老化。”
“法醫(yī)連家屬都不讓見，當天就送了***?！?br>陸驚蟄沒出聲，翻開第二頁。
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，吊死在鐵窗格柵上。舌頭吐出很長。
“李**。接任吳建國不到三個月，突發(fā)嚴重狂躁癥。半夜在辦公室吃碎玻璃，被送進精神病院?！?br>張震山的聲音發(fā)沉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濃茶。
“進去第三天，用床單自縊。家屬拿了兩百萬撫恤金，全家**海外了?！?br>陸驚蟄盯著照片，翻開第三頁。
照片里是個胖子。從爛尾樓墜落，摔在一堆建筑垃圾里，鋼筋從前胸穿透。
“周大龍，上個月剛到任。接風宴當晚，失足墜樓。”
張震山放下搪瓷缸?！芭椤钡囊宦?，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面上。
“一年內(nèi)，連折三將。”
淵海市。漢東省沿海特區(qū)。
經(jīng)濟指標年年全省第一。
但這三張照片，像三塊帶血的磚，砸在陸驚蟄面前。
“這地方爛透了?！?a href="/tag/zhangzhe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震山點著桌面，“水深，王八多。省廳的調(diào)查組進不去，派誰去誰死?！?br>陸驚蟄合上檔案。把散落的照片重新塞回牛皮紙袋。
“您想讓我去。”
“對?！?a href="/tag/zhangzhe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震山拉開底下的抽屜，拿出一套普通的灰夾克衫。
“但是，你得脫下這身作訓服。”
陸驚蟄愣住。手指下意識摳了一下褲縫。
“淵海市的黑惡勢力早就把當?shù)伢w制穿透了?！?a href="/tag/zhangzhe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震山盯著他，“**直接插手，容易打草驚蛇。他們有眼線盯著每一個進去的政法干部。”
老**頓了頓，咬牙說道。
“你得是個退伍**。沒有任何**的轉業(yè)**?！?br>沒有特種尖刀連的番號。沒有后援。
孤身入局。
“不僅要退伍?！?a href="/tag/zhangzhe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震山拿出一張蓋著鋼印的紙，“還得簽軍令狀?！?br>“一年內(nèi)，挖出淵海市的大傘，碾碎他們的地下結構。辦不到，就別回來見我?！?br>辦公室里很安靜。只有風扇的嘎吱聲。
為了絕對保密，連個人檔案都要轉入地方預備役。
去了，就是深海孤舟。
陸驚蟄看了看墻上的八一軍徽。
看了三年。
他伸手解開作訓服的扣子。
第一顆，第二顆。
衣服脫下，疊成一個方塊，整齊地放在辦公桌一角。
張震山推過來一份紅色封皮的任命書。
最高級別秘密簽發(fā)。
陸驚蟄拿起桌上的紅印泥，大拇指重重按下去。
在軍令狀上摁下一個血紅的指印。
“配槍交了?！?a href="/tag/zhangzhen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震山伸出手。
陸驚蟄解下槍套，連同軍官證一起拍在桌上。
轉身抓起那件灰夾克，套在身上。拉鏈拉到領口。
“**。”陸驚蟄退后半步，立正。
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沒戴軍帽，但他敬得很用力。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張震山站起身，回禮。
“去吧。活著把這潭渾水給我攪翻。”
……
列車轟鳴。鐵軌摩擦的聲音震得耳膜發(fā)麻。
這是一趟跨省的綠皮慢車。K274次。
車廂里混雜著泡面味、腳汗味和劣質(zhì)**的焦油味。
陸驚蟄坐在靠過道的硬座上。
懷里抱著一個洗得發(fā)白的軍綠色帆布包。
對面是個帶小孩的婦女。小孩一直在哭鬧，把瓜子殼吐在茶幾上。
陸驚蟄挪了挪長腿，給對面讓出點空間。
膝蓋撞到鐵架子，發(fā)出“咣”的一聲。
他揉了揉膝蓋，把頭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。
帆布包很扁。里面除了兩套換洗內(nèi)衣，只有那個絕密檔案袋。
他拉開半截拉鏈，手伸進去，摸著粗糙的牛皮紙邊沿。
腦子里過著出發(fā)前強記的資料。
淵海市的地下結構。當?shù)厝私兴八怠薄?br>最底層是沙石、物流、娛樂產(chǎn)業(yè)的打手，壟斷街頭暴力。
中層是海運集團和****，負責把帶血的錢洗白。
最高層，是市委大院里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保護傘。
一個穿著黑皮衣的瘦子從過道擠過去。
路過陸驚蟄時，那人的手裝作不經(jīng)意地往帆布包的拉鏈上搭。
陸驚蟄沒睜眼。
右手突然抬起，兩根手指死死鉗住瘦子的手腕。
力度不大，但正好卡在骨縫上。
瘦子倒吸一口涼氣，臉憋得通紅。
“兄弟，認錯包了?！笔葑訅旱吐曇?，聲音發(fā)抖。
陸驚蟄松開手。瘦子捂著手腕，頭也不回地鉆進了隔壁車廂。
“啤酒飲料礦泉水，花生瓜子八寶粥。腿收一下?！?br>乘務員推著小車擠過來。
陸驚蟄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。
“來碗泡面。紅燒牛肉的?！?br>端著泡面去接開水。鍋爐的水龍頭有點漏。
熱水濺在手背上，燙起一個紅印。
他甩了甩手，走回座位。
面泡開了，料包的香精味直往鼻子里鉆。
他三口兩口扒完，連湯都沒剩。
餓。從昨天離開基地到現(xiàn)在，就吃了這一頓。
窗外的景色逐漸從**的農(nóng)田，變成密集的低矮自建房。
霓虹燈的紅藍光斑打在滿是灰塵的車窗上。
列車廣播響起刺啦刺啦的電流聲。
“旅客朋友們，前方到站，淵海市站。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……”
陸驚蟄把塑料叉子扔進垃圾袋。
拍了拍帆布包，站起身。
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兩聲脆響。
淵海市老城區(qū)火車站。
出站口是一片破舊的站前廣場。地磚碎了大半，坑里積著污水。
剛出站，幾輛**就圍了上來。
“兄弟，走不走？高新區(qū)十塊?！?br>“市局去不去？差一位就走?！?br>陸驚蟄擺擺手，撞開人群往外走。
十二月的海風帶著咸腥味，直往夾克領口里灌。
遠處的高新區(qū)高樓林立，玻璃幕墻反射著燈光。
近處的老城區(qū)卻滿地泥濘，巷子里黑漆漆的。
一座被徹底割裂的城市。
肚子又叫了一聲。剛才那碗泡面根本不頂飽。
前特種兵的胃口像個無底洞。
他拎著帆布包，踩著水坑走**階。
沒去市局報到。
委任狀還在包里安靜地躺著。
他順著火車站旁邊的臟街往里走。
路燈忽明忽暗。
路邊支著幾個夜宵攤。油煙味混著**油的餿味。
陸驚蟄停下腳步。
前面是一個賣大肉面的路邊攤。幾張折疊桌擺在馬路牙子上。
一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。白色的水蒸氣把昏黃的燈泡糊得看不清。
一個系著油膩圍裙的女孩正在撈面。
陸驚蟄咽了口唾沫。
他緊了緊手里的帆布包，大步朝那個熱氣騰騰的面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