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得罪了財神爺。
不然為什么同樣是打工，隔壁工位的老王每天摸魚看劇，到點下班，而他，林舟，勤勤懇懇做報表、改PPT、給領導跑腿取快遞，結果月底績效考核拿了個C。
C是什么概念？就是“你還活著，但沒必要”。
“林舟啊，你這個月的工作態度呢，大家是有目共睹的。”主管老張坐在會議室里，胖臉上掛著一種讓人很想一拳打上去的和藹笑容，“公司最近在優化嘛，你看看你是主動一點，還是等通知？”
林舟聽懂了。主動一點，就是自己滾蛋，還能拿個N+1。等通知，就是到時候啥也沒有。
他選擇了N+1。
于是現在，周五晚上七點半，他抱著一個紙箱子站在寫字樓門口，箱子里裝著馬克杯、充電線、一盆快死的多肉，以及三年青春。
“操。”
林舟罵了一句，也不知道在罵誰。可能是罵老張，可能是罵自己，也可能是罵這個該死的、永遠在“優化”的世界。
出租屋在城中村深處，四十平，月租一千二，隔壁住著一對每天吵架的小情侶，樓上有個凌晨三點準時拖家具的***。林舟把紙箱子往墻角一扔，癱倒在床上，掏出手機開始刷短視頻。
這是他的解壓方式。
不用動腦子，拇指往上滑就行了。美女跳舞、貓狗打架、探店博主吃一碗三十塊錢的牛肉面罵老板黑心、某個營銷號用機械女聲念“男人愛你的十個表現”……滑過去，滑過去，全滑過去。
他刷到一個視頻。
畫面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，鏡頭晃動著往前走，能聽到呼呼的風聲。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，帶著點東北口音：
“老鐵們，我現在在***，今天不是來探店啊。今天帶大家看一個地方。”
鏡頭抬起來，雪地盡頭是一座深灰色的大理石墓碑，碑前有一束已經枯萎的花。墓碑上的文字是俄語，林舟看不懂，但視頻博主把它翻譯了出來。
“這里埋著的，是衛國戰爭期間犧牲的蘇聯紅軍戰士。有名有姓的，刻在上面了。但更多人的名字，沒人知道。”
博主從背包里掏出一束新鮮的康乃馨，輕輕放在碑前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擦了擦墓碑底座上的積雪。
“在國內的時候，我爺爺跟我說，他有個戰友，當年在東北打**的時候犧牲了，到現在都不知道埋在哪。他說，有些人連個名字都沒留下，但你不能說他們沒活過。”
博主站起來，對著墓碑鞠了個躬。
“所以我到了這兒，就想著來看看。算是替我爺爺，也替咱們中國人，給這些老大哥們帶個好。同志，家鄉的同志們來看你了。我們沒有忘記你。”
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。
林舟愣了一下。
他說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覺。不是那種熱血沸騰的激動，就是一種……悶悶的，酸酸的東西堵在胸口。他想起他爺爺活著的時候，偶爾會講起年輕時候的事，講那些他沒見過的、早就死了的人。爺爺的語氣總是很平淡，像在說別人家的故事。但每次說完，他都會沉默很久。
林舟點了個贊，準備往下滑。
手機屏幕突然閃了一下。
一個陌生的圖標出現在屏幕上——紅色的五角星，線條極簡，沒有任何文字標注。林舟第一反應是病毒軟件，手指已經按上去準備卸載，圖標卻自己彈開了。
一個界面展開。
純黑的**，紅色字體，排版簡陋得像大學生做的課程設計。最上方是一行字：
“星火計劃·內測版”
下面只有三行信息：
“檢測到您正在觀看具有正面歷史意義的視頻。”
“獎勵金額：100.00元。”
“是否接受任務：同步觀看更多視頻？（接受后可獲得持續獎勵）”
下面兩個按鈕：“接受”和“拒絕”。
林舟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。
第一反應：**。
第二反應：但**不應該是讓你先交錢嗎？
他切出去，打開支付寶，余額顯示比剛才多了一百塊。他反復確認了三遍，又點進賬單明細——收款，100元，付款方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賬戶名，叫“星火計劃專用賬戶”。
林舟心跳加速了。
不是那種看到暗戀對象的心跳加速，是那種走在路上突然撿到一個信封、打開發現里面全是紅色鈔票的心跳加速。緊張，興奮，還有一點點害怕。
他上網搜“星火計劃星火APP”，沒有任何結果。搜那個支付寶賬戶名，也搜不到。他甚至在貼吧發了個帖子問有沒有人遇到過類似的情況，等了五分鐘沒人回復。
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“接受”和“拒絕”兩個按鈕。
拒絕？
開玩笑，一百塊已經到賬了。這玩意兒如果是騙子，那騙子的商業模式也太離譜了——先給你錢再騙？慈善機構都沒這么大方。
而且他剛失業。
他的***余額是3247塊6毛3。
下個月房租1200，花唄欠了800，信用卡還欠2000多。
林舟點了“接受”。
界面刷新，彈出一行新提示：
“任務已開啟。請繼續觀看您感興趣的相關視頻。獎勵金額將根據視頻內容隨機生成，100元起步，上不封頂。提現隨時可操作，秒到賬。”
然后界面就沒了，回到桌面。那個紅色五角星的圖標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，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普通APP沒什么區別。
林舟愣了一會兒，試探性地打開*站，搜了個***：長征。
出來一堆結果。他隨便點進去一個——紀錄片剪輯，黑白畫面，配著蒼涼的**音樂，一群穿著草鞋的人在雪山和草地上走。
他耐著性子看了十分鐘。不是不好看，是太苦了，苦得他有點看不下去。
視頻結束。
APP彈窗：“獎勵150元，已到賬。”
支付寶又響了。
林舟看著那150塊錢的到賬通知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花唄還了。
又看了一個視頻——抗戰老兵口述歷史。老兵九十多歲了，牙都沒了，說話漏風，但講起當年怎么打**的時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時候我們連就剩七個人了，**打光了，連長說，上刺刀。我們就上了。后來我醒過來的時候，已經在后方醫院了，其他人……都沒了。”
林舟看到這里，鼻子有點酸。
APP彈窗：“獎勵300元，已到賬。”
三百。
林舟深吸一口氣。
他把信用卡的最低還款額也還了。
那天晚上，林舟刷視頻刷到了凌晨兩點。抗戰的、解放戰爭的、建國后的、蘇聯的、**戰場的……他刷到什么看什么，好看的認真看，不好看的就掛著當**音。
總共賺了兩千三百五十塊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，他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支付寶，確認那些錢還在不在。
都在。
林舟躺回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腦子里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每天都能賺兩千，一個月就是六萬。
六萬是什么概念？他干三年都攢不到六萬。
他又想起了那個東北博主，在雪地里對著無名烈士墓鞠躬的樣子。
“爺爺，你的戰友，有人記得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，然后翻身起床，去樓下買了兩屜小籠包。平時他只舍得買一屜。
與此同時，在距離林舟八千多公里外的***，時間是1935年11月7日。
克里姆林宮的一間辦公室里，一個留著濃密胡須、嘴里叼著煙斗的男人正在批閱文件。他的眉毛又粗又濃，眼睛不大但極其銳利，整個人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花崗巖雕像。
窗外忽然亮了起來。
那是一種不正常的亮——不是太陽，不是探照燈，而是一種均勻的、柔和的、從四面八方涌來的光。男人抬起頭，走到窗前，拉開厚重的窗簾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天空裂開了。
云層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，口子里面不是天空，而是一幅畫面——清晰的、流動的、帶著色彩和聲音的畫面。
畫面里是一片雪地，一座灰色的大理石墓碑，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東方年輕人，正對著墓碑鞠躬。
一個聲音從天空中傳來，說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，但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。
“……同志，家鄉的同志們來看你了。我們沒有忘記你。”
男人的煙斗從嘴邊滑落，掉在地毯上，磕出一小簇火星。
他沒有去撿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，望著那個陌生的年輕人，望著那座刻著俄文的墓碑，望著墓碑前那束在風雪中微微顫動的紅色康乃馨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敲門聲。
“進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門被推開，幾個軍官和文職人員涌進來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——恐懼、困惑，以及某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震撼。
“先生，天空——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男人打斷了他們。他彎腰撿起煙斗，重新叼回嘴里，但忘了點火。
“去查。”
他轉過身，重新面對窗外那片撕裂的天空。
“查清楚這是什么東西。查清楚他說的每一個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查清楚那些無名墓——我們還有多少，沒有得到妥善照料的。”
窗外，天幕上的畫面開始消失了。云層的裂縫正在緩慢愈合，像一道正在結痂的傷口。
但在它徹底消失之前，男人聽到了最后一個聲音。
是那個東方年輕人的聲音，從極高極遠的天穹中落下來，像是從另一個時代傳來的：
“我們沒有忘記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***很多年長的人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沒有人說話。
但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：
那些死了的人，真的有人記得嗎？
而在距離他們八十多年后的某個中國南方城市，一個叫林舟的失業青年正在出租屋里吃著外賣，對著手機屏幕咧嘴笑。
“**，這個視頻居然給了800！”
他夾起一塊***，嚼得滿嘴流油。
“再來一個，再來一個。”
他完全不知道，自己剛剛在另一個時空的天空里，撕開了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