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峰的夜風是從主峰那邊吹過來的。
主峰的靈氣太濃，濃到風經過時都會被滯住。打個旋，裹一身濕漉漉的靈氣，跌跌撞撞翻過兩座副峰的山坳。
吹到落霞峰，靈氣已經散得大半，只剩一縷涼絲絲的尾流，順著破舊窗縫鉆進廂房。
沈安睜開眼。
不是睡不著，是冷。
外門弟子的廂房沒有聚靈陣，墻壁薄得隔壁磨牙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山風鉆過縫隙，把薄薄的棉被吹得如同紙片。
他伸手摸了摸床沿。
孟三的被子鼓鼓囊囊，鼾聲如同拉風箱，一陣粗一陣細。
今夜輪他守后山雜院。
系好靴，將短劍別在腰間，拎起油燈推門走出去。
從廂房到雜物院，要橫穿半片后山。山路是外門弟子踩出來的，碎石遍地，坡度陡峭。
沈安走得極穩，每落腳之前都先用腳尖試探地面。外門弟子沒有護體靈光，一旦崴傷，周管事只會直接扣掉當月靈石。
這句話在心底翻來覆去琢磨兩個月，最后只剩下一個道理：求人不如求己。
在縣學讀書時讀過一句：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強不息。當初先生教他，說這是勸人勤勉。直到父親冤死獄中，他才讀懂真正的意思。
天道，不會憐憫任何人。
雜物院坐落在后山半山腰，三面竹林，一面挨著懸崖。院里堆著宗門淘汰下來的舊桌椅、缺角丹爐，還有一大堆蒙塵的古老簡牘。
沈安把油燈擱在丹爐蓋上，坐到干涸的古井邊上。
井早就枯竭。傳聞十年前落霞峰靈脈衰退，地下水便徹底斷了。如今外門弟子用水，全都要去山腰泉眼來回挑，一趟就要耗費大半個時辰。
入宗兩個月，他學會了很多生存小技巧。
挑水如何不讓肩膀磨破——扁擔挪到肩胛骨縫隙；打坐如何不讓雙腿發麻——身下墊一塊平整石塊；面對周管事該是什么模樣，三分恭順，三分木訥，余下四分漫不經心。
不能太過諂媚，會被同門看不起；也不能棱角太露，會被管事盯上。裝成一個安分平庸、不惹是非的普通人，這是他花一個月練出來的生存姿態。
別的外門弟子畏懼孤寂，他卻不怕。
他習慣把所見所聞在腦中重新拆解梳理，如同當年做策論。這是他獨有的長處，記性好，擅長推演。
少年時在縣學堂，旁人背誦半篇《論語》要半個時辰，他掃幾遍便能熟記。先生夸他聰慧，可沈安心里清楚，那只是專注。
他可以盯著一頁書久久不動，把字里行間潛藏的含義一層層剝開來。
先生教策論，說寫文章的精髓在于破題。于尋常文字里，看見旁人看不見的角度。
這套本事，被他帶進了修仙界。
旁人讀《引氣訣》，只當做修煉功法；他讀功法，如同品讀一篇策論。運勁路線是行文結構，靈氣流轉是詞句節奏，每一個周天循環，便是完整的段落。
孫長老所傳第七層心法，靈氣從手少陽三焦歸于丹田，再轉足陽明胃經，兩處銜接之間，有一處經脈空缺。
就像一篇文章少了過渡語句，讀起來處處滯澀。
他當眾把這個疑點說了出來。
換來孫長老一句呵斥：“區區練氣六層外門弟子，也敢質疑祖師傳下的心法？”，罰他夜里到后山雜物院守夜。
沈安沒有爭辯。
來到青云宗他便明白一個道理：和手握權柄的人講道理，就算道理全在你這邊，最后吃虧的依舊是自己。
當年父親的狀紙字字確鑿，挑不出半點錯處，依舊身陷牢獄。
有理，前提是你得活下去，才有講理的資格。
他站起身活動手腳，繞到雜物院后方的竹林。
這片竹林少有人踏足，厚厚的竹葉鋪在地面，踩上去綿軟。月光穿過竹葉縫隙，在地上灑下斑駁光點。
他時常來此處，不為散心。心底總有一絲異樣的感應，腳下土層仿佛不是實土，底下像是壓著什么東西。
今晚無事，索性再探一番。
握好短劍，拿劍鞘撥開叢生竹枝向深處走。竹林深處光線昏暗，只能依靠手里油燈照明。每一步，都先撥開地上枯葉，提防蛇蟲。上個月便有弟子在這里被竹葉青咬傷，躺了半個月。
走到懸崖石壁跟前，他將油燈高高舉起。
巖壁爬滿藤蔓，藤蔓之后，一道一人寬窄的裂縫被一塊巨石死死堵住。只是今夜，那塊石頭明顯偏移了。
不是人為挪動，仿佛是地底力量，從里面將它頂開些許。
沈安心臟猛地一縮。
蹲下身查看石塊底部，泥土**，帶著淡淡的礦石腥氣，和蒼狼山脈廢棄礦洞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回頭望向雜物院方向。周管事早已安歇，何教習也不會深夜來后山。倘若這裂縫之中藏有秘密，此刻，只有他一人知曉。
把油燈放到地上，拿劍鞘撬動巨石。石頭不算沉重，被他挪開，露出黑黝黝的洞口，只夠一個人彎腰進入。巖壁上有清晰人工鑿刻痕跡，絕非天然山洞。
蹲在洞口，無數坊間傳聞在腦海閃過。
有人在后山得到上古寶物一夜**；有人觸碰禁制，困死洞府；有人誤闖妖獸巢穴，當場殞命。
說書人故事里，機遇屬于旁人，災禍才常常落在聽者身上。
可世上總要有第一個探險的人，只是沒人知道，自己會是幸運的那個，還是倒霉的那個。
沈安拔出短劍，鋒刃不算鋒利，聊勝于無。深吸一口氣，彎腰鉆進洞穴。
洞內狹窄，只能側身向前挪動，冰冷石壁擦過臉頰，心跳聲在封閉空間格外清晰。向前爬行二十余步，通道豁然開闊。
油燈微光，照亮一間不大石室，約莫半個雜物院大小。石室正中，一具骨骸背靠石壁盤膝端坐，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歲月。
骨骼泛著灰白，布滿細密裂紋。身上道袍早已腐朽，一碰就化作碎屑。骨骸右手邊，靜靜躺著一枚布滿裂紋的玉簡。
沈安把油燈放下，蹲下身仔細掃視石室地面。沒有觸發的禁制，沒有符文，也沒有妖獸的氣息。前人就這么安安靜靜，坐化于此。
他拿起那枚玉簡。玉質老舊，裂痕遍布，卻沒有徹底損毀。神識探入，無數古老骨文浮現在識海。
這類古文字他在坊市舊書攤馮老那里見過。
馮老講過，骨文分兩類，普通記事骨文，還有宗門秘傳骨文，沒有標點，斷句錯一字，意思就天差地別。
沈安算不上精通骨文，但讀書人最擅長的便是從上下文推斷字義。他凝神細讀，一點點破譯開篇文字。
這套功法，名為《太初法》。
開篇明義：太初有道，道重根基，不以速成論高下。
尋常修士，打通三十六條主經脈，便可沖擊筑基。可《太初法》，要求周身全部經脈盡數貫通，每一條都打磨**，方能筑基。
代價清晰寫在玉簡之上：修煉耗時數倍于普通修士，突破難度極大。
但回報同樣**——同境界之內，幾乎無敵。
沈安把玉簡翻到末尾，后面的文字已經隨著玉料碎裂殘缺，最后一句口訣寫到一半戛然而止。
**裂痕，破損是千百年前就形成，并非近期損毀。
再看那具遺骸。骨骼多處舊傷，三根肋骨斷裂，手臂骨骼留有鈍器重創痕跡，腿骨也有一道長長的裂痕。傷痕都已經愈合，說明此人身負重傷之后，依舊活了很久，最后在此坐化。
沈安將玉簡貼身收好，對著骨骸躬身一禮。
“晚輩偶然闖入此地，得您傳承。若此法可行，他日必回來為您立碑。”
話說出口，他也自覺有些迂腐，可心中敬重，禮節不能省略。《論語》有言，慎終追遠。
輕輕把散落的道袍碎布蓋在骸骨之上，轉身原路退出石室。
爬出洞口，月光刺得人微微瞇眼。他把巨石推回原位，扯來藤蔓掩蓋縫隙，反復檢查，看不出半點異樣，才拎起油燈返回雜物院。
丹爐上油燈依舊靜靜燃燒。
他取出玉簡，再一次閱讀開篇。
太初法，窮盡周身百脈，根基無雙。
以他雜靈根的資質，走普通路徑，三年外門期滿，被驅逐出宗門概率極高，最好結局不過是去凡間做個小吏。
而這套功法，道路艱苦，卻給了他另一條活路。
玉簡背面刻著一行骨文：吾之道基，非一日之功，乃百日淬養。強筑根基如沙上筑塔，浪潮一來，頃刻傾覆。
讀到這句話，腦海忽然浮現父親當年狀紙上寫的那句：理者萬事之本，根基不固，則萬事皆虛。
跨越千百年，兩個人所想，竟是相通。
沈安低頭看向自己手掌，指腹還有常年握筆留下薄繭。入宗兩月，繭子都未曾消去。從前雙手只握筆墨，如今，或許可以握劍。
旁人拼肉身、拼靈根，他能依仗的，唯有耐心、專注，死磕到底的韌勁。
玉簡只有煉氣到筑基部分，后續已經遺失。但眼下，先打通第一條異脈。一百零八條，路還很長。
油燈挪到身前，借著昏黃燈火，他在青石板上回憶默寫《引氣訣》，紙上全是他往**注。指尖蘸取古井殘露，在石板畫出經脈線路。
手少陽三焦經，足陽明胃經，二者之間，便是太初法所稱的隱脈。普通心法直接跳過此處，靈氣流過，便會損耗三成。
沈安閉上雙眼，運轉太初法第一重周天。靈氣自丹田緩緩流淌，行至隱脈入口，就此阻滯。
功法要求，硬生生開辟這條從未啟用過的經脈。
刺痛席卷全身，如同細針反復扎入血肉。身體本能抗拒這種強行開拓。
沈安咬牙，持續催動靈氣一寸一寸向前推進。阻力重重，但每往前一分，這條經脈便真實成型一分。
修煉太初法沒有時間參考，一切全憑自身狀態。整整一個時辰過去。
當靈氣終于貫通隱脈，完成完整周天，油燈火苗猛地一跳。周身靈氣流轉順暢，損耗大減，效率提升三成。
僅僅打通一條隱脈。距離一百零八條全部貫通，遙遙無期。
沈安睜開雙眼，掌心布滿冷汗，衣袖擦去汗水，正要繼續推演下一條經脈。
就在這時，竹林方向，隱約傳來踩踏枯葉的腳步聲。
不是野獸，是人。
沈安渾身肌肉瞬間繃緊，一手死死按住懷里的玉簡，另一只手悄無聲息握住腰間短劍。油燈的火光被他衣袖一擋，瞬間壓得只剩一點微光。
腳步聲慢悠悠，沿著雜物院外圍路過，距離最多十余丈。那人似乎在巡夜，腳步聲走走停停，在黑夜之中格外清晰。
足足數息過去，腳步聲漸漸向著廂房方向遠去。
沈安后背已經浸出一層冷汗。
今夜他私自深入后山秘洞，若是被人發現，單單深夜擅闖禁地竹林，就足夠受重罰。倘若玉簡被人察覺，更是殺身之禍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重新看向青石板上的經脈圖。
這條路，不止修煉苦，連活著守住秘密，都步步如履薄冰。
翻開下一頁經脈圖。
第二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