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猛地從混沌之中睜開雙眼,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。
一股厚重、蒼茫,獨屬于上古時代的古樸氣息,順著鼻腔涌入四肢百骸,瞬間驅散腦海殘留的現代記憶。
粗糙發硬的麻布貼身,肌膚能夠清晰感受到布料粗糙的紋路。身下并非柔軟床鋪,僅僅是一層鋪在木板上的干枯茅草,稍一挪動,干草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。耳邊不斷傳來遠方此起彼伏的呼喊,那是帶著濃重秦地口音的言語,生硬古樸,和林淵熟知的現代漢語截然不同。
海量紛亂繁雜的記憶碎片,如同奔騰不息的潮水,短短數個呼吸之間瘋狂涌入他的腦海,不斷交融、整合,最終拼湊出完整的信息。
穿越。
他穿越了。
時空變幻,他來到了大秦王朝。
始皇帝嬴政第五次東巡的路途之上,臨時駐蹕地點,沙丘平臺。
林淵下意識抬起雙手,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布滿薄繭的手掌。一身洗得發白、多處打著補丁的粗麻內侍服飾套在身上。在這支規模龐大,護衛森嚴的東巡隊伍里,他僅僅只是一名最底層的打雜內侍,沒有靠山,沒有人脈,無權無勢,渺小得如同塵埃里的螻蟻,隨便一場風波,便能悄無聲息被碾碎,不會留下半點痕跡。
沙丘!
當這兩個字眼清晰浮現在意識之中時,林淵渾身一震,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自脊椎底端直沖頭頂。
但凡熟知后世歷史的人,沒有人不清楚這片土地將會醞釀何等傾覆天下的驚天大變。
原本既定的歷史軌跡之中,就在這片沙丘行宮,千古一帝嬴政不久之后病重駕崩。權欲熏心的中車府令趙高抓住千載難逢的時機,巧言蠱惑身居丞相高位、總攬天下政務的李斯。二人暗中結成同盟,封鎖先帝駕崩的消息,篡改遺詔。
一封偽造的圣旨快馬送往北方九原長城軍團。鎮守北疆,仁厚賢明的公子扶蘇,還有忠心耿耿、手握三十萬長城精銳的大將蒙恬,相繼被逼自盡。
昏庸奢靡的胡亥被扶持登上皇位。趙高專擅朝堂大權,肆意屠戮宗室、忠臣,嚴刑苛法層層加碼,壓得關東百姓喘不過氣。僅僅數年光景,橫掃六國、一統九州的強大大秦帝國轟然崩塌。群雄并起,戰火燃遍中原大地,千里沃土之上,白骨橫野,萬戶蕭疏。
想到那段血流成河的慘烈歷史,林淵心臟狠狠一縮,沉甸甸的壓抑感籠罩全身。
不行,絕對不能任由歷史沿著舊有的軌道不斷前行!
扶蘇不能死,蒙恬不能亡,大秦耗費數十年心血打下的萬里河山,絕不應該落得二世而亡的悲慘結局!
逆天改命的念頭瘋狂在心底滋生,可緊隨而至的,便是一股難以掙脫的無力感,死死纏繞著他。
他只是一名底層打雜內侍。
趙高常年侍奉嬴政左右,深得帝王信任,執掌整個行宮宮禁,心腹黨羽遍布內侍群體;李斯高居大秦丞相之位,執掌中樞政務,朝堂影響力根深蒂固。兩大權勢巨頭一旦暗中聯手布局謀劃,憑他這樣一只無根無憑的螻蟻,想要阻攔一場蓄謀已久的驚天陰謀,難度之大,難以想象。
“哼,又獨自縮在角落發呆,整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。”
一道帶著毫不掩飾嘲弄意味的聲音,自木屋門口緩緩響起。
一名年歲約莫四十余歲的年長內侍跨步走入屋內,一身內侍服飾比林淵整潔不少,在一眾底層雜役之中算是小有資歷。他目光上下打量林淵,嘴角始終噙著一抹譏諷的弧度,腳步不緊不慢走到屋中央。
“如今陛下龍體欠安,整座沙丘行宮上下所有人無不謹小慎微,恪守本分,生怕一不小心觸犯禁令招來禍事。偏偏就你與眾不同,終日神神叨叨,旁人喚你做事也是反應遲緩。我看你,莫不是路途奔波,染上了瘋疾?”
木屋之內其余幾名正在休憩待命的內侍聞聲,紛紛轉動頭顱,一道道視線齊刷刷落在林淵身上。那一道道目光里面,充斥著戲謔、漠然,還有發自心底的輕視。
“王伯,你也不必過多費心勸導此人。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打雜雜役,每日只管清掃屋舍、搬運器物,眼界局限于此,又能夠思慮什么天下大事?”一名年輕內侍靠在墻壁上,漫不經心地開口。
“說得沒錯。安分守己做好分派下來的差事就足夠了,整日胡思亂想,揣測不該觸碰的事情。若是哪一日口無遮攔胡亂說話,惹惱上位之人,到時候大禍臨頭,沒有任何人愿意站出來替他求情。”另一人跟著附和。
此起彼伏的話語不斷傳入林淵耳中。
林淵心中清楚,眼下自己若是不顧一切,當眾說出趙高暗中圖謀、將要篡改遺詔的真相,不會有人相信。所有人只會將這番話語當成瘋癲妄言。最輕的下場,便是被判定擾亂行宮秩序,遭受杖責之后驅逐出行宮。
可這尚且算是幸運。
一旦這番言論傳入趙高的耳朵,這名心思陰狠的中車府令,絕對不會放任一個知曉秘密的隱患繼續存活。不等他獲得面見嬴政的機會,便會被趙高的心腹尋一個由頭,悄無聲息處理掉,**隨意掩埋在沙丘荒野之中,永遠不會有人知曉真相。
口舌空談,沒有任何實質力量。
想要破局,想要斬斷這場注定席卷天下的浩劫,唯有沉下心來,耐心等候一個千載難逢的契機。
林淵沉默著,沒有開口進行任何爭辯。
在旁人眼中的徒勞辯解,只會提前暴露自己異常,將危險更快引向自身。
年長內侍見林淵依舊一言不發,只是冷冷哼了一聲,不再繼續勸說,轉身走到一旁,和其余內侍閑談起東巡路途之上的見聞。眾人交談之間,話題時不時落到始皇帝的病情之上,不少人暗自憂心,卻無人敢深入議論。
就在這個時候,木屋外側的廊道之上,傳來一陣不急不緩、節奏平穩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并不響亮,卻莫名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林淵心中一動,下意識抬眼望向房門方向。
一道身著華貴錦袍的身影,緩緩沿著廊道穿行而過。錦料衣袍在簡陋樸素的行宮環境之中格外顯眼,面容白凈,嘴角始終掛著溫和從容的笑意,沿途遇見往來值守的內侍、近衛,都會溫和頷首示意,看上去和善寬厚,沒有半分身居高位的傲氣。
正是中車府令,趙高。
此刻的趙高,依舊維持著平日里待人親和的姿態,所有人看見這一幕,只會覺得他性情溫和,體恤下屬。
但林淵望著那一道緩緩遠去的背影,心神驟然緊繃,警鈴瘋狂在腦海之中響起。
擁有后世歷史記憶的他清楚知曉,這副和善皮囊之下,潛藏著何等陰毒狠戾的心腸。那溫和的笑容,僅僅只是偽裝出來的面具。
林淵目光敏銳,捕捉到一個轉瞬即逝的細節。
趙高在途經木屋門口的剎那,視線看似隨意地朝著屋內掃了一圈。那一瞬間,溫和笑意褪去一絲,眼底深處悄然掠過一縷難以掩飾的陰沉與算計。僅僅一眨眼的功夫,便再度恢復如常,快到屋內其余內侍沒有任何人察覺。
傾覆整個大秦天下的陰謀種子,已經在沙丘這片荒涼的土地之上,悄然生根發芽。
林淵緩緩收攏手掌,五指緊緊攥起,指節微微泛白。
上天跨越漫長歲月,讓他降臨在悲劇正式開啟之前,這是唯一一次逆轉命運的機會。
他絕不允許歷史重蹈覆轍。
扶蘇不能死,蒙恬不能亡,大秦的萬里疆土,不能葬送在內亂戰火之中。
屋外呼嘯的風沙越來越狂暴,黃沙拍打木窗的聲響持續不斷,籠罩整座沙丘臨時行宮。行宮院落層層疊疊,無數人影往來穿梭,表面看似秩序井然,平靜無波。
可林淵能夠清晰感受到,一股足以震動九州大地的洶涌暗流,正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,瘋狂涌動。
木屋之內的內侍陸續收到值守指令,三三兩兩起身整理衣衫,領取各自任務外出做事。不多時,空曠的木屋之中,僅僅只剩下林淵一人。
他緩步走到窗邊,透過木窗狹窄的縫隙,目光遙遙望向行宮最中央的那一座主院落。
始皇帝嬴政,便居住在那座院落之內。
如今嬴政龍體抱恙,整座主院落防衛等級提升至極致,身披重甲、手持長戈的近衛武士沿著院墻來回不間斷巡守,層層封鎖,戒備森嚴到極致。
尋常底層內侍,若無內部傳召,連靠近主院落百丈范圍的資格都沒有。
想要直面嬴政,向這位帝王陳述潛藏的危機,難度堪比登天。
林淵眉頭緊緊鎖起,大腦飛速運轉,不斷思索可行的辦法。
時間正在飛速流逝。按照歷史記載,留給嬴政的時間已經不多。趙高一定會抓緊一切機會拉攏李斯,完善全部謀劃,等待最佳時機動手。他不能坐以待斃,必須主動尋找突破口。
不知靜坐思索多久,木屋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人推開。
方才那名名為王伯的年長內侍折返回來,手中端著一只粗糙陶碗,碗中盛著涼水,放置在簡易木桌之上。
“今夜輪你前往主院外圍,負責遞送湯藥器具。切記,抵達目的地之后安分做事,遞送器物之后立刻折返,不可四處張望,不可隨意逗留,更不可和院內侍從過多攀談。”王伯目光鄭重地看向林淵,壓低聲音反復叮囑,“最近行宮之中風聲緊繃,稍有言行逾矩,都會引來不必要的禍端,你一定要放在心上。”
林淵心底猛地掀起波瀾。
前往主院外圍!
這是自從抵達沙丘之后,他距離嬴政最近的一次機會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林淵壓下心中激蕩的情緒,語氣平穩地回應。
王伯深深看了他一眼,依舊有些不放心,再度重復兩句警示話語,方才轉身離開木屋,前往別處安排差事。
房門重新關上,木屋再度歸于安靜。
林淵站起身,來回緩慢踱步。機會近在眼前,可伴隨而來的風險同樣致命。
倘若抵達主院外圍之后,他貿然喧嘩,想要傳遞警示消息,消息未必能夠送到嬴政耳中,反而第一時間被趙高麾下心腹察覺。一旦被盯上,后續再無任何翻盤的可能。
一切舉動,必須拿捏住極致分寸。
夜色持續下沉,荒漠的寒氣順著木窗縫隙鉆入屋內,令人肌膚發涼。風沙依舊不曾停歇,仿佛永無止境。
約定的輪值時辰很快到來。林淵整理好身上衣衫,雙手捧起擺放藥碗與器具的木質托盤,邁步走出木屋,沿著縱橫交錯的廊道,朝著行宮中央的主院落穩步前行。
沿途隨處可見持戈巡守的近衛武士,冰冷戈刃被燈火映照,折射出森寒的光芒。一道道銳利視線不斷掃過往來內侍,任何人想要通行,都需要接受簡單盤問。
一路向前,不多時,林淵抵達主院落外圍的警戒線。兩名身披重甲的近衛武士立刻跨步上前,橫起長戈將道路封鎖。
“止步,湯藥器具交由我們送入院內,你不得繼續向前。”武士聲音沉悶,不帶絲毫商量余地。
林淵停下腳步,目光下意識越過二人,朝著院落內部的廊廳望去。
視線盡頭,兩道人影正立于廊下角落,壓低聲音進行交談。
其中一人身著華貴錦袍,赫然正是趙高。
另外一人身穿黑色丞相朝服,身形挺拔,正是大秦丞相,李斯。
兩人刻意避開周圍侍從,躲藏在陰影角落密談,說話的音量壓到最低,外人根本無法捕捉交談內容。
林淵心臟驟然一沉。
果然,趙高已經開始正式拉攏李斯,推進全盤陰謀。
他竭力維持面上平靜,將手中木盤向前遞出,任由近衛武士接過湯藥器具。僅僅只是短短數秒的駐足,他察覺到一道視線驟然投射過來。
結束交談的趙高,目光遙遙越過警戒線,精準落在自己身上。
趙高眸子微微一瞇,那一道視線帶著濃烈的審視意味,僅僅一瞬,便恢復溫和模樣。他對著李斯微微拱手行禮,旋即轉身,朝著另一側偏屋緩步走去。
四目短暫相對的剎那,林淵后背悄然滲出一層冷汗。
自己方才短暫駐足觀望,已經引起趙高的注意。
危機,已經悄然籠罩在他的頭頂。
“速速退離此地,禁止長時間逗留!”值守武士厲聲催促。
林淵躬身行禮,不敢多做停留,轉身順著來時的廊道,朝著內侍居住的木屋折返。
行走在廊道之上,他內心十分清楚。
趙高心思多疑縝密,察覺到自己異樣之后,絕不會就此置之不理。新一輪的試探、算計,很快便會接踵而至。
想要活下去,想要阻止沙丘之變,接下來的每一步,都必須慎之又慎。
剛剛踏入木屋大門,兩道身影直接堵在門口。兩名內侍面無表情,冰冷的目光牢牢鎖定林淵。
“上頭傳來指令,今夜值守結束,你無需再外出奔波,待在屋內,等候傳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