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馬背上長大的將門孤女。
不懂琴棋書畫,連牽手擁抱都帶著直來直去的魯莽。
可當朝首輔顧云廷總說我不通禮數,有失主母端莊。
成親三年,白日里相敬如賓,入夜后他也絕不與我共枕同眠。
我也試過在他疲憊時替他捏肩。
他卻拂開我的手,冷淡道:“手上有繭,碰壞了官服,明日還要上朝。”
我只能默默退回拔步床的另一頭。
后來我懷了身孕,孕期腰酸難忍,求他夜里替我揉揉。
他命管家送來兩個經驗老到的揚州嬤嬤。
“她們手法精妙,比我懂分寸,對雙身子更好。”
我點點頭,覺得他說得沒錯。
直到元宵夜,我提早從相國寺祈福歸府。
偏院的門半掩著。
他坐在鋪著狐皮的搖椅上,把一個人抱在膝頭。
抱得很仔細,下頜靠在那人頸窩,平日里握筆的干凈手指正輕柔地替她**著腳踝。
那人嬌呼一聲,是他剛贖身的江南表妹。
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。
原來顧云廷不是恪守禮教,也不是厭惡觸碰。
他只是嫌棄,我的手太糙,不配讓他放下身段。
我拔下頭上代表顧家主母的白玉簪。
用力一折,扔進了結冰的荷花池。
......
半截玉簪落在冰面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顧云廷抬起頭。
他的手還放在柳含煙腳踝上,沒有松開。
柳含煙轉過臉,赤足搭在他膝邊,腳趾輕輕蜷著。
“明昭。”
顧云廷先叫了我的名字。
他拉過狐裘,蓋住柳含煙露在外面的腿。
隨后才看向我。
“你懷著身孕,怎么一個人站在雪里。”
他說得很輕,眉間已經壓出不悅。
“青黛也不知道攔著你。”
我低頭看自己的鞋。
鞋面被雪水浸濕,腳趾已經沒了知覺。
柳含煙靠著顧云廷的肩,抬手整理衣領。
“表嫂別誤會。”
“我幼時傷過腳踝,每到寒天便疼。只有表哥替我揉過,夜里才能睡。”
她說得坦然,沒有從顧云廷膝上下來。
三年前,我在馬場扭傷腳踝。
顧云廷命人送來一瓶藥酒。
他站在門外告訴我,顧家主母不該縱馬受傷,要學會分寸。
那瓶藥酒,我自己擦了七日。
我走向荷塘,彎腰撿起落在冰邊的半截玉簪。
顧云廷終于放下柳含煙。
他先蹲下替她套好鞋襪,又扶她坐穩,這才走到我面前。
“鬧夠了嗎?”
他扣住我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卻不許我掙開。
我看著他剛替柳含煙揉過腳的手。
“放開。”
顧云廷手指收緊。
“不過是替她揉傷。她是我表妹,你何必當眾折簪,讓下人看笑話。”
我沒有解釋。
這是三年來,我第一次不替他尋找理由。
柳含煙看向我手里的斷簪。
“這不是表哥成親時親手為表嫂戴上的主母簪嗎?斷了會不會不吉利?”
顧云廷掃了一眼。
“死物而已,明日讓匠人再打一支。”
成親那日,他替我戴上這支簪,說見簪如見妻。
如今它斷在我手里,他沒有多看第二眼。
我抽回手,轉身離開偏院。
身后傳來顧云廷的吩咐。
“偏院炭火加倍,別讓姑娘再受寒。”
回到正院,我讓青黛關門。
“清點我的嫁妝,能帶走的全部列出來。”
青黛怔住。
“夫人要去哪兒?”
“離開顧府。”
我解下腰間的同心結。
這是成親后,我每年續編一次的。
紅繩已經盤了三層。
我拿剪刀從中間剪斷。
青黛紅了眼,卻沒有再問。
她打開嫁妝箱,很快發現最下層少了一只錦盒。
“姑娘,夫人的赤玉鐲不見了。”
母親死前,把那只鐲子留給了我。
方才柳含煙抬手整理衣領時,腕間正戴著一只赤玉鐲。
我合上箱蓋。
“記下來。”
父親戰死后,只留下定遠刀與這只舊鐲。
定遠刀被顧云廷鎖在書房暗格里。
他說刀上殺氣太重,不適合放在有孕之人的房中。
我以前信了。
現在我知道,那是他留在手里的鎖。
御賜婚約未解,腹中孩子未穩,我不能直接出城。
我讓青黛設法聯系秦策。
他是父親舊部,如今守在北境驛站。
“問他,御賜婚約如何**。再問顧府有沒有不經過正門的出口。”
青黛點頭,將紙條縫進衣袖。
我把主母鑰匙、顧府賬冊和半截斷簪放在桌上。
夜深后,我換上黑色騎裝,取出早已配好的書房鑰匙。
顧云廷還在偏院。
這是我取回定遠刀最好的機會。
書房沒有點燈。
我摸到書架后的暗格,將鑰匙***。
鎖芯剛轉動半圈,一只手從身后覆上來。
顧云廷貼近我的耳側,聲音很輕。
“明昭,你拿霍家的刀,是想去殺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