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斬戲

斬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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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說叫做《斬戲》是思考特的小說。內容精選:

"全體起立!塵哥開播了——"
葉塵是被枕頭底下震動的手機硌醒的。屏幕亮堂堂地懟著他半張臉,直播間彈幕像瀑布一樣往下淌,刷得他眼花。
他把手機從臉底下抽出來,瞇著眼看了看左上角在線人數——兩千八百四十二。跟昨天差不多,比前天少了三個。這破數據已經卡了小半年,死活不破三千。
"大清早的……"他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鐵皮,"你們不用上班?"
彈幕瞬間炸了。
不上班怎么看你擺爛
塵哥嗓子劈叉了,昨晚又喝酒了吧
什么酒,道長那是練功走火入魔(狗頭)
能不能給我們看看三清爺爺,昨天掉的那塊漆補上沒有
擺爛道士今天還擺嗎
葉塵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,另一只手去夠床頭的道袍。灰撲撲的,洗得發白,袖子肘部快磨透了。他套上之后才發現穿反了,左衽壓右衽,像死人穿的。懶得翻過來,就這么敞著懷趿拉著布鞋往外走。
"看三清是吧?等著。"
他推開臥房的門,一腳踩進院子里。六月底的太陽剛爬上墻頭,明晃晃地鋪在青磚地上,把道觀照得連個藏鬼的陰面都沒有。
對,道觀。云棲觀。
名字起得挺像那么回事兒,掛在山腳下這片破落地的半坡上,占地倒是不少——前后三進院子,左右帶偏殿,正經八百的明清結構。就是年久失修,去年雨季主殿漏了大半宿,梁上的彩繪淋掉了三塊,也沒錢請人補。葉塵就自己拿白灰抹了抹,抹得跟貼了膏藥似的。
他推開主殿的門,一股香灰混著潮氣的味兒撲出來。供臺上三尊泥塑三清像坐了一百多年了,中間那位的鼻子尖不知道被誰磕掉了一塊,露出里面發黑的稻草芯子。下面香爐里插著半截沒燒完的紅蠟燭,旁邊堆著三四個空煙盒,**的。
葉塵把手機轉了一圈。
哈哈哈哈哈三清抽煙
**???塵哥你給爺爺供這個??
那是他自己抽的剩的!!!上次直播他當煙灰缸用了
三清在天上看著你呢,你好大的膽
掉漆那塊補了沒啊你倒是給個特寫
他湊近中間的泥像,用手指點了點鼻子缺掉那地方。"不了。"
特寫鏡頭里——白灰。抹得跟狗啃的似的。
這叫補了???
你拿腳抹的??
好家伙這手藝不如我家裝修貼瓷磚的
道長別修道了,改行抹墻吧
葉塵沒理彈幕,從香爐底下扒拉出一包還剩三根的軟**,叼了一根點上。打火機是拼多多九塊九包郵的,打了三下才出火。他瞇著眼吞了一口煙,對著三清像拜了拜——大拇指勾著,吊兒郎當的。
"今天早課?早課就是給三位爺匯報一下昨天直播間收入。"
他劃開手機看了一眼。昨天打賞:八塊六毛。
"……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。昨天香火錢八塊六,買了包煙花了二十三,倒貼十四塊四。三位爺你們要是有靈,今晚給我托個夢,告訴我去哪兒撿錢。"
彈幕笑瘋了。
倒貼錢做道場第一人
兩千八百個粉絲養不起一個道士
有沒有老板刷個火箭?讓塵哥把三清鼻子補上
補啥啊都抹白灰了還補啥
葉塵把煙灰彈在香爐里,又轉了個身,鏡頭對準偏殿的方向。
"帶你們看點好東西。"
偏殿的門是虛掩的,推開之后——一堆快遞盒。
摞到腰那么高,大大小小,紙箱子和塑料袋混在一起,有的還沒拆封。墻角還支著一根**桿,旁邊是補光燈環,地上扔著兩件沒洗的T恤。
你管這叫偏殿???這是庫房吧
我寄給道長的那箱桃木劍到了沒
到了!我看見箱子了!左下角那個!
塵哥你到底有沒有在搞正經內容
葉塵走過去,從快遞堆里翻出那個角落的箱子,咔嚓劃開。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把塑料桃木劍,拼多多**的,一塊二一把。他抽出一把掂了掂,軟塌塌的,揮起來跟面條似的。
"桃木劍是吧,到了。感謝這位……捉鬼大師愛喝奶茶送的三十塊錢?哦不是,是買的。三十塊錢買了我二十把塑料劍,成本一塊二,凈賺七塊八。回頭給你掛個——"
他比劃了一下。
"——****的標簽。"
笑死我了三十塊錢買二十把塑料劍
這哥們是來進貨的吧
大師愛喝奶茶:???我買來辟邪的你跟我說塑料
塵哥你良心呢
良心?塵哥有這東西?
葉塵把塑料劍隨手插在供臺旁邊的竹筒里,那竹筒本來是插拂塵的,拂塵去年被他賣了。他對著鏡頭攤手:"良心?那玩意兒不能當飯吃。我昨天就吃了兩頓,中午老鐘頭送的醬菜,晚上煮了包泡面。"
彈幕刷了一排"慘"。
"行了行了,不給你們看窮酸了。后院那棵銀杏你們要不要看?昨天新長了一茬嫩葉——"
他正說著,手機頂部彈出一條微信。
老鐘頭:醬菜吃完了,我一會兒過去。茶杯上。
葉塵瞄了一眼,沒回。把手機重新對準院子方向,穿過第二進院子的月亮門,后院確實有棵銀杏。三百年了,主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冠遮了小半片天。六月的葉子綠得發亮,風一過嘩啦嘩啦響。
他把鏡頭往上推,給了一個滿屏的綠色特寫。
"你們看這個葉子。三百多年了,每年春天發新芽,秋天落黃葉。不像我,五年前剛來的時候還挺精神的,現在天天熬夜——"
熬夜直播?你播啥了天天就日常
五年前你剛來?講講你怎么來的
聽說你師父是老天師?死了五年了是吧
師父怎么死的啊,一直沒聽你說過
塵哥別打岔講見你師父
葉塵嘴角那點笑收了一瞬。很快,快得可能連鏡頭都沒捕捉到。
他晃了晃手機,把畫面從銀杏上挪開,往天上懟。"師父的事有啥好講的,就是個老道士,死了,埋了。我守他的觀。沒了。"
冷漠
**塵哥你這么冷血的?
不是,你師父把你養大的吧?
我記得你去年好像說過,你師父讓你守好道觀
葉塵把手機從天上拿下來,對著自己的臉。他那張臉二十七八歲,長得不難看,就是常年掛著一副沒睡醒的倦色。頭發半長不短,拿根黑色橡皮筋在腦后隨便扎了個小髻,邊上掉下來好幾綹碎發。眼睛不大,眼尾往下耷拉,看著像永遠在犯困。
但你要是仔細看,那里面其實有點別的東西。像一口井,水面上漂著層落葉,你扒開葉子往底下一瞧——黑不見底。
"守啊。"他又叼了一根煙,沒點。"不是守著呢嘛。偏殿都快讓快遞盒堆滿了,我這不也沒塌?"
你那是擺爛式守觀
師父在天之靈看到你拿三清香爐彈煙灰
行了行了別戳人家痛處了
塵哥你給咱來段正經的唄,念個經也行啊
葉塵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塞回煙盒。"正經的?行。道可道,非常道——"
他頓了頓。
"——道觀沒人來,非常慘。就這樣。散了散了,我去燒水泡茶,老鐘頭要來。"
他伸手把直播掐了。屏幕一黑,世界安靜了。
葉塵站在銀杏樹下,舉著手機保持那個姿勢站了大概三秒。然后把手機揣進兜里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師父的事。師父的事。
他轉身往廚房走,步子拖沓,布鞋在青磚上蹭出沙沙的響聲。廚房在偏殿隔壁,土灶,燒柴的,鐵鍋底上糊了一層黑釉似的油垢。他拎起灶臺上的鐵皮水壺晃了晃,空的。只好從院角水缸里舀了兩瓢水倒進去,塞了一把干草和幾根細柴,劃了根火柴點上。
火苗**鍋底,噼啪響了幾聲。他蹲在灶前看著火發愣。
老鐘頭是踩著飯點來的。
葉塵剛把茶泡上——就那種二十塊錢一斤的碎末子,滾水一沖葉子全沉底——門口就響起了咣咣的腳步聲。一聽就是他,走路像一口會移動的棺材。
老鐘頭姓鐘,大名鐘守義,八十多了,矮壯敦實,滿手老繭。大夏天的身上還穿著那件黑棉襖,襟口和下擺濺著棺材漆的印子,干了之后發黑發亮,像潑上去的瀝青。他掀簾子進來的時候,一股樟木混著桐油的味兒先灌滿了屋子。
"茶呢?"
葉塵把碗推過去。老鐘頭看了一眼,端起來呷了一口,皺眉。"又換便宜了?"
"上個月那個貴五塊錢呢,我這一個月打賞才幾個錢。"
"你少抽兩包——"
"煙戒不了。"葉塵打斷他,"這輩子就剩這點愛好了。"
老鐘頭罵了句什么,葉塵沒聽清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粗瓷罐子,墩在桌上。"醬菜。蘿卜的,腌透了,夠你吃一禮拜。"
"謝了。"葉塵把罐子收進灶臺底下,回來坐下。倆人都沒再說話。一個喝茶,一個摳手指甲上的倒刺。
道觀的午后很安靜。蟬還沒開始叫,風從偏殿那邊穿堂過來,帶著快遞紙箱的膠水味。偏殿房檐上有一窩麻雀,嘰嘰喳喳地啁啾著,時不時飛下來一只,落在院子里的石板縫里啄食。
老鐘頭突然說了一句:"你那些快遞,該收拾收拾了。"
"不著急。"
"堆到年底?"
"堆到年底也行。"葉塵半癱在竹椅上,兩條腿伸得老長,腳踝交叉著,布鞋的鞋尖磨出了白布。"反正偏殿也不住人。"
老鐘頭哼了一聲。他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節奏很慢。葉塵沒看他,但知道他正在拿眼睛打量自己——從上到下,從左到右,像他看棺材板那樣看。
"你最近瘦了。"
"夏天到了,掉膘正常。"
"飯沒好好吃。"
"沒餓著。"
老鐘頭又哼了一聲。他站起來,背著手在屋里轉了一圈。葉塵的住處其實就一間,炕上堆著被子,桌上攤著半袋瓜子,墻角一臺落地扇嗚嗚地轉,扇葉上纏著一圈灰。除了這些,墻上還掛著一副裱好的字,寫著四個字——
守靜篤。
字是師父寫的。墨跡發淡了,宣紙邊角卷起來一點,但沒掉。葉塵從來沒摘過它,也沒擦過它。蒙了一層灰,字還是字。
老鐘頭在那副字前面站了一會兒。背對著葉塵,看不見表情。然后他轉過身,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說了句:"你道觀底下——是不是有什么東西?"
葉塵掀了掀眼皮。"底底下?地基啊。"
"我認真的。"
"我也認真的。"葉塵打了個哈欠,"這房子我住了五年,地板都踩熟了,哪有什么東西。你棺材鋪生意不好,閑出毛病了吧。"
老鐘頭沒接茬。他走回桌邊,把碗里剩的半口茶一仰脖喝了,用手背蹭了蹭嘴。他的手指關節很大,骨節凸出來,像老樹根。
"你師父當年——"他開了個頭,又咽回去了。
葉塵等了三秒,見他沒往下說,順嘴接道:"我師父當年干啥了?"
"……讓你守好道觀。"
"對啊,守著呢。偏殿都快塌了我都沒跑。"
老鐘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說不清是什么,像有東西壓在牙關后面,想說,又覺得說了也沒用。他把碗往桌上一擱,轉身就往門口走。
"走了。"
"哦。"葉塵沒起身,"茶還沒喝完呢——"
"下回煮濃點。"
老鐘頭的背影像一口移動的棺材,黑棉襖在門框里閃了一下,消失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葉塵癱在竹椅上又坐了一會兒,然后慢騰騰地站起來,去灶臺邊把碗洗了。水是涼的,沖在手上有點刺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端著醬菜罐子回了臥房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。
微信群里彈出一條消息。群名叫"塵哥捉妖后援團",二十九個人,都是鐵粉。最活躍的是個叫"趙老五"的,頭像是穿軍裝的,不知道誰。
趙老五:塵哥下播太早了,今天還沒看夠。
一個叫"蘇小滿"的女生回:他心情不好吧,提師父那段我瞅著臉色變了。
趙老五:也是。下次別問師父的事了,咱們看擺爛就完了。
蘇小滿:看擺爛?那叫《一個道士的自我放逐》,建議改欄目名。
后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哈。
葉塵劃了兩下屏幕,沒回。把手機扣在枕頭上,面朝下栽進被窩。
被子是夏天的薄被,壓在身上沒什么重量。他趴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,仰面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只癩蛤蟆。
他盯著那只癩蛤蟆看了很久。
然后閉上眼。
腦子里亂七八糟的。先是彈幕那幾句——"師父怎么死的""五年前你剛來的時候挺精神的"。然后是老鐘頭那句——"你道觀底下是不是有什么東西"。
道觀底下有什么?
他在這睡了五年,從沒想過這個問題。道觀就是道觀,房子蓋在地上,地下面是土,土底下是石頭。能有什么東西?
但他翻了個身,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去年秋天,他有一次在偏殿搬箱子。那時候快遞還沒堆這么高,他踩著桌子上去夠最高那層架子上的舊書——書是師父留下的,幾十本線裝冊子,沒什么用,一直扔在那兒落灰。
他伸手去夠的時候,腳下桌子腿咔嚓一聲,歪了。他從桌上摔下來,腦袋磕在偏殿的地板上。
那一下磕得不輕。但他趴在地上捂著后腦勺的時候,手底下的地板傳上來一種——回音。
不是木頭該有的回音。是空的。
他當時沒多想。地板嘛,老房子,底下架空防潮,空的也正常。爬起來揉了揉腦袋就走了。
但老鐘頭今天這么一說……
葉塵睜開眼。他又翻了個身,臉朝墻,那副"守靜篤"的裱字就在墻上面掛著。離他很近,墨字的筆鋒清清楚楚——師父的字寫得不算好,筆畫硬邦邦的,但很有勁,像拿指甲刻上去的。
"你到底搞了什么名堂。"他對著那幅字說。
字沒理他。
葉塵閉上眼,這回真睡著了。
傍晚的時候他是被吵醒的。
夢做到一半,正夢見自己在一口井里往上爬,井壁長滿了青苔,滑得抓不住。手機在枕頭下面震得嗡嗡響,群里又炸了。
他摸出來一看——蘇小滿連發了十二條消息。
蘇小滿:塵哥!!你看新聞沒有!!
蘇小滿:你們縣那個王老實,你認識嗎?就你們村口賣菜那個!!
蘇小滿:他死了!
蘇小滿:不是正常死的!!!死狀特別怪!!
蘇小滿:你回我!!你回我!!
后面跟了七八條語音。葉塵沒點開聽,先翻了翻她發的鏈接。是本地新聞號的推送,標題寫著——
《我縣一村民家中身亡,死因尚在調查》。
配了一張圖,像素不高,拍的是死者家門口的警戒線。葉塵認出了那扇鐵門,上頭還貼著褪色的福字,左邊那半被風吹掉了,只剩右邊一個"福"。
王老師。賣菜的王老實。
葉塵想了一會兒這個人——個子不高,黑瘦,推一輛三輪車,每天天不亮就出攤。他買過幾次他的菜,黃瓜頂花帶刺,兩塊五一斤。王老實話不多,找錢的時候手哆嗦,好像總怕得罪人。
葉塵翻了個身,坐起來。
他給蘇小滿回了條消息:"怎么死的?"
蘇小滿秒回:"你等一下我給你發截圖。"
隔了十幾秒,她發過來一張聊天記錄截圖,是她跟另一個群里的消息。群里有人在傳:王老實死在自家床上,身上有燙傷的痕跡,但不是火燒的,一**網狀的紅斑,皮膚都焦了。報警了,***來人看了,沒查出個所以然,先拉去停尸房了。
蘇小滿又發了一條:"你們***那個李哥是不是認識你?他沒找你嗎?"
葉塵看了看通知欄。確實有一條未讀消息,來自"李哥"。
李哥:葉塵,明天有空嗎?來一趟所里,有個活兒想請你幫忙看看。
葉塵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。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動了動,又放下了。
他把手機揣進兜里,站起來去了偏殿。
偏殿里快遞盒堆得下不去腳。他繞到最里面靠墻的那張舊桌子前面,把上面摞的三四個紙箱子搬開。桌子底下有個樟木箱子,不大,鎖扣銹了,但沒鎖。
他打開箱子。
里面塞著幾件舊道袍、半卷符紙、幾本黃歷,還有一摞沒寫完的符咒練習紙。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筆記本,邊角卷了,紙頁泛著暗**。
葉塵把它拿出來,在手里掂了掂。
這本筆記他看過。師父留下的,大部分是些煉丹采藥的方子,沒啥用。但里面有一章,寫的是別的東西——
他翻到那一頁。
紙面上畫著幾幅草圖。像是人的輪廓,但身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,線的末端連到一些小方塊上,旁邊有批注。字很小,得湊近了才看清。
批注寫的是:"熱力傳導至皮層,網狀斑痕。實驗體存活約三刻鐘。不可控,暫棄。"
葉塵盯著"網狀斑痕"四個字,手指慢慢收緊了。
王老實身上的燙痕,不就是網狀的?
他合上筆記本,把它塞進懷里,出去把偏殿的門帶上了。
晚風從院子里穿過來,吹在他臉上,帶著點兒涼意。銀杏樹的葉子在暮色里嘩啦啦地響。
葉塵站了片刻,掏出手機。
他給李哥回了兩個字:"行。"
然后他打開直播間,把標題改成了"今日休播"。
彈幕里有人哀嚎。
葉塵沒看。他把手機收起來,抬頭看了看天上。六月底的天黑得晚,西邊還殘留著一線橘紅色,像誰拿刀子在天幕上劃了一道。
他對著那片暮色自言自語:"網狀斑痕。行。真行。"
偏殿的麻雀最后叫了一聲,安靜了。
葉塵回到屋里,把師父那本筆記攤在桌上,就著十五瓦的燈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筆記上那段話后面還跟著幾行,被墨漬洇模糊了,但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:"……香……引……不可近人……燈會……"
燈會。
葉塵瞇起眼。他往下翻,后面連續十幾頁都被撕掉了,只剩下毛糙的紙茬。再往后,是空白的頁面,一本筆記就沒了。
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里。燈在頭頂嗡嗡地響,光暈微微晃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,拉得很長。
老鐘頭今天說"你道觀底下是不是有什么東西"。
王老實身上是"網狀斑痕"。
師父的筆記里畫著"網狀斑痕"。
師父撕了十幾頁。
三個點,連不上,但都在一個平面上。
葉塵搓了搓臉。
他站起來,走到墻邊,抬頭看著"守靜篤"那三個字。燈泡的光從背后打過來,字的筆畫在灰墻上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"師父,"他開口,聲音很輕,"你到底干了什么?"
墻上的字沒回答。
但風從窗縫里鉆進來,吹得那張宣紙嘩啦卷了一下邊角,又落回去。
葉塵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他吹了燈。
黑暗里,他躺回床上,把手機放在枕邊。屏幕亮了一瞬,是他鎖屏之前的界面——蘇小滿發的最后一條消息。
蘇小滿:我明天去現場拍照,你去不去?
葉塵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嘴角上翹,但笑意沒到眼底。
他沒回那條消息。把手機翻過去扣上,閉上了眼。
窗外,月亮爬上了銀杏樹的枝梢,月光從葉縫里漏下來,在青磚地上碎成一地銀白色的斑點。風吹著樹葉,那些斑點就晃啊晃,像無數只眼睛在眨。
偏殿墻角的地板縫里,有一小片苔蘚。月光照不到那里,但那個位置的空氣,比別處涼了一點點。
葉塵不知道。
他睡了。
明天要去***看一具**——一個老實巴交的菜販子,身上帶著他師父筆記里畫過的燙傷。
明天還有一場直播。兩千八百個粉絲等著看他擺爛。
明天老鐘頭可能還會來,端著茶碗說"你道觀底下有東西"。
但今天晚上,葉塵什么都沒想。
他只是睡過去了。
月光照在他的臉上,照出他眉心一道淺淺的豎紋。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,睡夢中也抹不平。
道觀很安靜。
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但你要是把耳朵貼到偏殿的地板上,仔細聽——
地底深處,若有若無地,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。
像什么東西在轉。
像什么東西在等。
像什么東西知道,明天開始,日子不會再這么平淡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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