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舟站在山門前，行李箱的輪子陷在裂開的青石板縫里，拉了兩下才拽出來。
“青”字被噴漆改了。劣質的熒光漆，不知哪個手賤的拿噴罐隨便糊了幾筆，“青”變成了“散”。酸雨淋了幾年，顏色褪成灰撲撲的一片，遠遠看去像塊潰爛的傷。
散云宗。
師父說青云是平步青云的意思。現在好了，散了，什么都沒了。
他拎起行李箱跨過門檻。院里的石板路裂得像蛛網，縫隙里鉆出灰黑色的草，踩上去軟塌塌的。空氣有股酸味，像是廢機油混著燒焦的塑料。山腳下的工業園區正冒著黃煙，那煙貼著山坡爬上來，在墻根處積成一層薄薄的灰。
“少爺？真的是你。”
老陳頭從偏殿里出來，拐杖點著地，聲音里帶著不確定。顧行舟看他比三年前更瘦了，左邊袖管從肘部往下還是空蕩蕩的，斷口處露出半截生銹的機械關節，走一步就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“你怎么回來了？”老陳頭伸手抓住顧行舟的手腕，力氣很大，像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，“你不該回來的。”
“我收到信了。宗門要被收地，是吧？”
老陳頭沒說話，只是把頭低下去。
顧行舟剛要再問，山門外響起剎車聲。三輛磁浮車停在路邊，車門同時打開。五個人從車上下來，領頭的穿著灰色制服，前襟別著一枚天宮集團的徽章——一只睜著的眼睛，瞳孔是一條盤著的龍。
“顧行舟先生，久仰。”灰衣人微笑著遞上文件，“南城分公司資產專員，白曜。這是貴宗門欠繳的靈氣稅賬單，本金加**金加利息，合計三千四百萬靈石。”
顧行舟沒接。他看著白曜，又看了看那三輛車的車牌，全是南城工業區的編號。
“我才剛到，你們就來了。”顧行舟說，“消息挺快。”
“集團對貴宗門的情況一直很關注。”白曜笑得溫文爾雅，手還是伸著，“顧先生，您看——是現在簽，還是考慮幾天？”
“簽什么？”
“土地轉讓協議。”白曜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，封面上是燙金的“自愿放棄”四個大字，“只要您簽了，所有債務一筆勾銷。另外集團還給您安排了一份工作，南城礦區安保，月薪兩千，包吃住，五險一金齊全。”
白曜說“五險一金”的時候，故意放慢了語速，像是在強調這份工作的體面。
顧行舟接過協議翻了翻。條款密密麻麻，用詞精確，每一條都寫清楚了甲方出讓土地、乙方**債務的“誠意”。他翻到最后一頁，在簽名欄下方看到一行小字：本協議一經簽署，甲方對青云宗遺址范圍內所有地下礦藏、文物、遺跡、陣法殘骸等相關**全部移交給天宮集團。
“三個月前我就收到過這協議了。”顧行舟把文件合上遞回去，“我撕了。”
白曜的笑容僵了半秒。
“顧先生，三千四百萬不是小數目。”白曜收回文件，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抹了一下，像是拂掉不存在的灰塵，“三天后我會再來。下次來的時候，我只帶協議，不帶微笑。您考慮清楚。”
磁浮車開走了，尾氣像一團灰云，慢慢散在門口。老陳頭站在原地，嘴唇抖了好幾下，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：“少爺，是我沒用……”
“跟你沒關系。”顧行舟把行李箱遞給老陳頭，“我先去小棠那邊看看。”
地窖入口很隱蔽，藏在一堆廢舊建材后面。顧行舟推開鐵門，一股泡面和電子元件的味道撲出來。蘇小棠盤腿坐在三塊屏幕前，十指在鍵盤上快得看不清軌跡，后腦勺對著門口。
“擋光了。”她頭也不回。
“小棠。”
手停下了。蘇小棠回過頭，黑眼圈濃得像是畫上去的，臉更小了，顴骨支棱著。她盯著顧行舟看了三秒，然后把嘴里叼著的一根棒棒糖棒吐掉：“你還真回來了。研究院把你開了？”
“我自己沒去。”
“就知道。”蘇小棠轉回去繼續敲鍵盤，“你不來我也得把你黑回來。那個白曜上周來買過地，回去以后天網就多了三個高清衛星監測點，正對著咱們這座山。我把他車上的通訊記錄截了，要聽嗎？”
“放吧。”
蘇小棠敲了幾個鍵。白曜的聲音從音箱里流出來：“……上面要的是地底下的東西，不是地皮。那東西誰都沒見過，但總部說，得在它醒過來之前拿到手。實在不行，就埋了。”
錄音結束后，顧行舟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地底下的東西？”
“我掃過。”蘇小棠調出一張三維地質圖，“咱們宗門的地基，比周圍深五十米。下面有個空洞，信號完全屏蔽。天網的掃描波都透不進去。”她看了顧行舟一眼，“師兄，這地方咱們住了十幾年，怎么從來沒聽說過？”
顧行舟沒回答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阿七回來了。
他扛著一個**袋，滿身油污，像剛在油桶里打過滾。進門看到顧行舟，眼睛亮起來，嘴咧到耳朵根，剛想喊“掌門師兄”，被顧行舟一個眼神按住。
“叫師兄。”
“師兄！”阿七壓低了聲音，還是那股子熱乎勁兒。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倒，“今天廠里報廢了一批舊機器，我從廢品堆里扒出來的，看看能修不？”
一堆破銅爛鐵散在地上。生銹的軸承、斷裂的線纜、砸扁的控制面板。顧行舟掃了一眼，彎下腰，從里面撿出一個東西。
半米高的人形傀儡。青銅材質，表面布滿裂紋，四肢扭曲著，像被人從高處摔下來過。那些裂紋里嵌著細密的紋路，顧行舟把傀儡翻過來，借著地窖透出的光看了一陣，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“阿七，這是哪兒撿的？”
“就工廠后面那個舊倉庫，說是三十年前就封了，今年清賬才打開。我進去收廢品，這東西卡在一堆破木板下面。看著挺古的，就背回來了。怎么，值錢嗎？”
“值不值錢不知道，但這不是普通的傀儡。”顧行舟的手撫過傀儡胸前的紋路，“這些全是古符箓。比天宮集團的陣法芯片早三千年。”
他嘗試著往傀儡里注入一絲靈氣。
沒反應。靈氣像一滴水落進沙漠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阿七湊過來看：“沒戲？那我明天拆了當配件賣。這種老銅的回收價還不錯，三十塊一斤。”
顧行舟沒理他。他把傀儡放在地上，調整了一下坐姿，又注入第二道靈氣。這次他觀察得更仔細，靈氣進入傀儡之后沿著某一串裂紋往下走，走到肚臍的位置時突然斷開了。不是自然斷裂——那地方的符箓紋路被什么東西磨平了，像是一條河道被人為填了土。
“這里被破壞過。”顧行舟指著那個位置，“而且是故意破壞的。有人不想讓它再動起來。”
阿七愣了一下：“師兄，你學了考古就學會算命了？這也能看出來？”
顧行舟還沒來得及解釋，傀儡的眼眶突然亮起一點藍光。
那藍光很弱，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走近的一盞燈。緊接著，周圍的空氣開始發生變化——是肉眼看不見的變化，但顧行舟用神識捕捉到了。空氣中那些刺鼻的污染物，二氧化硫、氮氧化物、重金屬顆粒，原本懶洋洋地浮著，此刻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住了，正緩慢而堅定地朝傀儡流過去。
“它在吸廢氣。”顧行舟聲音發緊，“然后轉化成靈氣。”
蘇小棠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地窖里出來了，她盯著傀儡，嘴里的新棒棒糖忘了嚼。阿七也直起了腰，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快停下來！”老陳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尖銳得不像他平時的語調。他拄著拐杖快步走過來，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，右手指著傀儡，那只完好的手在發抖，“這是歸元訣！***師祖的禁術！快停下來！”
蘇小棠伸手去拉電源，阿七把傀儡翻了個面，但那點藍光還在亮。顧行舟站起身，看著那光芒在傀儡身上游走，像一個人在找路。他忽然問老陳頭：“師祖當年創出這門功法，是用來干什么的？”
老陳頭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。他的臉被那藍光照得煞白，嘴唇哆嗦了好半天，才擠出一句：“師祖創法第二天就失蹤了。他留了一句話——天網之下，不允許這種功法存在。”
顧行舟低頭看著傀儡。那藍光還在，污染的空氣正在被它一點一點轉成純凈的靈氣，升起，散開，像一縷煙。
“天網不允許的東西，不一定就是錯的。”
他蹲下身，把手按在傀儡身上，感受著那種轉化在指尖發生的震顫。
“阿七，這傀偶不賣了。陳伯，你告訴我歸元經是什么，我要學。”
他站起身，聲音很淡，但阿七注意到師兄的手指——那五根指頭攥得很緊，緊到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