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盛夏的雨,下得毫無征兆,前一秒還艷陽高照,轉眼就傾盆而下。
季嶼風攥著手里的半截狗繩,陰沉著臉在街上里兜了快半小時了。
他剛回家,保姆就支支吾吾地說“小少爺說要帶油條去溜溜,結果回來狗就丟了”。
“油條——”他喊了一聲,沒狗應。
雨水砸在柏油馬路上,季嶼風渾身濕透,心里煩躁到了極點。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,準備回去把季淮陽拎起來揍一頓的時候,終于在游樂園門口的一家甜品店屋檐下,看到了那團白色的棉花糖。
那只胖乎乎的薩摩耶,正乖乖地蹲在一個女孩的腳邊。
女孩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,眉眼間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,甚至看起來有點不耐煩。
而那只傻狗的大腦袋上,蓋著一件粉色的薄外套,把大耳朵遮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白尾巴尖,尾巴尖還在一晃一晃的,顯然舒服得很。
油條看見季嶼風,興奮地站起來“汪”了一聲,尾巴搖成螺旋槳,差點把腦袋上的粉色外套搖飛。
季嶼風眉頭一挑,正要走過去認領自己那傻狗。
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炸開:
**。我是不是被雨淋出幻覺了!現在向我走來的,難道是我們學校那個傳說中的超級無敵宇宙第一大帥逼季嶼風?!
老天爺你果然長眼了。知道姐剛打完工腿都快斷了,特意派個神仙下凡來給姐充電。這是什么偶像劇開場?這是什么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!!
季嶼風腳步一頓,他狐疑地掃視了一下四周,空曠的屋檐下只有他和那個女孩,還有一條狗。
季嶼風用力甩了甩頭。
難道是他那花天酒地的老爹,和無所事事地的老媽,還有那個綠茶味沖出天際的弟弟終于把他逼瘋了?!
他咬著牙,又往前走了兩步。
耳邊那道瘋癲的聲音還在繼續瘋狂轟炸,分貝越來越大:
我的媽呀。他衣服都濕了,這是什么****svip版嗎?!那鎖骨線條,那喉結,那個濕漉漉的頭發往下一滴水,我都覺得是在往我心上滴硫酸。救護車呢?給我叫救護車!!!
季嶼風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”
不是錯覺。
他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女孩腦子里在嚎叫。
更離譜的是,隨著他越走越近,女孩頭頂上方憑空一個半透明的,小小的天氣圖標。
剛才還是?多云轉陰,就在她看見他的瞬間,圖標“叮”的一聲,切換成了——
?烈日當空陽光普照,溫度直逼40℃!
季嶼風:“……”
這**是什么《走進科學》都解釋不了的奇幻設定?
他眉骨微微一挑,視線釘在女孩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,又移到她頭頂那個冒著熱氣的大太陽圖標上。
救命,大帥逼怎么離我越來越近了。他是不是終于發現姐的美貌了?我是不是該告訴他我的名字?不行,那也太像搭訕了,沈知意你是個體面人,你要穩住!!
季嶼風:“……”
你的名字,我現在知道了。
“你的狗?”沈知意冷著臉,開口問道。
“嗯。”他強壓住那點荒唐感,走上前,“謝了。”
“……沒事。”沈知意裝出冷漠且漫不經心的樣子,甚至還抱著臂,下巴微微揚起,“以后看好你家的狗,再跑丟可不一定能遇上我這種好人。”
嚯!絕了!我這句臺詞帥爆了!冷漠中帶著一絲善良,善良中透著一絲威嚴,威嚴里還有一分漫不經心的瀟灑!!!
姐這該死的、無處安放的魅力啊。季嶼風,你也會為我著迷的吧。你現在心跳加速了沒有?!血壓升高了沒有?!是不是已經開始盤算怎么追我了?!
季嶼風差點沒繃住笑出聲。
他總算明白了,這姑娘大腦和嘴巴是分家的。
季嶼風努力憋著嘴角上揚的沖動,接過狗繩,油條興奮地朝他撲過來,濕漉漉的毛發一甩濺了他一身水,同時也濺了旁邊沈知意一身水。
他順勢單膝蹲下,微微彎腰,伸出一只手揉了一把油條的狗頭,低聲說:“笨狗,跑哪去了,害老子找了半天。”
**……他這反差誰頂得住啊!!!平時在學校里拽得跟什么似的,蹲下來摸狗的時候怎么這么溫柔!!!
溫柔的爸爸,美麗的媽媽,還有可愛的狗寶寶。一家三口整整齊齊!嘖,姐已經提前看到未來了!!!
季嶼風揉狗頭的手猛地一僵:“???”
哪里來的美麗媽媽?
……等等,她不會在說她自己吧?
我們認識還不到三分鐘她就把自己代入這個角色了???
季嶼風抬起頭,看向沈知意那張面無表情、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臉。
他又默默低下頭,假裝在檢查油條的爪子,實際上嘴角已經快壓不住了。
“鈴——”
沈知意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。她掏出來一看,接起電話:“喂喂,媽……知道了,我這就回去……嗯嗯,帶傘了……帶了帶了。”
掛斷電話,她瞥了季嶼風一眼。
唉,為什么我媽這個時候打電話!我好想再賴一會兒啊!好不容易有一次命運般的獨處機會!雨中相遇,人狗情未了,這是偶像劇標配啊!
算了算了!沈知意你是個體面人!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!留給大帥逼一個瀟灑的背影!讓他今夜輾轉反側夜不能寐!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沈知意冷冰冰地留下一句,然后轉身就準備往雨里走。
“等會兒。”季嶼風往前邁了半步,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沈知意抬頭,對上他那雙被雨水洗過的眼睛。
“你的衣服濕了,傘拿著。”
他把自己手里那把黑色長柄傘遞了過去。
沈知意停住腳步,眉心跳了跳。
他要把傘給我?他在關心我?!救命,一句話就把姐的魂勾走了!我的心要化了,化成水了,匯成河了,流向大海了!
啊嗚嗚嗚……真的好想要他的傘啊!可他把傘給我了他和狗狗就得淋回去。不行不行,沈知意,你不能為了一把傘苦了你未來的老公和兒子!
季嶼風一怔。
他沒想到,她在心里嚎了那么大一通“想要”,最后想到的居然是他和油條會不會淋雨。
“不用,我家近。”沈知意“蹭”地一下后退兩步,像躲什么洪水猛獸,“我跑回去就行。”
說完,她轉身大步走進雨里。
雨幕瞬間把她吞沒,瘦小的背影被水汽模糊成一團剪影。
只留給季嶼風一個瀟灑孤傲的背影。
以及一串在他腦子里炸開的、震耳欲聾的心聲——
旋轉跳躍我不停歇耶耶耶!
我會想你的季嶼風,今晚夢里見!記得一定穿那件濕透的T恤!**也行嘻嘻嘻!
季嶼風:“……”
他站在原地,看著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低頭時,目光正好落在油條身上的粉色外套上。
“喂!衣服——”
季嶼風拿起外套,沖她喊了一聲。
沈知意已經跑遠了。
雨聲太大,把他的喊聲蓋得嚴嚴實實。
季嶼風終于沒忍住,低頭溢出一聲悶笑。
“油條,”他低聲問那只傻狗,“你剛是不是撿到了個活寶?”
油條:“汪!”
季嶼風把那件粉色外套順手疊了兩下,夾在臂彎里。
少年的眼底漾起一抹光,比雨后的夕陽還亮。
—
傍晚的季家別墅。
季嶼風推開家門,渾身濕透,褲腳還在往下滴水。油條跟在他腳邊,身上的毛濕漉漉地貼著身體。
一進門,他就撞見了客廳里的一出好戲。
沙發上,季淮陽正低著頭,聲音軟糯,眼眶泛紅。最顯眼的是他額頭上頂著的一個紅腫的大包,像被誰狠狠推了一把磕在了桌角上。
季鴻泰站在客廳中央,穿著一身昂貴的睡袍,臉上滿是煩躁,手里還捏著一杯沒喝完的紅酒。
“季嶼風!***還有臉回來!”
季鴻泰一看他進門,立刻暴跳如雷,酒杯往茶幾上重重一擱。
“陽陽可是你親弟弟啊,就為了一條破狗,你就要和他動手?***是不是個東西?!”
旁邊的油條像是聽懂了似的,立刻沖季淮陽的方向不滿地低吼了一聲:“嗚……汪!”
季嶼風沒理季鴻泰的質問,溫柔地摸了摸油條的毛:“乖油條,別叫。”
然后他把狗繩遞給了旁邊的保姆:“帶油條去洗澡,以后,沒有我的允許,誰都不準碰我的狗,尤其是——季淮陽。”
這時季嶼風才抬頭瞥了一眼沙發上那位好弟弟。
“哥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季淮陽適時地開口,聲音帶著委屈:“都怪我不小心弄丟了油條,你肯定氣壞了才推我的……都怪我,是我不好……”
他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包,吸了吸鼻子,顯得又可憐又懂事。
季嶼風冷冷地看著他。
季淮陽正用那種無辜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眼神看著他,眼眶里蓄著恰到好處的淚光。
誰看了不心疼?
誰看了不覺得是哥哥欺負弟弟?
偏偏他太熟悉這套了。
從季淮陽八歲那年,在季鴻泰面前“不小心”打翻了他拼了三天的樂高、然后哭著說“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”開始,他就在吃這套虧。
“我推你?”季嶼風冷笑一聲,“季淮陽,你這演技,真該讓爸給你頒個奧斯卡了。小金的,不夠格,得是純金的。”
“啪”的一聲,季鴻泰一巴掌重重在茶幾上,吹胡子瞪眼:“季嶼風!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,連**都不放在眼里了?!”
楊玉嬌在旁邊干巴巴地喊了一句:“哎呀,嶼風,你少說兩句,**那也是……為了你們兄弟倆好,別置氣啊。”
季嶼風看了一眼**。
楊玉嬌坐在沙發另一頭,手里拿著手機,眼神卻沒離開屏幕,像是在追什么劇。
季嶼風忽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“說完了嗎?”季嶼風懶得演相親相愛一家人那一套,語調平靜得發冷,“說完我上樓了。”
他沒管季鴻泰在背后的怒吼,直接上了二樓。
臥室門被重重關上。
季嶼風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,扔在椅背上。
他走到窗邊,低頭看了一眼樓下被保姆牽去洗澡的油條。
油條仰起頭,濕漉漉的尾巴搖了搖,似乎在向他示好。
心季嶼風心里的那點戾氣這才慢慢平復。
腦海里又浮現出游樂場那個女孩頭頂烈日、內心瘋狂的模樣。
“沈知意。”季嶼風默念了一遍女孩的名字,沒忍住,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他卻感覺不到那種逼仄的煩悶了。
—
沈知意一路踩著水花跑回家。
推開家門,鞋都沒來得及脫就被迎面而來的熱氣和飯香糊了一臉。
“哎喲喂,我的乖乖!”陳婉清聽到動靜,從廚房探出頭,手里還拿著鍋鏟,“趕緊的,先去把濕衣服換了,別感冒了!”
“知道啦。”
沈知意乖巧地應了一聲,彎腰把沾著泥水的帆布鞋脫下來,赤著腳踩進屋里。
陳婉清瞥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點嗔怪:“還騙我說帶傘了。出門就說讓你帶傘,你不聽,這下舒服了吧,淋成了個落湯雞,該!”
沈知意小聲嘟囔:“哎呀,每次帶傘都不下雨,每次我一偷懶不帶吧,它就下……”她半撒嬌地笑了笑,“下次我一定帶!行了吧!”
“你哪次不是這么說的。”陳婉清笑罵了一句,鍋鏟朝她揮了揮,“快去換!今晚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!”
沈知意去臥室換了一件白T恤和居家短褲,把濕衣服隨手團成一團,扔進陽臺的臟衣簍。
渾身干爽了之后,她又蹦跶到客廳,拿起筷子就開始夾菜。
“對嘛,換干爽了才舒服。”
說著,陳婉清去陽臺拿沈知意換下的濕衣服,準備順手丟進洗衣機。
抖開濕T恤的時候,陳婉清動作微微一頓,疑惑地抬起頭:
“誒,知意,你早上出門穿的那件粉色外套呢?怎么沒在臟衣簍里?”
沈知意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頓。
那塊剛夾起來的糖醋排骨懸在半空中,搖搖欲墜。
她的大腦飛速倒帶回放——
甜品店屋檐下,她把那件粉色外套蓋在那只胖乎乎的大薩摩耶腦袋上,然后轉身、拔腿、沖進雨里……
好像……外套還掛在人家狗的頭上?!
啊啊啊我命好苦啊!今天剛被帥了一臉,轉頭就賠了一件外套。這就是心動的代價嗎?愛情果然是要破費的!
季大少爺,季大帥逼,季家之光。那可是我最喜歡的一件外套啊。您可千萬別把那件外套當擦狗毛的抹布給扔了啊!!!
“知意?”陳婉清見她呆住,又叫了一聲。
沈知意猛地回過神,嘴角抽了抽,極其心虛地說:“那個……媽……衣服我……好像……沒帶回來。”
“???”媽媽手里的濕衣服一抖,“你說啥?沒帶回來?那衣服長翅膀飛了?”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,夜風穿過窗紗,吹進來幾縷細碎的星光。
沈知意低下頭,懊惱地把臉埋進碗里。
她的心,已經跟著那件粉色外套一起飛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