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的陽光斜斜地灑進教室，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澈把最后一撮垃圾倒進垃圾桶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頭看了看窗外。天邊已經泛起了橘紅色的晚霞，操場上空蕩蕩的，連打球的人都走了。
他直起腰，順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，衣袖蹭到臉側時撩起幾縷碎發，露出一張線條干凈的臉。
蘇澈長得不算多驚艷，但確實有那么幾分小姿色——眉骨立體，眼型狹長，鼻梁挺直，配上略顯單薄的身形，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清俊。只是他自己從不在意這些，頭發隨便抓兩把了事，校服也穿得松松垮垮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勁兒。
反正也沒人在意他長什么樣——他一直這么覺得。
“總算搞定了……”
他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。今天輪到他們這一組做值日，但偏偏班主任臨走前說要大掃除，把整個教室徹底清理一遍。結果七個人被留下來，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才弄完。
蘇澈掃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其他人——幾個同學分散在各個角落，有的在擦窗，有的在收拾講臺。他記不太清具體是誰了，反正都是今天被一起留堂的倒霉蛋。
他的目光在教室中間偏左的位置停了一瞬。
那里坐著一個女生，叫夏晴。
她正在低頭收拾書包，動作很輕很慢，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。她的頭發是那種柔順的黑長直，劉海微微遮住眉眼，側臉的線條柔和清秀。她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色校服襯衫，領口系得整整齊齊，整個人看起來干干凈凈的，像一朵安靜的梔子花。
夏晴是這個班里最安靜的女生之一。成績中上，從不惹事，上課回答問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，下課也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。但蘇澈偶爾能感覺到——有時候上課轉過頭，或者放學起身時，總有一道目光飛快地移開。
他不是很確定那是什么意思，也沒多想。
就在這時，夏晴像是感應到了什么，微微抬起頭，正好和他的視線撞在一起。
她的臉“騰”的一下紅了。
那抹紅色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，她慌亂地低下頭，差點把桌上沒拉好的筆袋碰落在地。她手忙腳亂地接住筆袋，整個人僵在那里，連呼吸都亂了節奏。
蘇澈也有點尷尬，趕緊移開視線，假裝在看窗外的晚霞。
這姑娘啥毛病？他心想。
一個胖胖的男生從旁邊探過頭來，是王浩，嗓門一如既往地大：“嘿，蘇澈！待會兒去吃面不？校門口新開那家！”
“再說吧。”蘇澈隨口應了一聲，“我得先送我妹回家。”
“哦對對對，**又等你呢？”王浩嘿嘿一笑，“行行行，那改天！”
蘇澈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到教室最后一排靠墻的位置上。
那里坐著一個少女。
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外套，身形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。她的膚色很白——不是那種健康的雪白，而是一種病態的蒼白，連嘴唇都泛著淡淡的粉色，像是血液流不到那里。細瘦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一截，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。
但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在看到蘇澈轉過頭的一瞬間，彎成了兩道月牙，盛滿了溫暖的笑意。
蘇澈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。
“等很久了吧？”他走過去，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。
蘇瑤搖搖頭，合上手里的書：“沒多久，我看書呢。”
“醫生說了你要多休息，不應該在這兒等這么久。”
“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家嘛。”她的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。
蘇澈嘆了口氣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。她的發絲柔軟細滑，像上好的絲綢，襯得她的臉龐更加小巧蒼白。這個妹妹什么都好，就是太粘人，而且從來不肯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。
蘇瑤比他**歲，今年十五，和他一樣是在孤兒院長大的。兩個人沒有血緣關系，但從蘇澈八歲那年把剛進孤兒院、怯生生的小女孩護在身后的那一刻起，他們就認定了彼此是兄妹。
這些年，蘇澈靠著**補助和課余打工，硬是***人的生活撐了起來。日子過得緊緊巴巴，但他從沒讓蘇瑤餓過一頓。唯一讓他揪心的是她的身體——先天性體質虛弱，三天兩頭往醫院跑，醫生說需要慢慢調理，可調理了這么多年也不見起色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蘇澈接過她手里的書，幫她拎起書包。
其他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，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往門口走。蘇澈牽著蘇瑤的手，走在人群中間。
經過教室中間的時候，他余光瞥見夏晴也站了起來，背著書包，低著頭跟在他們身后不遠不近的位置。她的耳朵還是紅的，手指緊緊攥著書包的肩帶。
蘇澈沒多想，繼續往前走。
夏晴走在人群的邊緣，目光時不時偷偷落在蘇澈的背影上。
她看著蘇澈側著頭跟妹妹說話的樣子——他的側臉在夕陽的余暉中鍍上了一層暖金色，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，完全不是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。夏晴覺得自己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一拍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。
從上周開始，她就一直想著要不要把那份整理好的數學筆記給他——蘇澈的數學不太好，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。她把筆記抄得工工整整，還特意在難點的地方做了標記。可是每次走到他面前，話到嘴邊就變成了空氣。
今天也是一樣。
她咬著下唇，手指在書包帶子上絞了又絞，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就在這時，蘇澈的腳步突然停住了。
他牽著蘇瑤的手，站在教室門口，皺了皺眉。
“怎么了哥？”蘇瑤抬頭看他。
“沒什么……”蘇澈環顧四周，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，但又說不上來，“就是感覺有點怪。”
他的話剛說完，異變發生了。
沒有任何預兆。
腳下的地面猛地一空，仿佛整個世界突然失去了重心。一陣刺目的白光從四面八方涌來，像潮水一樣吞沒了一切。
蘇澈本能地閉上了眼睛，耳邊瞬間炸開了各種聲音——驚呼聲、尖叫聲、急促的喊叫——所有聲響都被某種低沉的嗡鳴吞噬，像是有人把收音機的旋鈕猛地擰到了最大，然后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片嗡嗡的白噪。
但他沒有松手。
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蘇瑤的手腕，另一只手在混亂中胡亂一抓——好像抓住了什么人的衣角，又好像沒有。
那股力量來得猛烈而不可抗拒，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把他們從原地扯起，扔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旋渦。蘇澈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急速下墜，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方向和邊界。
唯一真實的，是掌心的溫度。
蘇瑤的手也用力地回握著他。
“哥——！”
她的聲音在嗡鳴中顯得那么脆弱，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。
“別怕！我在！”
他用盡全力喊了回去。
然后，一切歸于黑暗。
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，蘇澈隱約聽到了一聲驚叫——很近，像是從身邊傳來的。
那聲音……好像是夏晴。
但他來不及細想，意識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拽入了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