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痛是從后腦勺炸開的。
林墨猛地睜開眼，鼻腔里全是鐵銹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。眼前是刺眼的白熾燈，頭頂弧形金屬穹頂反射著冷光，四周站著穿白色制服的聯邦監考官，手里握著數據板，神情漠然。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——年輕的、沒有燒傷疤痕的手，正按在一個布滿裂紋的黑色覺醒臺上。
覺醒臺。能量測試。S級。
這些詞像釘子一樣砸進腦子里。林墨呼吸一滯，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。他記得這張臺子，記得站在這里時的每一步。旁邊墻上的全息投影還在滾動著他的測試數據——能量峰值9.8萬，異能類型判定：火焰系，綜合評級：S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“聯邦中央異能學院·優先錄取通知書。”
主持人是個穿銀色西裝的中年男人，胸口別著聯邦鷹徽，正對著懸浮麥克風慷慨激昂地念詞:“——這位年輕人在覺醒測試中刷新了本屆最高紀錄，堪稱聯邦未來的火焰之盾！讓我們恭喜林墨同學——”
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來，臺下兩百多名參加儀式的覺醒者、家屬和媒體記者交頭接耳，目光齊刷刷聚過來。
前世。
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鐵條烙進林墨的太陽穴。
他看見自己接過燙金封面的通知書，鞠躬，微笑，被校領導拍著肩膀合影。然后是整整三年——聯邦異能特戰隊，東部防線駐防，邊境清剿任務，每一次火系異能爆發都染著別人的血。他信過那些人，信過聯邦承諾的“榮譽與庇護”，直到他***的那天。
上面的人要清理門戶，而他恰好擋了路。
火不是從外面來的。是他自己的異能，被人用植入體內的抑制器反向引爆。他在火海里看見自己融化，骨頭燒成灰燼，沒人來救他。因為他已經沒用了。
“林墨同學？”主持人提高了聲音，笑著往他面前遞燙金通知書，“請——”
林墨伸手接過來。
封面上印著聯邦鷹徽，金線燙得精致，翻開內頁是聯邦異能管理局署名的錄取函，蓋著鮮紅的鋼印，右下角還有校長的親筆簽章。這張紙曾經是他全部的驕傲，也是他墳墓的入場券。
他撕了。
第一下，封面從中間裂開，金線崩斷。第二下，內頁碎成兩半，署名字跡從中間斷開。第三下，碎片落了一地。
全場安靜了大約三秒鐘。
主持人嘴角的笑容僵在臉上，手里的麥克風掉在地上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。臺下有人倒吸涼氣，記者們的全息相機瘋狂閃爍，快門聲像雨點一樣密集。坐在第一排的校方高層——一個頭發花白、戴金絲眼鏡的老者，猛地站了起來，指著他:“你—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！”
“知道。”林墨把最后一片碎紙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金粉，聲音不大，但全場都聽得清楚，“撕垃圾。”
老者的臉漲成豬肝色，旁邊幾個校董也站了起來，其中一個戴徽章的女人厲聲說:“這是聯邦最高異能學府的錄取通知書！你這種行為，是對聯邦異能教育體系的公然挑釁！根據聯邦異能管理條例第三百一十二條，我正式警告你——你將被列入全國異能者黑名單，三年內禁止參加任何——”
“隨便。”林墨打斷她。
女人愣了半秒，顯然沒料到對方連黑名單都不在乎。她咬牙補了一句:“包括異能者社會信用系統凍結，異能者身份認證作廢——”
林墨已經轉身了。
他走下覺醒臺，穿過愣在原地的學生隊列，朝會場出口走。皮鞋踩在碎紙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路過第三排時，他余光掃到一個人。
蘇棠。
她坐在靠邊的位置上，穿著聯邦標準配發的藍白制服，長發扎成高馬尾，脊背挺得很直。她正看著他，目光里有震驚，有困惑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一面墻被人砸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了墻背后的黑暗。
林墨沒有停下來，但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她。前世聯邦最年輕的風系S級，執行任務從不出錯，代號“風暴眼”。她的戰績是聯邦宣傳片里的常客，也是前世圍殺他時最后一個動手的人。風刃從他胸口穿過去的時候，林墨看見她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——不是**，而是根本沒有自我意志。她是個工具。
但此刻，蘇棠的手正無意識地摸向自己頸后，指尖按著發際線下面那道細長的疤痕。她皺了一下眉，像是剛發現那里有個疤。
林墨收回視線，朝大門走。
“攔住他！”臺上的老者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，沖著門口的安保吼了一聲。
兩個穿黑色戰術服的警衛同時上前，伸手擋在門前。他們的臂章上是聯邦異能管理局的標記——金色盾牌中間交叉兩把劍。其中一個警衛右手已經泛起土**的異能光暈，地面開始輕微震動。
林墨停住腳，看著面前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門，門外的走廊燈光昏黃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:“你們確定要在兩百多人面前動手？”
老者的臉色變了幾變。
臺下還有十幾家媒體的全息攝像機在直播。剛才撕通知書已經夠出格了，再強行扣人，畫面傳出去，明天聯邦的****部門就得加班。他咬了咬牙，沖門口擺了擺手。
警衛退開半步，土**的光暈收了回去。
林墨推開門，走進走廊。
門在身后合上的瞬間，場內的議論聲像開鍋一樣炸開。有人在尖叫，有人在打電話，記者們瘋了一樣往外沖，保安手忙腳亂地攔人。一片混亂中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老者坐回椅子上，臉色陰沉，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助手說:“通知趙明遠副局長，林墨的行為異常，疑似記憶保持者。”
“是。”助手轉身快步離開。
老者又補了一句:“另外，查一下他最近一個月接觸過什么人。”
走廊盡頭拐過一個彎后，林墨的腳步放慢了一點。他的手指還在輕微發麻，那是重生殘余的神經沖擊，加上剛才用意志壓制住沒有當場暴走的異能反應。他能感覺到血液里火焰的躁動，像一頭剛被喚醒的野獸在用爪子撓他的血管。
但他沒有停。
前世的記憶像舊檔案一樣在他腦子里翻頁，一頁一頁，帶著焦糊的味道。他記得很多事，其中最有用的一件——覺醒測試后第三天，東部黑市會有一場地下交易。交易雙方是陳鋒的人和一個叫“灰袍”的情報販子。陳鋒會在這筆交易里損失三個人，然后開始在全城追查情報泄露的來源。
而前世那個給陳鋒通風報信的人，恰好是林墨自己在加**邦前的一個舊識。
他在腦子里把時間線過了一遍——還有兩天。足夠他找到黑市入口，找到陳鋒，在那場交易之前搶到他需要的第一張牌。
走廊盡頭是安全通道的樓梯間，鐵門上漆著“*3層·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”的紅色字樣。林墨伸手按在門把手上，金屬表面冰涼，門把手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銳物體反復刮過。
他正要推門，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保安追過來的那種急迫節奏，而是不緊不慢、一步一個腳印的從容步伐，鞋底敲在地磚上，帶著某種固定的頻率。
林墨沒有回頭，但停下了動作。
“年輕人，撕通知書很痛快吧。”來人的聲音溫和低沉，像長輩在跟晚輩談心，“但你有沒有想過，你今天走出這扇門，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？”
林墨聽出了這個聲音。
趙明遠。
聯邦異能管理局副局長，永遠笑瞇瞇的儒雅中年人，做事滴水不漏，人脈遍布聯邦高層。前世林墨死后才知道，這個人的地下基因實驗室里儲存著上百個覺醒者的基因樣本，他的異能是通過寄生別人的基因來延續壽命，已經活了一百六十三年。
林墨轉過身。
趙明遠站在樓梯平臺上方的陰影里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，手里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，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打磨過的黑色石子，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林墨。
“這條路我走過一次了。”林墨說，語氣很淡，“路況不好，坑里還有死人。”
趙明遠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。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，如果不是林墨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指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趙明遠很快恢復了笑容，甚至還悠閑地喝了一口咖啡:“怎么，你走過？”
“走過。”
林墨沒有多做解釋，推開安全通道的鐵門，鐵門上的鉸鏈發出一聲干澀的嘎吱響。他走進去之前，側頭看了趙明遠最后一眼:“趙副局長，你實驗室里那些培養皿，最好換個地方放。*7層的通風管道年久失修，容易著火。”
鐵門在身后關上。
樓梯間里只剩下趙明遠一個人。他端著咖啡，站在陰影里，臉上那個溫和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，最后完全變成了面無表情。他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鐵門，看了很長時間，然后把咖啡杯舉到嘴邊，發現咖啡已經涼了。
他放下杯子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，轉身朝樓上走。走出幾步后，他停下，用非常輕的聲音自言自語了一句:“他怎么會知道*7層的事。”
光線透過樓梯間頂上的小窗照進來，灰塵在光束里緩慢浮動。鐵門把手上那道不知名的劃痕旁邊，多了一道新鮮的指紋，是林墨留下的。
風聲從窗外灌進來，嗚嗚地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