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和二十七年,臘月二十三。
京城落了一夜的雪。天色將明時,北郊亂葬崗已經(jīng)白得看不見路,只剩幾株枯樹立在寒風(fēng)里。
沈昭寧飄在離地三尺的地方,低頭看著雪地里那具面朝下的**。長發(fā)散亂,一只繡鞋落在兩步之外。鞋面繡著一枝海棠,是綠萼去年替她繡的。她嫌那顏色太艷,統(tǒng)共只穿過三回。
沈昭寧盯著那只鞋看了許久,才認出雪地里的人是自己。原來人死以后不會疼,也不會冷。只是輕得沒有著落,寒風(fēng)迎面吹來,徑直從她的魂魄里穿了過去。
這里是京城往北四十里的亂葬崗。幼時隨祖母去清涼寺進香,她曾隔著車簾遠遠看過一眼。那時嬤嬤匆忙按下簾子,說姑娘家不該看這些地方。她也果真沒有再看,沒想到最后竟被扔到了這里。
枯樹后傳來踩雪的聲響。幾雙幽綠的眼睛從暗處亮起,繞著她的尸身緩緩收攏。沈昭寧下意識撲到尸身前,雙手卻從野狗身上穿了過去,什么也沒能攔住。她張嘴想喊,喉嚨里卻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音。直到這時她才明白,死人只能看著,什么也阻止不了。
第一只野狗撲上去時,她猛地轉(zhuǎn)開了臉。昨日的聲音卻裹著風(fēng)雪,重新落回耳邊。
“你叫了我十六年妹妹。”
沈家的正堂空空蕩蕩,門窗全都敞著。寒風(fēng)卷起帷幔,遠遠望去,仿佛還有人在堂中走動,可里面一個活人也沒有。門檻下壓著一角藕色裙擺。沈昭寧認得,那是綠萼昨日清晨出門時穿的衣裳。
祖母倒在堂前,手里仍死死攥著**賜下的一品誥命。卷軸上沾著血,十根手指早已僵硬發(fā)白。父親倒在通往祠堂的路上,頭朝著門內(nèi),像是直到死前,還想爬進去求列祖列宗寬恕。兄長倒在正堂外的石階上,身上中了數(shù)刀,鮮血已經(jīng)浸透衣襟。
祖父沒有死在沈家。那位輔佐三朝、清名滿天下的太傅,在聽見沈家被定為謀逆后,一頭撞上了金殿蟠龍柱。
沈昭寧一滴眼淚也沒有流。沈婉柔站在她面前,穿著祖母給姐妹二人裁制的新衣,手里握著一柄薄薄的刀。
“沈家的人都死了,你怎么不哭?”
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,眼底卻浮著壓了十六年的恨意,像是終于等到了沈家償還舊債的這一日。
“沈昭寧,你哭一聲給我看看。”
刀鋒落在臉上時,沈昭寧想的并不是疼。她只是慶幸祖父已經(jīng)死了,不必再看見她這副模樣。后來她被拖出沈府,扔上裝死人的破車。車輪碾過積雪,一路將她送到了這片野地。
她這一生不過二十一年。十八歲奉旨嫁入三皇子府,三年后,卻被扔在亂葬崗上。沒有棺木,沒有白幡,甚至連一張遮身的草席都沒有。恨意像一根釘子,將她牢牢釘在尸身旁邊。若不是這點恨,她或許早已隨風(fēng)散得干干凈凈。
野地忽然安靜下來。官道盡頭傳來腳步聲,一步一步,沉穩(wěn)而清晰。幾只野狗抬起頭,朝風(fēng)雪深處發(fā)出低低的咆哮。
灰白天地間,漸漸浮出一抹濃烈的紅。來人穿著一身大紅衣袍,獨自從雪中走來。那顏色像新婚喜服,又像一道淌在雪地里的鮮血。
野狗朝他撲去,他腳步未停,抬手拔刀。幾道寒光閃過,雪地便重新恢復(fù)了安靜。那人俯身將刀上的血跡擦進雪里,隨后走到沈昭寧的尸身前,沉默地站了很久。沈昭寧終于認出了他。
鎮(zhèn)撫司督主,蕭珩。
她與蕭珩見過的次數(shù)屈指可數(shù)。大多是在沈家書房外,隔著半卷竹簾,看他與祖父談經(jīng)論政。祖父難得欣賞一個年輕人,提起蕭珩時卻總要嘆氣,說此人讀過真正的書,也有真正的才。只是可惜了,至于可惜什么,祖父從來沒有說過。
沈昭寧同蕭珩講過的話更少,無非是幾句客套的問安。他們既無私交,也沒有足以令他前來收尸的情分。可蕭珩還是俯下身,將她從雪地里抱了起來。他一手托住她的背,一手穿過腿彎,動作輕得近乎小心。尸身被抱起時,散亂的長發(fā)從臉側(cè)滑落。借著雪地里的微光,沈昭寧終于看清了自己的臉。
刀痕縱橫交錯,血污已經(jīng)凍住,再看不出半分從前的模樣。她本能地想躲,卻無處可躲。
蕭珩只看了一眼,便移開了目光。他抱著她轉(zhuǎn)身離開亂葬崗,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。沈昭寧的魂魄也隨著那具尸身向前飄去。風(fēng)雪漸漸遮住了身后的亂葬崗,她卻始終想不明白,蕭珩為什么會來。
那座院子藏在山坳深處,院墻像是剛剛粉刷過,里面卻種著一株年歲極久的海棠樹,冬日枝葉盡落,粗壯的枝干橫過半座院落。樹下掃得極為干凈,顯然一直有人打理。
沈昭寧停在院中,忽然想起沈家那株海棠,那是母親親手替她種下的。母親曾說,等昭寧長到十歲,海棠便會開滿整座院子。可母親沒能等到那一年。
蕭珩抱著她走進內(nèi)室。屋里燒著炭,床榻上整整齊齊鋪著一套大紅嫁衣。衣料上以金線繡滿纏枝海棠,旁邊放著一頂蓋頭,邊角壓得平整,沒有一絲褶皺。沈昭寧認得這種料子,南方織造局每年只進貢數(shù)匹,從運送到裁衣,少說也要耗費半年,可半年以前,她分明還活得好好的,這套嫁衣,究竟是為誰準備的?
答案已經(jīng)擺在眼前,沈昭寧卻不敢細想。
蕭珩將她放在床榻上,親手褪去那身沾滿污血的衣裳,又將嫁衣一層層替她穿好。那雙殺過無數(shù)人的手始終平穩(wěn)。他沒有再看她的臉,只低著眼,將每一處衣襟與系帶整理妥當。最后,他展開那頂紅色蓋頭,輕輕遮住了她臉上的所有傷痕。
紅緞落下的那一刻,沈昭寧終于明白,他想做什么。蕭珩重新抱起她,將她安放在院中那株海棠樹下,而后從墻邊取來一把鍬,俯身鏟開積雪。凍土堅硬,一鍬落下,只在地面崩開一道淺痕。他握緊木柄,再次將鍬刃重重砸了下去,一鍬,又一鍬。天色漸漸暗下去,木柄上也慢慢染了血。蕭珩的虎口已經(jīng)裂開,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。
沈昭寧撲到他身旁,一次次伸手阻攔,手掌卻只能從他的腕骨間穿過去,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。他們明明只見過寥寥數(shù)面,說過不到十句話。他為何會提前替她備好嫁衣,又為何要親手安葬她?
墳坑挖好時,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了。蕭珩將她放進去,又一鍬一鍬填回泥土,直到那身嫁衣徹底消失在海棠樹下。做完這一切,他起身退開三步,垂眼理正衣襟,又將染了泥血的袖口一點點撫平。
他面對風(fēng)雪俯身一拜,而后轉(zhuǎn)向空蕩的正屋,再拜一次。最后,他回到新墳前,隔著滿地積雪,緩緩跪了下去。
三拜。
院中沒有賓客,沒有喜樂,也沒有人與他夫妻對拜。只有細雪落在紅衣上,也落在那座新墳上。
沈昭寧望著墳前那道身影,第一次生出了想哭的念頭,可死人沒有眼淚。滿門被殺時來不及落下的悲慟,直到此刻才從記憶深處涌上來,將她困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她又想起祖母手中染血的誥命,門檻下那角藕色裙擺,還有兄長倒在堂外的身影,沈家的大門還在那里,卻再也沒有人等她回去了。
她張了張口,依舊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那句壓在心底的“為什么”,只能無聲地困在魂魄里。
墳前的人久久未動,風(fēng)雪一點點覆上他的肩頭。許久,蕭珩才站起身,獨自走出院門,沈昭寧原以為自己會被留在墳前,可蕭珩走遠的那一刻,她竟不受控制地向前飄去。她越過海棠樹,穿過緩緩合攏的院門,始終追在那襲紅衣身后。
蕭珩沿著官道一路向南。天色將明時,京城北門終于出現(xiàn)在風(fēng)雪盡頭。守城軍士看見他手中的令牌,神色驟變,立即命人打開城門,無一人敢上前盤問,宮城北門也已經(jīng)開啟,鎮(zhèn)撫司的人守在門內(nèi),衣甲上凝著一層寒露,顯然已經(jīng)等了許久。
蕭珩踏進宮門,沉重的門扇便在身后緩緩合攏,第一聲慘叫從宮道深處傳來,緊接著重明宮鐘聲大作,火光越過宮墻,映出四處奔逃的人影。蕭珩提著刀繼續(xù)向前。凡是阻攔之人,還未來得及近身,便已經(jīng)倒在宮道兩旁。
行至內(nèi)廷東側(cè),一座偏殿的宮門忽然被撞開。沈婉柔被兩名宮女攙扶著,倉皇從里面逃了出來,她身上穿著簇新的宮裝,發(fā)間珠翠凌亂。抬頭看見迎面而來的蕭珩,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。
“你是誰?”
蕭珩沒有回答。她剛張開嘴,蕭珩手中的刀已經(jīng)從她頸間掠過。兩名宮女尖叫著松開手,她便軟軟倒在石階下,鮮血很快漫過她的衣擺,順著石縫緩緩淌開,沈昭寧看了她許久,直到那雙眼徹底失去神采,心里也沒有生出半分快意。
她以為自己會恨不得撲上去,再親手補上一刀。可真正看見沈婉柔死去,她胸口仍舊空空蕩蕩,沈家的人沒有回來。祖父沒有回來,祖母沒有回來,兄長和綠萼也沒有回來。這一條命,什么也換不回。
乾清宮殿門大開,重明宮的鐘聲一聲聲傳進殿內(nèi)。陸昀之穿著龍袍站在御案后。見蕭珩進來,他臉色驟白,下意識扶住了身后的御案。
“你要什么,朕都可以給你。”
陸昀之強迫自己站穩(wěn),聲音卻已經(jīng)控制不住地發(fā)顫。
“兵權(quán)、爵位、封地……只要你開口,朕都可以給你。”
蕭珩始終沒有說話。他提著刀,一步一步穿過空曠的大殿,朝御案后的人走去。陸昀之伸手去抓案邊的長劍,指尖剛剛碰到劍柄,蕭珩手中的刀已經(jīng)從他頸側(cè)掠過。
陸昀之隨之倒下。鮮血從龍袍下緩緩漫開,沿著金磚之間的縫隙向外流淌,蕭珩沒有再看他,提著刀徑直出了乾清宮。
沈昭寧想要追出去,魂魄卻忽然定在了原處。她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指尖正在一點點變淡。宮殿、火光與鐘聲也漸漸模糊,像被風(fēng)雪推得越來越遠。
她最后看見的,是蕭珩走出乾清宮的背影,那襲紅衣穿過天將亮未亮的宮道,漸漸隱沒在翻涌的火光與風(fēng)雪之間。
下一刻,沈昭寧眼前一黑,整個人猛地向下墜去。鐘聲越來越遠,濃重的藥味卻撲面而來。
“姑娘?姑娘醒醒……”
有人緊緊握住了她的手。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,帶著幾乎壓不住的哭腔。
“姑娘,你別嚇奴婢。”
沈昭寧驟然睜開雙眼。熟悉的青色床帳映入眼簾,帳角掛著一只針腳歪斜的香囊。那是她十四歲時親手繡的。綠萼伏在床邊,眼圈通紅。見她睜眼,立刻俯身靠近,掌心緊緊貼著她的手背。
“姑娘方才魘得厲害,奴婢怎么也喚不醒。可是夢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?”沈昭寧沒有回答。她盯著綠萼鮮活的面容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手,緩緩摸向自己的臉。肌膚光滑完整,沒有刀傷,也沒有凍在傷口里的血。她一把攥住綠萼的手腕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
綠萼被她問得一愣,仍老實答道:“今日是冬月十六。”
沈昭寧指尖發(fā)顫,聲音卻很輕。
“哪一年?”
“靖和二十三年。”
窗外正在落雪,院子里傳來丫鬟掃雪的聲音。廊下有人說話,炭盆里的木炭偶爾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所有聲音都鮮活得令人恍惚。
“祖父呢?”
“太傅大人辰時便入宮了。”
綠萼越發(fā)不安,小心打量著她的臉色。
“老夫人正在小佛堂,公子方才還遣人來問過姑娘,說等您醒了便過來。”
沈昭寧緩緩松開了手。祖父今日還會從宮中回來,祖母還在小佛堂禮佛,兄長也還會遣人來問她有沒有醒。沈家的門楣上沒有封條,祠堂里的長明燈也沒有熄滅。
沈昭寧閉了閉眼,腦海中卻再次浮現(xiàn)海棠樹下的紅衣,以及蕭珩沾滿泥土與鮮血的雙手。她不知道他為何替自己收尸,也不知道那套提前備下的嫁衣,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。可這些都可以以后再查。眼下,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沈昭寧重新睜開眼,望向窗外紛紛揚揚的雪。片刻后,她掀開被子坐起身。
“替我**。”
綠萼一怔:“姑娘要去哪?”
“祖父回府之前,有些事情,我得先弄清楚。”
小說簡介
現(xiàn)代言情《他借沈家登基,我改嫁督主》,男女主角分別是沈昭寧陸昀之,作者“瞌睡咩”創(chuàng)作的一部優(yōu)秀作品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