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里那張臉蠟黃蠟黃的。
我對著鏡子，把黃粉往顴骨上又按了按，直到鏡中人看起來像餓了三天沒吃飯。
手邊的妝臺上，擺著原主唯一留下的一支銀簪。簪頭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——她親手刻的，刀工拙劣得可笑。
可她死前攥著這支簪子，攥到掌心出血。
"溫肆，你是個廢物。"
這句話是親爹站在她床前說的。那時候她剛被診出"癡傻之癥"，整個人縮在被子里發(fā)抖，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像在看一件能用的工具。
"但你有個用處?；噬夏沁叄闳?。你越傻，**越安全。"
原主那年十四歲。
她聽懂了。她點(diǎn)頭說"好"。
**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氣——這個傻女兒，至少還知道聽話。
可她聽話的結(jié)果是什么？是三年后死在御前的臺階上。摔下去的時候后腦磕了石階，血流了一地，身邊沒有一個人沖過來扶她。
"爹，我不想死。"
這是她最后說的一句話。
然后她死了。然后我來了。
我睜開眼的時候，后腦的傷口還在疼，滿嘴的血腥味，眼前全是搖晃的人影。親爹站在三步開外，臉上是一種"終于要處理這個麻煩"的不耐煩。
太醫(yī)說"四小姐摔了頭，怕是要更傻了"。
親爹說"只要還能喘氣就行"。
我躺在床上看著房梁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這個家，沒有人要我活著。他們要的只是一個"還能喘氣的傻子"。
所以我活了三年。
把傻子演到底。
**的早飯總是擺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十幾道菜熱騰騰冒著氣，可坐在桌邊的每個人心思都不在菜上。
我低頭喝粥，用余光掃人。
主位上坐著我爹，溫崇山，鎮(zhèn)國將軍，掌京畿營三萬兵馬。他吃飯快，三兩口扒完一碗粥就擱筷子，然后目光沉沉地看著在座所有人，像在點(diǎn)兵。
"今日朝會，戶部那邊有折子要遞。老大，你跟我一道去。"
大哥溫行止應(yīng)了一聲"是"。他是文臣之首，翰林院出來的，三十歲就做到吏部左侍郎，連內(nèi)閣首輔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。他吃飯斯文，筷子從不碰碗沿，夾菜只夾面前兩盤。
"爹，三皇子那邊……"大哥話沒說完，筷子頓了一下。
爹抬眼看了他一瞬，目光里沒什么表情。大哥立刻低頭喝粥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我旁邊坐著二哥溫言之。
他在剝水煮蛋，殼剝得干干凈凈，一整顆蛋扔進(jìn)嘴里嚼了咽下去，又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。江湖上的人估計想不到，堂堂盟主吃飯跟**似的。
可他嘴角那抹笑一直在。
大哥被爹壓回去的時候，二哥笑了。很輕，碗沿?fù)踔蟀霃埬槪铱匆娏?。他在笑大哥的?jǐn)慎，笑爹的緊張，笑這頓早飯菜再豐盛也沒人真有胃口。
三哥坐在最末位。
他從坐下就在咳嗽，咳了三聲端起藥碗喝了一口，又咳了兩聲。臉色白得跟紙一樣，唇上一點(diǎn)血色都沒有，看著像活不過今年冬天。
可我知道他在演。
因為我瞄見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紙角。紙上畫的是什么東西，我認(rèn)不全，但有一串字符我認(rèn)得——"KNO?"。
硝石的化學(xué)式。
一個病得下不來床的人，袖子里揣著硝石配方。
"四小姐今兒怎么吃這么慢？"
丫鬟在旁邊小聲提醒我。我趕緊低下頭，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粥，故意讓粥沾到嘴角，再用手背一擦。
這個動作我練了三年。臉上要呆，眼神要空，嘴角時刻微張著，像隨時會流口水。飯桌上的人早就習(xí)慣了我這副樣子，沒人多看我一眼。
爹吃完起身準(zhǔn)備走，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。
"今天宮里來人傳話，皇上召你下午過去。"
我抬頭看他，嘴里的粥還沒咽下去，含糊不清地"啊？"了一聲。
爹皺了一下眉："你下午進(jìn)宮，別給我丟人。"
我點(diǎn)頭，又"嗯"了一聲。
他走了。大哥站起來跟出去，二哥喝完最后一口粥也起身走了。三哥最后一個站起來，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"四妹今天粥喝得多，胃口不錯。"
他聲音很輕，有氣無力的，像一個病人在說閑話。
我對他傻笑了一下："三哥，你的藥苦不苦？"
他頓了一下，嘴角動了動："苦。但三哥習(xí)慣了。"
他走了。
飯桌上只剩我一個人。
我把碗放下，拿帕子擦了擦嘴，把嘴角那點(diǎn)故意蹭上去的粥漬擦掉。
三哥那句話說得像閑話，但他的眼睛不是。
他在看我的碗。
我今天喝了滿滿一碗粥，比平時多了一半。他在計算，一個"腦子不好使"的人，是不會在害怕入宮的時候反而吃更多的。
我只是太餓了。
穿來這三年，我唯一學(xué)會的一件事就是：餓的時候要吃飽，因為不知道下頓還有沒有得吃。這個家的人都在演戲，可沒人關(guān)心我碗里夠不夠。
我在銅鏡前重新?lián)淞艘槐辄S粉。
額角、鼻翼、下頜——這些地方最容易脫粉，脫了就顯得氣色好。氣色好了就不像個傻子。
傻子是面黃肌瘦、眼神空茫、嘴角永遠(yuǎn)合不攏的。
我把嘴角故意往下撇了半寸，練了三年的表情掛上臉。
出門的時候丫鬟幫我掀簾子，我低頭走出去，膝蓋微微一彎，假裝被門檻絆了一下。丫鬟伸手扶我，我借著力站穩(wěn)，對她傻笑了一下。
"四小姐小心腳下。"丫鬟語氣平淡，沒什么擔(dān)心，只是例行公事。
我點(diǎn)頭："嗯嗯。"
從**大門到宮門口，馬車走了半個時辰。我靠在車廂壁上，用手指在膝蓋上畫字。
——"三哥發(fā)現(xiàn)我吃太多了。"
——"大哥最近提三皇子提得太勤。"
——"爹今天沒罵我。"
——"二哥在笑。"
列完了，我把這些字在膝蓋上抹掉。布料的褶皺把它們吞得一干二凈，沒有人會知道我剛才在盤算什么。
車停了。
太監(jiān)掀簾子："溫四小姐，到了。"
我縮了縮肩膀，慢慢蹭下馬車，低著頭跟在太監(jiān)身后走。
宮門一重又一重，紅色的高墻夾著窄道，頭頂?shù)奶毂磺谐砷L長的一條。我每走過一道門就在心里默念一遍：
"我是個傻子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什么都看不懂。"
第一道門。
"我是個傻子。"
第二道門。
"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第三道門。
"我什么都看不懂。"
太監(jiān)在御書房門口停下："四小姐稍候，奴才進(jìn)去通傳。"
我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自己的鞋尖。御書房的門半掩著，里面透出一點(diǎn)燭火和墨香。我聽見里面有人說話，聲音隔著一道門聽不清楚，但那語氣——懶洋洋的、漫不經(jīng)心的、像在逗貓。
"讓她進(jìn)來吧。"
是皇帝。
太監(jiān)推開門，我低頭走了進(jìn)去。
御書房很大，書案堆滿了折子，燭火在銅盞里噼啪?；实圩跁负竺?，手里握著一支朱筆，正低頭批什么，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。
"溫肆？過來研墨。"
我走過去，站到書案旁邊，拿起墨錠在硯臺里轉(zhuǎn)圈。
皇帝依然沒抬頭看我，朱筆在折子上畫了一個圈，扔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。
殿里很安靜。
安靜得讓我心慌。
我低著頭研墨，眼角余光掃到案角。
那碟花生是剝好的，白生生的花生仁堆了滿滿一碟?？伤活w都沒吃。
我心里冒出第一個念頭——
"狗皇帝，召我來就為了磨墨？你自己沒手？"
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耳朵聽見的。
是腦子里直接響起來的。
那個聲音很輕，懶洋洋的，像剛才在門外聽見的語氣。
這丫頭表面老實，心里罵得還挺兇。
我手一抖，墨錠從手里滑出去，砸在硯臺邊上，"當(dāng)"的一聲脆響，黑墨濺了一桌子。
皇帝終于抬頭了。
他看著我，手里那支朱筆還懸在半空。
"怎么了？"
我低下頭："臣女……手滑。"
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我剛才聽見了什么？那是他的聲音！他嘴沒有動，但我清清楚楚聽見了那句話！
他——他怎么做到的？
等等。
他剛才說"這丫頭"。
這個稱呼……不是古人會用的。
他——
他也是穿的？！
我后頸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滲，里衣貼住了后背。
皇帝看了我三秒。然后他低下頭，重新拿起一本折子，語氣平淡無波："把墨擦干凈。繼續(xù)磨。"
我彎腰拿帕子擦桌面，手指頭在發(fā)抖。
可我腦子里那個聲音還在回響，一聲一聲地撞著天靈蓋：
反應(yīng)夠快。這么短的時間就控制住了表情。
他還在讀我的心。
他能聽見我在想什么。
他能聽見我罵他"狗皇帝"。
他一直在聽。
我攥緊了手里的帕子，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御書房里燭火噼啪，墨香沉沉，皇帝低頭批折子，側(cè)臉被燭光映出一道極淺的剪影。
他在笑。
嘴角微微彎著。
像貓在看一只終于露出尾巴的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