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里的麥子還沒抽穗，綠油油的一片，風一過，像湖面上泛起的波紋。兩個孩子坐在水渠邊，頭頂是剛升起來不久的太陽，照著地里還沒散盡的露水。
陳淵從懷里掏出一張白面餅，掰成兩半，大的那塊遞給沈銘。
“別跟我客氣。”陳淵自己先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我家昨晚烙的，拿了兩張出來。”
沈銘接過餅，沒急著吃。他看了一眼陳淵鼓鼓囊囊的衣襟，知道那里頭還藏著一張，是留給沈家晚上的。
“……謝了。”
“謝個屁。”陳淵拿手肘捅了他一下，“咱倆誰跟誰。”
這是亂世前的最后幾年。說是太平年月，其實底下早就千瘡百孔了。天災連著人禍，賦稅一年比一年重，**的只知道斂財，當兵的和**也沒什么兩樣。但田里的莊稼不知道這些，該綠還是綠，該黃還是黃。
這條田埂橫在兩個村子中間，東邊是沈家溝，西邊是陳家堡，雞犬相聞。
站在田埂上往東看，能看見幾棵歪脖子老槐樹，樹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。
往西看，陳家堡有幾家院墻上抹了白灰，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
兩個村子的區別，一眼就能看出來——沈家溝是佃農村，陳家堡好歹還有幾戶自耕農。
沈銘是佃農沈老實的兒子。沈老實不姓沈，**那輩逃荒至此給**當了佃戶，主家姓沈，他們也就跟著姓了沈。
到了沈老實這一輩，還是佃農，還是赤貧，還是吃了上頓愁下頓。
沈家住在最東邊那間土坯房里，下雨天到處漏，沈銘他娘周氏就在屋里擺滿了破瓦罐接雨，水滴在瓦罐里，滴答滴答，一整個晚上都是那個聲音。
沈銘生在那間漏雨的土坯房里，會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爹不是娘，是餓。
但他沒長成那種瘦骨嶙峋的樣子——這是陳淵的功勞，他隔三差五就偷家里的東西來接濟。
陳淵的家境比沈家強得多，沒落小士族的底子，好歹有幾畝薄田。
**陳季堂在村塾里給孩子開蒙，賺幾個銅板補貼家用；他娘陳柳氏在院子里種菜養雞，嘴碎但心軟，最拿手的是烙白面餅，外皮焦脆，里頭軟和，咬一口往下掉面渣。
陳淵跟**學過幾個字，但坐不住，嘴皮子倒是利索，膽子大，腦子活——**的東西，他都敢往外拿，拿去跟貨郎換糖人、換木頭削的小馬。**發現了揍他，他挨完了揍第二天照樣笑嘻嘻的，該拿還拿。
兩個人同年出生，鄰村長大，從小就混在一起。
性格迥異得像兩種天氣：陳淵跳脫好管閑事，走哪兒都能交朋友；沈銘沉默內斂，村里其他孩子叫了幾次他都不理，也就不叫了。
偏偏就這兩人湊在一起，像榫卯一樣嵌得死死的。
陳淵也想過為什么偏偏是沈銘。有時候他說得唾沫橫飛，沈銘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接，只在最后說一句“該回去了“。但陳淵知道他在聽，每次都在聽。而且沈銘是唯一一個會在他挨完揍之后，坐在他旁邊什么都不說的人——就坐在那兒，陪他看天邊的云，等他自己把那口氣咽下去。
陳淵覺得，就憑這一點，沈銘就值他偷一輩子的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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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了餅，陳淵把最后一點餅渣搓進嘴里，從兜里掏出一把小石子，開始往遠處的水洼里丟。石頭飛出去的弧線很漂亮，一打一個準。
“長大了你想干什么？”陳淵問，頭也不回，專心瞄下一個水洼。
這是一個八歲孩子最愛問的問題。他問過很多人——**說“考個功名，光宗耀祖”，說完又嘆了口氣；村塾同學有的說**，有的說當**，有的說當貨郎。
但沈銘沒有回答。他把餅吃干凈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來看了看天。
“太陽高了。我該回去幫我爹挑水了。”
“我問你話呢。”陳淵回頭瞪了他一眼，“你長大了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沈銘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陳淵在里頭看出：沈銘已經認真想過這個問題，只是覺得說出來沒意思。
陳淵了解沈銘。沈銘不說話的時候，腦子里在轉的東西比別人多得多——不是因為沒有，是因為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太重了，重到他不確定能不能用話說出來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逼你。”陳淵把手里最后一顆石子丟進水洼，拍拍手站起來，“我聽貨郎說，他們鎮上有個人，十五歲就去當兵了，現在已經當上百夫長了。騎著高頭大馬，走在街上所有人都給他讓路。”
沈銘沒接話。
陳淵也不在意，又開始說別的——**昨天寫了幅字被鎮上糧行的掌柜花五十文買走了，喝醉了就在院子里對著棗樹作詩，作了一首又一首，一句都聽不懂。
沈銘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狗尾巴草的葉子，揪了一片又一片。眼睛看著遠處的天邊，偶爾眼皮動一下——那就是他在認真聽。
水渠里的水還是那么清，映著天上的云，也映著田埂上兩個八歲孩子的倒影：一個晃個不停，一個安安靜靜蹲著。一晃一靜，在渠水里融在一處，分不出誰是誰。
走到水渠的青石板邊，沈銘轉身往東，陳淵往西。
兩個人在這塊石板上分開了無數次，沒有一次說過“明天見”，因為他們都知道明天會見。
陳淵走到一半，回頭朝沈銘揮了揮手。沈銘抬起手，頭也沒回。
陳淵看見了，咧嘴笑了一下，把手插在兜里，慢慢往西走。兜里還剩兩顆比較喜歡的石子，這是他的**慣了。
———
那天晚上，家里吃的是陳米煮的稀粥，稀得幾乎能照見碗底。吃完了飯，周氏把僅剩的一點鍋底粥刮到碗里，端到沈銘面前。
“多吃點。”她說。
“……娘，你不吃？”
“我不餓。”周氏轉過身去。
沈銘端著碗，沒有動。他看著她的背影——瘦削的脊背，微微突起的肩胛骨，灰布褂子上洗不掉的油漬和汗漬，還有后頸那條被扁擔壓出來的紅印。
那個背影在灶火的微光里，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樹，還沒倒，但已經不再年輕了。
他低下頭，把自己碗里的粥倒回鍋里一半。
周氏聽見聲音，回過頭來，愣住了。
“……這孩子。”她說了三個字，就沒再說下去。
沈銘端著半碗粥，默默吃完了。
沈老實在一旁坐著，一直沒說話。直到周氏收拾完灶臺從他身邊走過，他才伸出手——粗糙的、全是老繭和裂口的手——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。
很輕。輕得幾乎不像是安慰。但拍完之后，手在她胳膊上多停了一息。
周氏沒回頭，也沒說話。
這是他家的日常。沈老實不愛說話，卻會在深夜給他掖被角；周氏嘴上從不抱怨，卻會把最后一碗粥推給他。他們貧窮到了骨子里，但沒有讓貧窮吃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