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腹痛醒來，我摸了摸身旁。

被褥是冷的。

夫君又去了他的“兄弟”那里。

這個月的第二十三次。

自從上次出征，崔素因救他受傷之后。

傅聽懸就總是如此。

七夕看花燈，我買了盞酒釀丸子，回頭時，他帶著錢袋不見了。

我在攤邊站到酒釀冷透、街上行人散去。

傅聽懸才匆匆趕回來，手上還提著專程買來要送給崔素的兔子花燈。

我因受涼失去了第一個孩子，被婆母斥責，獨自在夜中垂淚時。

他卻因崔素受涼后舊傷疼痛，從賬中支了千兩黃金替她購置金絲碳。

就連母親臨終時，傅聽懸都來晚一步。

滿堂賓客面露哀戚，他卻頻頻出神。

只為憂愁崔素父親的前途。

我披衣起身，心口憋悶不已。

門外候著的侍女如意聽到動靜，小心地推開門看我。

我輕咳兩聲：

“紅糖水煨著嗎？端來我喝一點吧。”

如意面色訕訕：

“夫人，崔小姐那邊也來了葵水，將**才差人將爐上煨好的紅糖姜水送去了。”

“新熬的……還得等上小半個時辰。”

我看著榻邊墜著的鴛鴦結(jié)，突然覺得那點輕微的腹痛變得不可忍受。

這日子太冷，我不愿過了。

……

直到天亮了，傅聽懸才回到將軍府。

和他一起的，還有崔素。

她把臉埋在厚厚的大氅里，只露出雙眼睛，笑著跟我打招呼：

“知知姐，后面要叨擾你了。”

我低頭，看著她拉著傅聽懸袖角的手。

傅聽懸跑了三個月才尋來的暖玉，此刻就掛在那截腕子上。

我說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屋內(nèi)氣氛凝滯一瞬。

崔素搶在傅聽懸開口前跪了下去：“知知姐，我知道自己不該來打擾你跟阿懸……”

我看著她，看著傅聽懸皺著眉將她拉起來，小心地拍了拍膝蓋。

“你知道，但你還是來打擾我們了。”

“沈凝知！”傅聽懸皺著眉喝止我，“你不該這樣說話。”

他嘆了口氣：

“素素如今大病初愈，崔府卻缺油少碳。”

“不過是來將軍府借住一段時日。”

“知知，你不是一向懂事識大體嗎？別鬧了。”

崔素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：

“阿懸，算了。”

“這本就于禮不合……”

傅聽懸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：“沒事，你先去書房。”

“廳里冷些，你別凍著。”

廳里分明燒著火龍，我卻好像真的覺得冷。

冷意順著骨縫，凍得我不能忍受。

“將沒有血緣關(guān)系的未嫁女帶回府中，你可知會導(dǎo)致怎樣的流言蜚語？”

傅聽懸伸手拉住我：

“知知，我知道此事于禮不合。但你什么時候在意過旁人的說法？”

曾經(jīng)是。

侯府千嬌百寵的姑娘，想笑便笑想哭便哭。

會千里走單騎去戰(zhàn)場拉弓殺敵，也會偷偷**和心上人手牽手看花燈。

但那是曾經(jīng)。

嫁給傅聽懸后，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將軍府的顏面。

沈凝知可以肆無忌憚。

傅夫人卻得端莊得體。

我說：“我不同意。”

抬眼，盯著傅聽懸的眼睛，我一字一句地強調(diào)：

“我不同意崔素進將軍府。”

“你說她缺油少碳，可這些時日，光是將軍府撥出的炭火便值千金。”

“你說她處境艱難，可京中誰人不知崔將軍把這女兒疼得跟眼珠子似的？崔夫人是聰明人，給崔素的份例絕不會有絲毫克扣。”

“如今崔素這般作態(tài)，不過是拿捏了你的心軟，想抓住你這位貴婿。”

“將未嫁女接進府中，將軍，是想給我添個妹妹不成？”

傅聽懸閉眼，伸手**眉心：

“知知，你怎么變成這樣了？”

他說著，神情恍惚。

“你分明從前最是心軟，哪怕是見到路邊受傷的小鳥都會帶回侯府醫(yī)治……”

“如今素素這般處境艱難，你卻還要送她回火坑嗎？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看著里面女人的倒影。

突然累了。

“傅聽懸，你若是執(zhí)意要將崔素接進府中，可以。”

看著他亮起來的眸子，我頓了頓：

“她進府，我給她騰位置。”

“我們和離。”

傅聽懸愣住了。

他站在原地，表情空白片刻，終于磕磕絆絆地拉住了我的手：

“知知……”

“不和離，我這就將她送走。”

他將我抱進懷里，箍得緊緊地，慌得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。

“你知道的，我心里只有你一個人。”

“我就是……看崔素可憐，她又救過我……”

傅聽懸語無倫次地解釋。

我卻垂眸，看著桌上泛黃的紙張。

是我從嫁妝里找出來的和離書。

提親時，少年意氣風發(fā)的模樣仿佛還在眼前。

傅聽懸一襲紅色勁裝，緞子般的發(fā)束成馬尾，高高地墜在腦后。

母親要他提前寫好和離書：

“若是哪**虧待了囡囡，她能隨時擁有自由的**。”

少年手里還提著射來的大雁，皺著臉寫好了和離書。

將薄薄兩張紙遞給母親時，他板著臉：

“不會有那一天的。”

“我愛惜知知，勝過愛惜自己的性命。”

如今，傅聽懸的淚滾燙。

爭先恐后地滴在我的脖頸。

我抬手，想要替他拭淚。

奴仆的驚叫聲卻響起：

“不好了！”

“救命啊！崔姑娘落水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