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潑了墨的灰。
祝英臺站在梁山伯的新墳前,素白的孝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像一面打了敗仗的旗。她身后是烏泱泱的人,祝家的家丁、梁家的親族、四里八鄉來看熱鬧的百姓。所有人都望著她,等她哭,等她暈,等她做出一個烈女該有的樣子。
可她沒有哭。
她只是看著那座墳,新土還帶著潮氣,墓碑上"梁山伯"三個字是新鑿的,筆畫里還殘留著石粉的白。她想起三個月前,山伯赴京趕考前來祝家辭行,站在她面前,手足無措地**衣角,說了半晌天氣和路程,最后才憋出一句:"英臺,等我回來。"
她等了。
等來的是一紙訃文,說梁兄在任上積勞成疾,一病不起,臨終前還念著她的名字。
"小姐……"銀心在身后拉住她的袖子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"風大,咱們回吧。"
祝英臺沒有回。
她上前一步,手指觸上冰涼的墓碑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很輕,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,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。
"梁兄,"她開口,嗓子是啞的,"你曾說,生不能同衾,死也要同穴。這話,可還算數?"
墳里當然沒有人回答。
英臺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大紅的嫁衣下面藏著孝服,是她今早偷偷穿上的。馬家的花轎就停在十里之外,鑼鼓喧天,紅綢鋪地。所有人都說她命好,祝家敗落了還能攀上馬家這樣的高門,馬文才那樣的人物,要什么樣的女子沒有,偏對她死心塌地。
可她要的不是"命好"。
她仰起頭,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然后脫下嫁衣,提起孝服裙擺,朝著那座新墳,一頭撞了下去——
"英臺!"
身后是誰在喊,她分不清了。只感覺額頭劇痛,溫熱的血涌出來糊住了眼睛,世界在一瞬間暗下去。然后她整個人朝前一栽,栽進了那片新土里。
黑暗。
濃稠的、潮濕的、帶著泥土腥氣的黑暗將她包裹。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,又像是往上升,時間和空間都失了意義。耳邊嗡嗡作響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飛,又像有潮水在漲落。
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"英臺……"
是梁山伯。
他的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,像是隔了千山萬水,又像是就在她耳畔。那聲音里帶著嘆息,帶著遺憾,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。
"英臺,對不起。"
她聽見他說。
"是我無能。若有來生……若有來生,我定不負你。"
若有來生。
英臺在黑暗中笑出了聲。梁兄,你連說"來生"都要加一個"若"字。你的愛,永遠是"若有"、"或許"、"待我功成名就"、"等我有了底氣"。你什么時候能有一次,說"我一定要、我一定會、我一定能"?
她正要閉眼,讓那片黑暗徹底吞沒自己,另一個聲音劈開了所有混沌——
"祝英臺——!!!"
那聲音像一把刀,從九重天上直直劈下來,劈開了泥土、黑暗、死亡,劈開了她所有虛無的念頭。那不是嘆息,是嘶吼。不是遺憾,是絕望。不是"若有來生",是"你現在就給我回來"。
英臺渾身一震。
那是馬文才的聲音。
她認得那個聲音。前世在書院三年,他每次喊她"祝兄"都帶著陰陽怪氣的尾音,每次找她麻煩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較勁。她厭他、怕他、躲他,可此時此刻,那個聲音里的東西讓她心口猛地一縮——
痛。
是那種把整顆心掏出來摔在地上、踩碎了還要再撿起來拼回去的痛。
"祝英臺!你出來!你給我出來——!"
墳外的聲音還在繼續,越來越啞,越來越撕心裂肺。她聽見拳頭捶打泥土的悶響,聽見指甲摳進濕土里的刮擦聲,聽見有人在拉他勸他,被他一把甩開。
"滾——!誰都不許碰她!那是我的!祝英臺是我的——!"
英臺的眼眶忽然濕了。
前世她最怕他說"你是我的"。每次他說這話,她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渾身的刺都豎起來。那時候她覺得那是占有、是輕慢、是她最厭惡的"你不過是件東西"。
可現在她聽出來了。
那聲音里的顫抖,那幾乎要碎掉的尾音,那一聲比一聲低的"我的"——那不是宣示**,是在哀求。是在說:你不要走。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沒有了。你是我唯一的、最后的、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東西。
突然,腦嗨里的往事開始倒放,所有自己忽略的細節開始清晰:
想起來很多很多年前,在尼山書院——
那是個雪夜。
英臺趴在桌案上抄書,凍得手指發僵。她不敢用暖爐,怕被人發現她用的炭比旁人多——一個"男子"若在瑣事上太過講究,會惹人起疑。于是她就這么硬扛著,筆尖的墨凍得發稠,寫一個字要呵三口熱氣。
窗子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英臺嚇了一跳,抬頭就看見馬文才站在窗外,肩上落了一層薄雪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四目相對,她還沒來得及開口,他已經把一樣東西丟了進來。
是個手爐。銅的,包著棉套,還燙手。
"……馬兄?"
"少自作多情,"他別開臉,耳尖卻紅得能滴血,"我路過,嫌你屋里冷得像個冰窖,熏壞了隔壁的我。"
說完他就要走。
"馬文才。"
他站住了,沒回頭。
英臺握著那只手爐,燙得手心發麻,心里卻有什么東西軟下去一小塊:"……多謝。"
他哼了一聲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,深一個淺一個,像是走得急了,又像是走得亂了。
后來她才知道,他根本不是"路過"。他的住處在她對面那一排,繞過來要穿過整個院子。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,他在雪里站了小半個時辰,才等到她屋里還亮著燈。
還有一次。
王藍田在課后攔住她,笑嘻嘻地說"祝兄生得這樣俊俏,倒像個女子",說著手就不規矩地搭上了她的肩。英臺渾身僵住,還沒來得及發作,一只手已經橫插過來,攥住了王藍田的腕子。
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嚇人,王藍田當場就疼白了臉。
"馬、馬兄……"
馬文才臉上沒什么表情,聲音也平得像一潭死水:"哪只手碰的?"
"什、什么?"
"我問你,哪只手碰的他。"
王藍田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馬文才這才松開手,回頭看了英臺一眼。
他什么都沒說。
但她清清楚楚地看見,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發抖——用力過猛之后的痙攣。他替她出了氣,手卻疼得連攥都攥不緊。
"馬兄,"她忍不住開口,"你……"
"閉嘴。"他打斷她,轉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逃。走了三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,只丟下一句:"以后離那種人遠點。"
還有一次,她被先生罰跪。是因為什么事她記不清了,只記得膝蓋疼得鉆心,跪到后來整個人都在晃。書院里人來人往,有人路過看一眼,有人假裝沒看見。梁山伯也路過了,隔著窗子看了她好一會兒,欲言又止,最后還是走了。
英臺沒怪他。她知道梁兄的性格——他想求情,又怕惹先生不快;他想陪她,又覺得不合規矩。他所有的好意都卡在喉嚨里,上不來下不去,最后只剩下一個歉疚的眼神。
那天夜里她跪到亥時,膝下墊的**都已經涼透了。她正要撐著站起來,卻發現不知什么時候——大概是某次她去凈手回來——**底下多了一層東西。她抽出來一看,是件外袍。黑色的,緞面的,領口還繡著一枝銀線暗紋的梅。是馬文才的。
她攥著那件袍子,跪在原地愣了很久。
后來她去找他還衣裳,他正背對著她在窗前寫字,聽見腳步聲連頭都沒回。
"馬兄,你的袍子……"
"扔了。"
"可這是你……"
"我說扔了。"他擱下筆,終于轉過臉來。月光從窗口落進來,照得他眉眼間一片清冷。"祝英臺,你少自作聰明。那袍子我穿著嫌熱,隨手丟的,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。"
他嘴上說著最硬的話,耳朵卻紅得透光。
英臺那時候不懂。
她只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、喜怒無常、處處針對她。她怕他,躲他,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和他打交道。
可此時此刻,在生與死的交界處,在黑暗與混沌的裂隙里,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起來——雪夜里丟進來的手爐、王藍田面前那只發抖的手、**下面那件繡著銀梅的外袍、還有無數個她不知道的清晨和深夜,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的那些事。
她忽然全都懂了。
馬文才從來沒有說過"我喜歡你"。
但他做過的事,每一件都在說"我只要你"。
山伯會說:"英臺,若我科舉高中,便來提親。"
山伯會說:"英臺,等我有了官職,便能配得**。"
山伯會說:"英臺,若父母應允,我定不負你。"
若。等我。如果可以。
可馬文才不會說"若"。他只會做。他只會把她護在身后,把她怕的人趕走,把她需要的、想要的、甚至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,一樣一樣送到她面前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讓她知道,做完了還要說一句"少自作多情"。
他只是——只是要她。
不管她愿不愿意,不管她領不領情,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怎么說。他就是要她。
"祝英臺——!!!"
墳外那個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辨不出字了,可她聽得清清楚楚。那是把她浸在骨血里的男人,那是用整個生命在喊的名字。她聽見他跪在地上的聲音,膝蓋撞進濕泥里的悶響。她聽見他十指摳入墳土的聲音,指甲斷裂的脆響。她聽見他哭了。
馬文才哭了。
那個驕傲的、不可一世的、從來不肯在人前示弱的馬文才,在她的墳前哭得像個孩子。
他肩膀劇烈顫抖,手掌狠狠捶打著墓碑,雨水沖刷掉他臉上的血色,只剩下無盡的絕望。
“祝英臺!你出來!”
“我馬文才到底哪里比不上梁山伯?那個窩囊廢有什么好,他可曾護過你一次?為何你要這般狠心,一頭扎進這墓穴,連一次回頭都不肯給我!”
“梁山伯能給你的溫柔,我都能給;他護不住你的風雨,我馬家萬貫家財、滔**勢,全都能替你擋下!你為何偏偏不肯多看我一眼?”
他卑微的乞求
"你回來……你回來好不好……我不跟你搶了……不跟你爭了……你喜歡梁山伯,你去找他,我放你走……我放你走還不行嗎……"
他說放她走。
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整個人都趴在墳上,死死扒著那些新土,像是要把她重新刨出來。
"祝英臺……我求你了……你別走……你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……你回頭看我一眼"
黑暗中的英臺,淚如雨下。
一個說"我會努力配得**",一個說"我就是要你"。
前者是愛,但愛里藏著退路。后者也是愛,愛里沒有自我,只有她。
墳外的哭聲漸漸弱下去了。
英臺聽不見了。黑暗正在吞沒一切,她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,往不知名的地方飄去。可她沒有害怕,她只是在最后一點意識消散之前,用盡全部的力氣,朝那個聲音的方向伸出手去——
文才。
我好像……
好像終于明白了。
可是
來不及了!
黑暗徹底合攏。萬籟俱寂。
只剩一個執念
如果有來生……我一定會主動奔向你,絕不負你!
(第一章完)
精彩片段
現代言情《碟歸君懷,英臺重生撩夫》是作者“WTMC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梁山伯祝英臺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天色是潑了墨的灰。祝英臺站在梁山伯的新墳前,素白的孝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像一面打了敗仗的旗。她身后是烏泱泱的人,祝家的家丁、梁家的親族、四里八鄉來看熱鬧的百姓。所有人都望著她,等她哭,等她暈,等她做出一個烈女該有的樣子。可她沒有哭。她只是看著那座墳,新土還帶著潮氣,墓碑上"梁山伯"三個字是新鑿的,筆畫里還殘留著石粉的白。她想起三個月前,山伯赴京趕考前來祝家辭行,站在她面前,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,說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