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的夕陽落入群山間,夜幕悄然降臨了。
顧青河盯著桌上那張歪歪扭扭的黃符紙,陷入了對人生的深刻反思。
按照《基礎符箓》第三頁的圖示,這張“驅鬼符”應該筆畫端莊、一氣呵成,畫完之后符紙上會有微弱的靈力流轉--至少書上是這么寫的。但此刻癱在他面前的這張東西,墨跡洇成了一團,符頭歪得像被風吹過的麥子,符腳更是直接劃出了紙邊,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,活像一只被踩了腳的蜈蚣。
“不應該啊。”顧青河摸著下巴,仔細端詳自己的手,“這雙手以前指定干過什么了不起的事。”
他重新鋪開一張黃符紙,深吸一口氣,提筆。
筆尖落紙的瞬間,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在墨跡中亮起。
顧青河一喜,連忙運筆--
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符紙中央燒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。幽綠色的火苗從窟窿中鉆出來,在空中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鬼火,忽悠悠地飄到他面前,歪了歪身子,像在打量他。
“……徒兒救我!!!”
顧青河的喊聲撞在道觀斑駁的墻壁上,彈回來,在空曠的屋子里嗡嗡作響。
那團鬼火似乎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,“噗”地縮成黃豆大小,隨即又膨脹開來,繞著他的腦袋轉了一圈,最后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胡子。
一股焦糊味鉆進鼻腔。
顧青河手忙腳亂地去拍胡子上的火星,鬼火卻靈活地閃開,又落在他肩膀上,像個好奇的小動物一樣一明一滅地閃爍著。
三息之后,門被推開了。
沈默站在門口,手里提著一袋米。
他穿著萬年不變的黑色勁裝,面容冷峻,眉眼生得極好看,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仿佛被師父的慘叫召喚而來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他的目光掃過屋內--師父頂著半邊燒焦的胡子,正試圖用道袍袖子去撲肩膀上的鬼火;桌上攤著七八張畫廢的符紙,有幾張還在冒煙;硯臺被打翻了,墨汁淌到地上,浸黑了半塊**。
沈默放下米袋。
走過去。
伸手。
食指與拇指輕輕一合,那團鬼火被他捏在指尖,掙扎了兩下,滅了。
一縷青煙從他指縫間升起。
“師父。”沈默開口,聲音平淡得像在報今天的菜價,“這是招鬼符。”
顧青河拍胡子的動作僵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幾張符紙,再看看沈默指尖那縷還沒散盡的青煙,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,然后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調整好了面部表情。
只見他負手而立,微微挺起胸膛,滄桑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嘴角掛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。
“徒兒,”他說,語氣從容而篤定,“為師這是在考驗你的應變能力。”
沈默看著他。
看了整整三息。
然后點點頭:“嗯。師父英明。”
顧青河滿意地捋了捋胡子,摸到燒焦的那一截,手一僵,又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把米放廚房吧。今晚的事,不許外傳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尤其是隔壁老王。”
“嗯。”
沈默提著米轉身離開。走到門口時,他微微側頭,余光掃過桌上那幾張廢符。
符紙上的墨跡已經干涸,但在最底下一張的邊角處,有一筆收梢,不知是無意還是巧合,竟與整個符形的走向截然不同--那是一個古老的收筆式,不屬于《基礎符箓》**何一頁,卻隱隱透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致。
像某種沉睡多年的東西,在墨痕里翻了個身。
沈默收回目光,帶上門。
腳步聲遠去。
顧青河獨自站在屋里,確定沈默走遠了,才齜牙咧嘴地去檢查自己的胡子。左邊的胡子燒短了一截,留下參差不齊的焦茬,摸上去扎手。他對著銅鏡左看右看,最后嘆了一口氣,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剪刀,笨拙地修剪起來。
剪刀在他手里不太聽話,幾次差點戳到下巴。
“一個道士,”他嘀咕著,“連把剪刀都使不好,說出去都讓人笑話。”
話剛一說出口,他愣了一下。
什么叫“連把剪刀都使不好?”他難道應該擅長使用什么別的東西?
他想了想,沒想通。
算了。
剪刀繼續咔嚓咔嚓地響。
一炷香后,廚房的小桌上擺了兩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
顧青河坐在桌前,捧著粥碗暖手。夜風從窗縫里擠進來,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在墻上投下兩人搖曳的影子。
沈默坐在對面,安靜地夾了根咸菜放進他碗里。
“徒兒啊,”顧青河看著碗里浮起的米粒,忽然感慨,“你說咱們什么時候能接個大活兒?就是那種--酬金高、鬼怪弱、不用費力氣的那種。“
“劉員外家的雞丟了。”沈默說,“懸賞五十文。”
“雞丟了?那是狐貍干的吧,找我們道士做什么?”
“他覺得狐貍成了精。”
“……成了精的狐貍偷他一只雞?圖什么?”
沈默認真想了想:“可能**招惹它了。”
“有理。”顧青河點頭,“那這活兒咱們接不接?”
沈默沒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顧青河自動翻譯了這個眼神--去吧,反正閑著也是閑著,五十文夠買兩天米了。他喝了口粥,忽然覺得自己的徒弟解讀能力可能是他目前所掌握的最實用的技巧。
“行,那明天去劉員外家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門外,夜風卷過院子。
這座道觀占地不大,攏共就兩間正房一間偏房,外加一個長著半死不活老槐樹的院子。院墻爬滿了藤蔓,瓦片缺了幾塊,每逢下雨廚房必漏。唯一值得稱道的是一座還算像樣的山門,門楣上掛著一塊老舊的牌匾。
那牌匾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,用的料子倒是好料子,只是年深日久,漆面斑駁,邊角的地方有了裂縫。
夜風漸大。
牌匾在風中輕輕晃動。
然后,那“鎮鬼觀”三個字里,“鎮”字的金字旁,悄無聲息地松動了。
它先在風中晃了兩晃,像在做最后的掙扎,然后終于放棄了與木頭之間的百年交情,啪嗒一聲掉了下來,在門檻上彈了一下,滾進了墻角的草叢里。
牌匾上只剩下三個字。
不對,是一個半字加兩個字。
遠遠看去,月光照著那殘缺的匾額,隱約可以辨出——
真鬼觀。
屋內的顧青河喝完了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。他不知道一墻之隔的地方,一塊木頭正在草叢里慢慢被露水打濕。也不知道在那塊木頭掉落的位置,泥土之下三尺深處,有什么東西,隨著那字的缺失,微微亮了一下。
暗紅色的光,轉瞬即逝。
院里的老槐樹上,一只不知什么時候停在枝頭的血色紙鶴,無聲地轉動了一下方向。
它面向道觀的窗戶。
紙翅下,一滴露水沿著紙的折痕滑落,像一滴無聲的淚。
然后紙鶴振翅飛起,融入夜色,消失不見。
屋里,沈默收拾碗筷的動作停了半拍。
他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“怎么了?”顧青河打著哈欠問。
“……沒什么。”沈默收回視線,把碗放進水盆里,“師父早點休息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也別太晚。”
顧青河伸著懶腰往自己房間走,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,沖沈默擠了擠眼:“明天去劉員外家,記得穿精神點。咱鎮鬼觀的名聲,可不能被人小看了。”
沈默垂眼看著水盆里晃動的水紋。
“鎮鬼觀”,或者說現在的“真鬼觀”三個字,在水光里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燭火跳了跳,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陰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