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有一日醒來,你所擁有的一切被全部推翻,親人、身份、富貴、庇護被盡數剝奪,從高高在上變成一無所有,你該何去何從?
十五歲的明珠不知道。
她站在藍蓋鎏金綴金獸的馬車前。
身上穿著繡銀絲荷露的青色羅裙。
云鬢下,唇似丹朱,膚如凝脂,像初綻的海棠花一樣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但此時此刻,她那綴著珍珠、繡著纏枝荷花的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泥道上。
“經查,其女明珠為王氏女,非我陸家血脈,即日起族譜除名、逐出威遠侯府,自此禍福生死皆與陸家宗族無涉。”
天光未亮,最親的家人開宗祠逐她出門,強送她來到這里。
據說是她親生母親的婦人站在籬笆前,縮著脖子勾著笑,畏畏縮縮的像個過街老鼠。
明珠臉色發白,目光向前掠過。
三間低矮土屋,黑乎乎的茅草做頂,破籬笆當院墻,風一吹就呼呼作響。
她眼底控制不住的閃過驚慌。
她本能的望向心底最依賴、也是她喊了十五年母親的鄭惠君。
鄭惠君沒有看明珠,她眼中只有茅草屋前瘦弱不堪、眼神怯懦茫然、一直偷偷打量她的女孩。
那才是她的親生女兒。
是她和丈夫的骨血。
“娘來接你回家了,來娘這,好不好?”
站在茅屋前的女孩骨瘦如柴。
頭發枯草一般。
巴掌大的臉上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唯有一雙盈滿霧氣的丹鳳眼別有一番氣韻。
此時她攥著破破爛爛的衣角,腳尖試探著向前邁出。
她旁邊的婦人,錢金桂眼里皆是算計落空的不甘。
她伸手推了一把瘦骨嶙峋的女孩。
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:“死丫頭,我可養了你十五年,你要有良心就該知道富貴了要報答我。”
女孩被推的趔趄一下。
她轉眸,眼底倒映著婦人的身影,依然是曾經恐怖可怕的模樣,她忍不住開始發抖。
但此時此刻,身后一聲聲來自‘親娘’的哽咽和呼喚,讓她突然生出幾分勇氣。
她不用再怕這個女人了。
她親娘來接她回家了。
望著錢金桂刻薄的嘴臉,女孩猛地伸出手,用盡全部力氣反推回去。
然后轉身再也不回頭,直直的朝鄭惠君跑去。
錢金桂沒有防備,被推的一**坐在地上。
籬笆被壓塌,咔嚓咔嚓中伴隨著錢金桂的慘叫,驚的樹上的鳥都撲棱著翅膀向遠處飛去。
鄭惠君微怔,隨之滿心滯澀,她望著向她跑來的身影,張開懷抱迎上前,一把將瘦弱不堪的女孩緊緊摟在懷里。
“娘終于將你找回來了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”
都是她的錯,抱錯女兒十五年不曾懷疑,致使女兒流落鄉野,被一家子混賬養成這樣。
她一下一下**著女孩瘦骨伶仃的脊背,心痛到快喘不上氣:“娘帶你回家,娘現在就帶你回家。”
明珠手心里都是冷汗,看著鄭惠君摟著女孩往馬車走去,她攥了攥手心,還是輕輕叫了一聲:“娘……”
鄭惠君沒有看她,親生女兒淪落至此,都是明珠的父母害的,她若再讓明珠喚她娘,怎對的起親生的骨血。
克制住心痛,她冷下聲音道:“明……王明珠,去找你親娘吧。”
鄭惠君懷里的女孩朝明珠看過來,小臉枯瘦蠟黃,嘴唇干裂蒼白,一雙丹鳳眼死死盯著明珠,盡是仇恨。
“小偷。”
她低低出聲,嘴唇微動,朝明珠啐了一大口:“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