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青睜開眼時，膝蓋正重重磕在青石地上。
疼痛從骨頭縫里鉆上來，她還沒來得及罵人，一道冰冷的聲音已經從高臺上傳下。
“外門弟子葉青，私闖藥閣，盜取凝元草，靈根反噬盡廢。按天玄宗宗規，廢靈根弟子無修行之望，當充作鼎爐，補益宗門有功弟子。”
四周一片嘩然。
數百道目光壓在她身上，有同情，有幸災樂禍，更多的是看熱鬧。
葉青低著頭，指尖貼在冰涼的地面上，腦子里卻像被硬塞進一團亂麻。陌生的記憶一段段涌上來，天玄宗，外門，葉青，木系靈根，藥閣失竊，審判大會。
還有兩個字最刺眼。
鼎爐。
修仙界的鼎爐，說得好聽是補益修士，說白了就是被抽干靈力和生機，最后連骨頭都不剩。
她穿越第一天，就被人推到了砧板上。
高臺之上，趙玉衡一身月白法衣，腰間玉佩瑩潤，端的是溫雅端方。他是掌門之子，也是這場審判的主事人。
他垂眸看著葉青，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。
“葉青，你入宗三年，本也算勤勉。可宗規不可廢，你若肯認罪，本公子念你往日伺候藥田還算盡心，可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葉青沒抬頭。
她在翻原身記憶。
原身確實去過藥閣，卻是被人叫去搬藥渣。所謂盜取凝元草，根本沒有證據。可她現在靈根被廢，修為散盡，解釋沒用。
這個地方看起來仙氣飄飄，實際規則更簡單。
誰強，誰說話算數。
旁邊有弟子小聲道：“趙師兄還是心善，她都成廢人了，還肯給活路。”
“心善什么呀，葉青以前不是仗著有幾分姿色，總在藥田附近晃嗎？說不準早想攀趙師兄了。”
“能給趙師兄做妾，她該燒高香。”
趙玉衡聽見這些議論，神情沒有變化，只是聲音放緩。
“你若愿入我院中為妾，鼎爐之罰可免。日后雖不能修行，但衣食無憂，總比被送去刑堂強。”
廣場上頓時安靜了一些。
不少人看葉青的眼神變了。
外門女弟子被廢靈根，能被掌門之子納入院中，哪怕只是妾，也算從泥里爬上了錦緞。
可葉青只想笑。
納妾可免罰？
原身記憶里，趙玉衡院中那些所謂侍妾，換了一批又一批。有人病死，有人失蹤，有人被送去閉關洞府后再沒出來。
鼎爐是明著死，入他院子是慢慢死。
葉青緩緩抬起頭。
她這具身體剛受過刑，臉色白得厲害，唇邊還沾著血。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，沒半點感激。
“趙師兄的好意，我不敢要。”
人群里炸開了。
“她瘋了吧？”
“趙師兄肯納她，她還擺什么架子？”
“一個廢靈根，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？”
趙玉衡臉上的溫和有一瞬間掛不住。
他看著葉青，目光深了些，“葉青，你可想清楚了。宗門不是菜市，宗規也不是你能討價還價的。”
葉青當然想得清楚。
她從醒來到現在，總共不到半盞茶的工夫，已經把原身知道的宗規過了一遍。
廢靈根弟子，若無師長擔保，充鼎爐。
重罪弟子，若自愿入禁地服役，可免一切刑罰。
這條宗規很偏，原本是給犯錯弟子留的送死通道。因為天玄宗有幾處禁地，進去的人九死一生，宗門樂得省下處置麻煩。
其中最兇的一處，叫枯劍峰。
葉青指尖微微蜷起。
鼎爐必死。
趙玉衡院子大概率死。
枯劍峰聽起來也要命，但至少不是立刻躺平等人吸干。
她惜命。
只要有一口氣能喘，她就不能把命交到別人手里。
葉青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身形晃了晃，卻沒再跪下。
“宗規第三卷，刑罰篇第十七條，重罪弟子若自愿前往禁地服役，可免舊罪，不入刑堂，不充鼎爐。”
她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遍前排。
幾個執事長老臉色微變。
趙玉衡眉心也動了動。
葉青看著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愿去枯劍峰服役。”
這一次，廣場是真的靜了。
連剛才罵得最歡的幾個弟子都閉了嘴。
片刻后，有人沒忍住笑出聲。
“枯劍峰？她說她要去枯劍峰？”
“那不是晏無邪的地方嗎？三年死了七個侍從，前一個被劍氣削成兩截，尸骨都沒收全。”
“她是不是嚇傻了？去那里還不如進刑堂。”
嘲笑聲越來越大。
葉青站在審判臺下，聽得很認真。
三年死七個。
平均下來還能活幾個月。
比當場被送去做鼎爐強。
高臺左側，一名灰袍長老沉聲道：“葉青，枯劍峰乃宗門禁地，晏師叔傷勢不穩，神識時常失控。你一個廢靈根弟子上去，沒人能護你。”
葉青心想，我現在留在這兒，也沒人護我。
她面上卻很乖順，“弟子明白。”
另一個長老皺眉，“枯劍峰服役不是兒戲，一旦入峰，不得擅離。你可知后果？”
“知道。”
趙玉衡盯著她看了許久。
葉青能感覺到他的不悅。
那種不悅并不是因為失去一個妾，而是獵物沒有按他安排的路走，讓他當眾失了掌控。
他忽然笑了笑。
“既然葉師妹如此有骨氣，本公子成全你。”
這話一出，幾名長老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想開口，又忍住了。
枯劍峰那位曾是天玄宗的頂梁柱，如今卻成了宗門最不愿提起的麻煩。晏無邪靈骨盡毀，雙目失明，劍氣失控，連長老都不愿靠近。
送一個廢靈根上去，死了也就死了。
趙玉衡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簡，交給執事。
“按宗規辦。她既自愿入枯劍峰，便立天道誓言，免得日后反悔，擾亂宗門法度。”
執事長老遲疑一息，還是將玉簡遞到葉青面前。
玉簡上浮起幾行金色小字。
葉青掃了一遍，心里罵了句狠。
終身不得離開枯劍峰。
除非劍尊晏無邪親口放行。
這哪里是服役，分明是換個地方囚禁。
可她沒有退路。
趙玉衡的視線落在她臉上，像是在等她崩潰，等她跪下來求他。
葉青伸手按上玉簡。
“弟子葉青，自愿前往枯劍峰服役，終身不離枯劍峰。若違此誓，天道共棄。除非劍尊晏無邪親口放行，此誓方解。”
最后一個字落下，玉簡光芒刺入她掌心。
一股無形的束縛纏上神魂，冷得她后背發麻。
天道誓成。
廣場上的議論聲再次翻涌。
“真立了，她真不要命了。”
“這算什么？寧愿**，也不愿給趙師兄做妾？”
“別說得好聽，她就是蠢。枯劍峰那位發起瘋來，連長老都敢砍。”
趙玉衡的笑意淡了。
葉青卻松了口氣。
至少這一刻，她沒被拖進刑堂，也沒被送到誰的院子里。
執事長老揮手，“帶下去，午后送往枯劍峰。”
兩名外門弟子上前，一左一右押住她。
葉青沒有掙扎。
她經過趙玉衡所在高臺時，聽見他壓低聲音道：“葉青，路是你自己選的。到時候后悔，可沒人救你。”
葉青腳步一頓，抬頭看向他。
她臉上還帶著血污，嘴角卻彎了彎。
“多謝趙師兄提醒。我這人別的不行，選死路時眼神一向挺好。”
趙玉衡眸色沉下。
押送弟子嚇得用力一拽，“少廢話，走！”
葉青被拽得踉蹌了一步，卻沒再回頭。
她走下審判臺，腳底踩過廣場青石。就在那一刻，掌心誓紋還在發燙，腳下的大地深處卻傳來一絲微弱的震動。
那震動輕得像錯覺，卻帶著說不出的親切。
仿佛有什么東西埋在泥土里，隔著厚重山石，輕輕回應了她一下。
葉青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緊。
那股脈動又來了一次。
像是在喊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