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宴接到警局電話的時候，宿醉還沒醒。
他趴在夜店包廂的真皮沙發上，左臂下壓著一個不知道誰塞進來的抱枕，右手里攥著半空了的威士忌杯。
手機響了第三遍，他才摸索著接起來，嗓子里像塞了把砂紙：“喂？”
“請問是沉宴先生嗎？這里是城東分局。您閨女在我們這兒，麻煩您來領一下。”
沉宴腦子嗡了一聲。
閨女？
他活了三十一年，不能說沒睡過女人，但從沒鬧出過人命。
防患于未然這種事他向來做在前頭，保險套跟車鑰匙一樣揣在兜里，比他的良心還穩。
“打錯了。”他掛斷。
電話又響了，還是同一個號。
“沉先生，您先別掛——蘇陌陌，十九歲，您認識吧？她說您是……她爹。”
蘇陌陌。
這三個字砸進耳朵里，沉宴腦子清明了幾分，緊接而來的疼痛感從太陽穴猛地躥起來，比宿醉還兇。
十幾年前的記憶洶涌而來——
那時他17歲，逃學，打架，泡吧，渾蛋的叛逆事干了個遍。
**媽無奈之下，把他送進一個少年變形計的劇組，將他扔進了大山里。
他鬧氣****，**家的牛，偷人家的雞，無惡不做，還賭氣不吃飯，差點把自己**。
一個豆芽菜似的小丫頭拿著糖給她，“叔叔，給你糖吃，吃糖就開心了。”
桔子味的糖果在嘴里化開，讓餓暈的他有些力氣，可少年心傲，聽著小丫頭一口一聲叫自己叔叔，惱火的不行。
他毛都沒長全呢，當什么叔叔。
壞心思上頭，他兇巴巴，“小豆芽，以后見我要叫爹！”
小丫頭當真了。
叫了一整個暑假。
后來他變完形回來后，就再也沒見過。
十幾年過去了，誰**還記得這事兒？
沉宴罵了句臟話，翻身坐起來，腳踩到地上的空酒瓶差點滑一跤。
包廂里橫七豎八躺著他那幾個狐朋狗友，齊銘蜷在角落里還打著呼嚕，他一腳踢過去，“起來，開車。”
“宴爺您自個兒開唄……”齊銘迷迷糊糊翻個身。
“老子喝酒了。”
齊銘被他拎著脖領子拽出包廂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
十一月底的早晨涼得扎人，沉宴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，風灌進來凍得他脖子一縮，怒火翻了一倍。
警局的門口，蘇陌陌坐著。
準確地說，是蹲著。
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縮成一團，小小的，紅色羽絨服肥大到幾乎把她整個人吞了，帽檐上還綴了一圈人造毛，耷拉下來遮住半張臉。
她沒在哭，也沒在鬧，就蹲在那兒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沉宴走近了兩步才看清，她面前的地磚縫里爬著一列螞蟻，她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。
“十九。”她小聲說。
然后往左挪了半厘米：“二十。”
又往左挪了半厘米：“二十一。”
沉宴站在她面前三米遠的地方，看著她，半天沒動。
齊銘在旁邊拱了拱他胳膊：“宴爺，那真是您閨女啊？這么大了，你幾歲造的她？”
“反派死于話多，”沉宴壓低嗓子，“老子哪來的這么大的閨女？”
“那就是她認錯人了。”
“她……沒認錯。”
沉宴說這話的時候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十幾年過去了，這丫頭長的他完全認不出來了，可他認得她懷里的那個抱抱熊玩偶。
是他當年離開時，送給她的。
那個抱抱熊是他睡覺時必抱的，從三歲分床時就有這個習慣，沒有它，他睡不著。
許是感覺到被注視，低頭數螞蟻的蘇陌陌抬起頭來，圓圓的小臉，皮膚很白，鼻尖泛著被凍到的粉紅，眼神干干凈凈，干凈得有點不正常。
“爹。”
她突然開口了。
沉宴還沒反應過來，她已經跑了過來。
被紅色羽絨服包裹的她，像個巨大的番茄朝他撲過來，他下意識往后躲了一步，被她撞在胸口。
她個子只到他下巴，仰起臉來，眼睛亮得過分：“爹，我餓了。”
這聲爹叫的沉宴打了個寒顫，這么大的‘閨女’他有些不適應。
值班的**走出來：“沉少，這姑娘昨晚十一點被送到我們這兒來的，在馬路中間站著，問什么都不知道，就說找沉宴。手機也沒有，身份信息也說不清楚，我們查了半天才查到您號碼。她……智力方面是不是有點問題？”
沉宴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這團紅色，她沒有看他，她在看他袖口上那顆掉了半顆的袖扣，伸手想去揪。
“蘇陌陌。”**叫她。
她抬頭。
“你確定他是……你爹？”
她眨眨眼，很慢地眨了一下，點頭，“沉宴，爹。”
**認得沉宴這個太子爺，知道這人浪，身邊女人從來不重樣，可這兩人的年齡差擺在那兒，怎么都不可能是父女。
“沉少，這姑娘肯定是弄錯了，要不送她去收容所……”
沉宴沉默，良久，“不用，我帶回去。”
這小丫頭救贖了少年的他，如果沒有她，或許他就死在那場變形計里了。
如今她落難，他不能不管。
“等我，”沉宴看著滿眼都只有她的姑娘，去大廳里辦了手續。
齊銘撓頭，“宴爺，這……真領回去啊？”
“不領怎么辦？扔這里不管？”
“您也可以扔給我……”
“你領回去養？”
齊銘看了一眼蘇陌陌，她也在看他，盯了兩秒，把臉別過去了。
傻傻的她有些可愛。
齊銘摸了摸鼻子：“算了，她好像不待見我。”
沉宴把她塞進后座，自己坐副駕，一路上后視鏡里能看到她趴在車窗上看外面，臉貼著玻璃，哈氣成一團白霧，她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圈。
一個圈，又一個圈。
“她畫的什么？”齊銘問。
沉宴瞥了一眼：“蛋吧。”
“畫蛋干嘛？”
“我哪知道！”沉宴按著太陽穴，宿醉加頭疼加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一個“閨女”，他的耐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。
到了別墅門口，蘇陌陌不下車。
她扒著車門框，看著那棟三層小樓，不動。
“下來。”沉宴說。
她搖頭。
“你到底下不下來？”沉宴聲音變冷。
“你家好大。”蘇陌陌的語氣沒有任何羨慕或驚嘆，就是陳述一個事實，然后補了句：“我一個人住這么大，害怕。”
“誰讓你一個人住了？老子住里頭！”
“你是我爹。”
“……對，我是你爹，下來。”
她這才慢吞吞地從車里爬出來，紅色羽絨服的拉鏈不知道什么時候開了，里面套了件明顯小了兩號的白T恤，露出一截細瘦的腰。
沉宴瞥了一眼就移開視線，推開大門，鞋都沒換就癱進客廳沙發里。
“冰箱里有吃的，自己拿。”他閉上眼倒在沙發上。
窸窸窣窣的聲音……
他聽到冰箱門開了又關，然后腳步聲啪嗒啪嗒走到沙發邊。
“爹。”
“又干嘛？”
“沒有雞蛋。”
“那就別吃。”
“你說，”蘇陌陌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不高不低，平平的，像在背書，“你說給蛋吃，溏心蛋。”
沉宴睜開眼，她站在沙發邊上，懷里抱著個臟兮兮的破布熊。
那熊的胳膊脫了線，棉花從裂縫里擠出來，像長了一團白色的瘤子。
她一只手摟著破布熊，一只手垂在身側，指甲縫里還留著昨晚在外面蹲了半宿蹭的灰。
看他沒說話，她又重復了一遍：“你說的。”
沉宴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“行。等著。”
他起身往廚房走的時候，聽到身后她小聲嘟囔了一句——
“沉宴真好。”
他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煤氣灶打著火，水燒開，他從柜子里翻出唯一一包泡面，打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，蛋殼掉進鍋里，他罵了一聲，拿筷子去撈。
“爹。”
廚房門口傳來她軟乎乎的聲音。
沉宴拿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，沒轉身：“以后別叫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沉宴沉默了幾秒，“叫沉宴。”
蘇陌陌歪了歪頭，好像認真在想要不要叫，想了兩秒，走過去拽著他圍裙的帶子，“沉宴，面好了沒有？”
“沒——好——”
沉宴低頭看著腰上那兩根被拽歪了的帶子，又看了一眼鍋里糊成一團的泡面和碎成渣的雞蛋，忽然覺得今天早上從爬起來的那一刻，就是他這三十一年里犯的最大錯誤。
“蘇陌陌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再拽我圍裙，今晚就睡**。”
她立刻松了手，但三秒后又拽上了，這次只拽了一根。
“沉宴，”她把破布熊舉起來，戳了戳他胳膊，“黃花也要吃。”
“黃花？黃花是誰？”
她拍了下懷里的破布熊。
沉宴低頭盯著那只胳膊脫線的、棉花外露的、臟兮兮的破布熊，沉默了三秒。
“它不餓。”
“它餓了。”
“蘇陌陌——”
“沉宴最好。”她聲音軟軟。
沉宴撫額，“……行，行，給它盛一碗。”
他把鍋里那團糊狀物倒進兩個碗里，一碗推到她面前，一碗放到破布熊面前。
蘇陌陌坐在餐桌旁，自己不動筷子，把破布熊放到身邊的椅子上，跟自己一樣坐好，才開始吃自己那碗。
沉宴靠在灶臺邊上，雙手抱胸看著她。
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那團紅色羽絨服上，刺得他瞇了瞇眼。
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帶這玩意兒回來，他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