狹小的**城中村出租屋里，燈光昏暗刺眼。
吳磊死死盯著鏡子里的臉，眼底只剩無盡的絕望。
鏡中的自己狼狽到了極點，頭發亂糟糟貼在額頭，下巴爬滿密密麻麻的胡茬，少說有半個月沒打理。臉色蠟黃蒼白，渾身透著一股久病纏身的虛弱病態，單薄的身子看著搖搖欲墜。
窗外雷聲沉悶作響，深深壓過樓頂。
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繃不住了，眼淚恰如此時盛夏突如其來的暴雨，洶涌砸落，根本止不住。
“事到如今，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了。”
他喉間哽咽，一遍遍低聲呢喃，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幾分鐘前，他剛掛斷和何莉的電話。
那是陪了他整整八年的女孩，異地相守五年，熬過了整個大學時光。電話那頭的她帶著止不住的啜泣，語氣卻異常堅決，字字扎心：“吳磊，對不起，我等不起你了。”
瞬間，吳磊雙眼通紅，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，尖銳的抽搐感席卷全身。他嘴唇不停顫動，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去訴說，喉嚨卻像被巨石堵住，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直到電話徹底掛斷，他才用盡全身力氣，輕輕吐出一句：“傻瓜，該說對不起的是我。”
淚水不斷滑落，過往的點點滴滴，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。
他是九六年的，和何莉在大學校園相知相愛。畢業時，何莉提議一起考研深造，他毫不猶豫拒絕了。
他家底單薄，父母都是樸實的農民，沒學歷沒技能。這些年全靠舅舅提點，靠著兩輛三輪車謀生，每天凌晨兩點就摸黑去菜市場進貨，整日走街串巷叫賣，奔波到傍晚才能歇腳。
就是這樣辛苦賺來的血汗錢，硬生生供他和姐姐讀完了大學。
他比誰都清楚父母的難處，也明白愛情和未來都需要金錢支撐。所以畢業之后，他義無反顧奔赴**，想拼出一條出路。
初到這座大城市時，他身上只有五千塊家底。三千是父母省吃儉用塞給他的血汗錢，剩下兩千，是何莉賣掉了自己最愛的幾條洛麗塔裙子，一點點湊出來的。
那時的兩人，滿心期許，以為只要肯拼，未來就一定有光。
從實習階段一路轉正，吳磊一直保持著習慣，每次發工資，都會準時給爸媽轉五百塊生活費。
除此之外，他還想給何莉發紅包補貼日常，可何莉性子倔強，只在第一個月被他勸著收下一次，之后說什么都不肯再拿他一分錢。
她在鄰省讀研，靠著學校發放的獎學金自給自足，還時常攢錢給他買日用品、小零食，默默幫他減輕生活負擔。
那兩年，生活原本穩步向好。靠著踏實肯干，吳磊在軟件銷售行業越做越順，月薪穩定，卡在一萬出頭。
擔心異地求學的何莉孤單，他每過三個月，就會擠出休息時間跨省去找她，哪怕路途奔波也心甘情愿。
真正毀掉他生活的轉機，是來自一次職場應酬。
那晚和同事陪客戶喝酒閑聊，眾人聊起了股票投資，無非就是當年最火爆的白酒大行情。恰是那瓶桌上喝的白酒，也讓同事順勢吹起了自己持倉汾州酒業的盈利戰績。
看著眾人侃侃而談、賺錢輕松的模樣，初入社會的吳磊徹底動了心。當天夜里，他就下載了東方順軟件，第二天注冊開戶，一頭扎進了**里。
他拿出工作一年多省吃儉用攢下的三萬積蓄，以135.97元的單價全倉買入汾州酒業。
靠著火熱的炒作白酒氛圍，僅僅三個月，賬戶就硬生生賺了一萬多。
輕輕松松的盈利，躺著賺了一個多月的工資。徹底沖昏了他的頭腦。那一刻的他極度膨脹，真以為自己天賦爆表，是天生的炒股高手，認定自己就是下一個巴菲特。
他翻遍各類投資帖子，認定白酒是最穩的價值投資賽道。壟斷定價、超高毛利、產能稀缺，妥妥對抗通脹的硬通貨。
后續股價反復震蕩，甚至一路陰跌不止，他絲毫沒有恐慌割肉，反而堅定信奉長期持有。
他篤定白酒賽道永遠不會涼，國人的飲酒需求永遠存在。自此之后，每次發完工資，給父母轉完生活費、扣掉自己的基礎開銷，剩下的所有閑錢，他全部毫不猶豫加倉補倉。
一路陰跌，他一路不停加倉。期間行情出現過幾次小幅反彈，吳磊也沒有想著做波段降低成本，死死守住長線持有的想法。
從2022年一直拿到2025年，整整四年，手里的汾州酒業持續縮水，賬面虧損達到55.06%，虧了13萬多。
原先他還能自我安慰，虧損尚且可控。可去年年底意外失業后，焦慮鋪天蓋地涌來。求職屢屢碰壁，結婚的擔子壓得越來越重，何莉年紀也不小，眼看快要三十歲。
父母身體大不如前，早已不再起早貪黑擺攤賣菜，搬去了姐姐**所在的城市，父親在**的介紹下，找了份保安工作，母親日常幫忙照看外甥。
他迫切想要扭轉局面，想改善父母的生活，更不想辜負何莉長久的等待。
心態一亂，人也就急紅了眼。
吳磊開始套現信用卡，四處接觸網貸，硬生生湊出二十萬，打算轉戰短線快速回本，心里暗下決心，一旦回本，就徹底收手。
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讀懂一句話：財不入急門。
短短半年時間，這二十萬本金在頻繁追漲殺跌、每日換股的操作下直接腰斬，賬戶剩余資金不足十萬，虧損幅度幾乎追上持有四年的白酒持倉。
這半年，他閉門待在城中村出租屋，放棄外出找工作。
長線持倉持續虧損，短線操作同樣處處挨打，資金窟窿越變越大，心理負擔重得喘不過氣。
給父母每月打的生活費被迫縮減，大半年時間，他再也沒有動身去看望何莉。兩人之間的交流日漸稀疏，常常一整天沒有一句對話。
其實他早隱隱預料到分手的結局，卻找不到任何破局的辦法。
盯著賬戶總計虧損26萬多，吳磊坐在房間里反復抓頭發，只能依靠不停翻看股票行情麻痹自己。
而就在今天，殘酷的現實徹底擊碎了他最后的防線，就是那通電話。
長久支撐他熬到現在的三根精神支柱轟然倒塌 —— 做時間的朋友、堅守價值投資、主力只是洗盤，拿住就能翻身。這些反復用來寬慰自己的話語，此刻聽起來無比諷刺。
吳磊失聲痛哭，嘴里不停罵自己就是個廢物，喃喃的念叨同一句話：“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了。”
他沒有怨天尤人，只是責怪自己不爭氣。更沒有想做空城中村房價的想法，鋪天蓋地的愧疚和懊悔，正一點點將他拉入無盡的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