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口人的年夜飯，桌上卻只有六副碗筷。

我數了兩遍，確實沒有我的。

我去廚房里問媽，她頭也沒抬。

“你自己去消毒柜拿。”

柜里是空的。

桌上的新筷子整齊地擱在碗邊，六個碗底都壓著紅包。

爸**，妹妹一家三口的，連回娘家蹭飯的表妹都有。

我在櫥柜角落翻了半天，只翻出一雙發黑開裂的舊竹筷。

開飯后，桌上歡聲笑語，

只有我低著頭，慢慢挑出卡在筷子裂縫里的魚刺。

妹妹忽然掃見。

“姐，你這什么筷子？”

沒等我開口，我媽搶白。

“她從小不講究，給新的也用不慣。”

初二一早我便離家。

我媽破天荒地追到門口，手里提著個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
我心里閃過一絲荒唐的期待。

直到她把袋子粗暴地掛在我的拉桿上。

“昨晚吃剩的魚頭和折籮菜，你帶回去熱熱吃。”

“你弟媳婦胃嬌弱吃不了剩的，放冰箱里占地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然后在拐角處的垃圾站前，我停下腳步。

將那袋剩菜，連同那絲對母愛的殘存幻想，一起丟進了垃圾桶里。

......

“你干什么？那可是媽起早給你裝的菜。”

車喇叭聲突兀地響起，顧明川從駕駛座探出頭。

他皺著眉，眼神里全是責備。

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

轉過身，看著這個和我相戀三年的未婚夫。

沒有說話。

顧明川不耐煩地按了下車門解鎖鍵。

“趕緊上車，大過年的在垃圾桶旁邊站著，也不嫌晦氣。”

我邁步走過去，習慣性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。

里面卻坐著一個人。

沈昭若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羊絨大衣，懷里抱著一只毛茸茸的暖水袋。

她轉過頭，眼圈有些紅。

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。

“姐，你別生**氣。媽就是那個脾氣，她心里其實還是有你的。”

我靜靜地看著她。

她手里捧著的，是我上個月剛買的限量版保溫杯。

杯口正往外冒著紅糖姜茶的熱氣。

我站在冬日的冷風里，手指因為剛才翻找舊竹筷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油膩。

顧明川在駕駛座上敲了敲方向盤。

“去后排坐，若若今天有點暈車，坐前面透透氣。”

我沒動。

雙手在口袋里一點點攥緊。

“那是我的杯子。”

我的聲音很輕，卻很干澀。

沈昭若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縮回手。

杯子里的姜茶灑出幾滴，落在她昂貴的大衣下擺。

她驚呼一聲，眼淚瞬間掉了下來。

“對不起姐，我不知道這是你的。我只是有點胃疼，明川哥才拿給我用的。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去擦衣服。

顧明川臉色立刻沉了下去。

他抽出幾張濕巾遞給沈昭若，轉頭死死盯著我。

“沈清嘉，你大年初二發什么神經？”

“一個破杯子而已，若若不舒服喝口水怎么了？你非要弄得大家都不痛快？”

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。

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“破杯子。”

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
上個月他過生日，我說想買這個保溫杯。

他看了一眼價格，劈頭蓋臉把我數落了一通。

說我不會過日子，說我們還要攢錢付首付，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。

最后是我偷偷用加班費自己買的。

現在，他卻大方地把它遞給另一個女人。

“顧明川，你是不是忘了，這車也是我出錢付的首付。”
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
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顧明川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。

沈昭若在旁邊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怯怯的。

“姐，你別拿錢壓明川哥。他平時工作那么辛苦，你這樣會傷他自尊的。”

她伸手輕輕扯了扯顧明川的衣角。

“明川哥，我還是去后排吧，免得姐姐不高興。”

顧明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按回座位上。

“你就在這坐著。”

他轉過頭，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沈清嘉，你現在越來越市儈了。開口閉口都是錢。”

“媽給你帶菜你不領情，若若好心勸你你還擺臉色。”

“你能不能學學若若，有點人情味？”

我聽著這些話。

腦海里閃過的，是昨晚年夜飯桌上，六副嶄新的碗筷，和我手里那雙發黑開裂的舊竹筷。

人情味。

原來在他們眼里，順從地咽下所有委屈，才叫人情味。

我拉開后排的車門，坐了進去。

關門聲有點重。

顧明川一腳踩下油門，車子猛地躥了出去。

我被慣性狠狠甩在椅背上。

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
沈昭若轉過頭，遞過來一張紙巾。

“姐，你別生明川哥的氣，他只是太心疼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