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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夜將傾

長夜將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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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說叫做《長夜將傾》是北雪客的小說。內容精選:

“城上舉白旗了。”
高紹說這話時,風正從北面刮過來,卷著細雪,打得人眼皮生疼。韓燼坐在馬上,沒抬頭。前方那座城陷在灰白天色里,像一塊凍僵的肉。城門緊閉,城樓半塌,破舊的軍旗掛在裂開的旗桿上,只剩一截黑布,被風抽得啪啪作響。果然,有人從垛口探出身,手里舉著一面臟得看不清原色的白旗,抖得厲害,不知是冷,還是怕。
“郡守請降。”高紹又道,“說愿獻亂首,只求將軍保全城中百姓。”
這一次,韓燼笑了一下。他笑起來時不顯兇,甚至有些平靜。可跟在他身邊久的人都知道,這種時候最危險。他越平靜,越是已經拿定了主意。
“保全百姓。”韓燼終于開口,聲音被風一吹,淡得像冰面上一層霧,“前天他們**我七十六個人的時候,怎么沒想起百姓?”
高紹沒接話。他知道韓燼不是在問他。城外雪地上還躺著昨天沒來得及收的尸首,凍得梆硬,甲片底下滲出的血都結成了黑色。幾只烏鴉在尸身間跳來跳去,聽見人聲才撲棱著飛開一點,又舍不得太遠。韓燼抬了抬手。
親兵立刻把十幾個俘虜拖到陣前,按著脖子跪進雪里。那些人有的穿亂軍皮襖,有的只裹著破棉衣,手都反綁著,一見這陣勢便開始哭喊。有人喊“將軍饒命”,有人喊“我家里還有老娘”,還有個年輕些的已經嚇得說不出話,只一個勁往后縮,膝蓋在雪地里犁出兩道深痕。城頭上的白旗晃得更厲害了。
“將軍,”高紹低聲道,“使者還在城樓上等話。”
韓燼看著那十幾顆低垂的頭,問:“昨夜是誰守北營?”
“趙六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今早咽的氣。”
韓燼“嗯”了一聲,抬眼望向城樓。聲音不高,卻讓身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告訴他們。”
高紹立刻揚聲:“我家將軍說——”
韓燼道:“開門的活。不開門的死。”
話音剛落,他的手便落了下去。雪地里刀光齊齊一閃。血噴出來的時候是熱的,落到地上卻很快被風吹冷。十幾具沒了頭的身體還在抽搐,斷頸處**冒著紅,像雪地里裂開一排**眼。城頭那面白旗一下掉了下去,消失不見了。幾息之后,城上爆出一陣混亂的喊叫。
有人在罵,有人在奔跑,有人在拉弓。稀稀落落的箭射下來,離得遠,沒什么準頭,大多釘在陣前凍土里,箭羽在風里抖個不停。韓燼這才抬頭。
“撞門。”
鼓聲驟然響起。前軍推動撞車向前,包鐵木輪碾過凍土,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**手列陣壓上,盾牌一面一面豎起,像雪地里突然長出一排黑墻。城上開始還箭,箭矢穿風而下,叮叮當當地敲在盾面和鐵盔上。有人中箭慘叫,立刻被后頭的人拖走,新的位置又很快補上去。韓燼沒動。他只坐在馬上,看著撞車一下下砸向城門。
第一下,門響了。
第二下,門開始裂。
第三下,城頭有人哭著喊“援軍就到——”
韓燼偏過頭,像沒聽見。高紹在旁看著他,低聲道:“將軍,他們還在等京里的詔。”
韓燼此番南下,只領了平定北地流亂的舊節制,并沒有一道明詔準他攻取鄆城。京里既不肯承認這座城已落入亂軍之手,也不愿它落進韓燼手里。于是城里的人等援軍,城外的人等罪名。
韓燼道:“他們總愛等。”高紹不再言語。**下撞上去的時候,整扇門都震了一震。木屑飛濺,門縫里已經能看見里頭慌亂奔跑的人影。第五下,門栓徹底斷裂,城門轟然朝里塌去,前軍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吼,像閘門驟開時沖出的洪水,黑壓壓地涌了進去。城里立刻亂成一鍋滾開的血。
喊殺聲、哭聲、馬嘶聲、鍋釜翻倒聲同時沖出來,風里一下多了股熱烘烘的腥氣。韓燼這才策馬上前。剛到城門下,一支冷箭不知從哪兒鉆出來,擦過他的肩甲,直直釘進身后一名親兵的喉嚨。那人從馬上翻下去時,眼睛還睜著。韓燼低頭看了一眼:“哪營的?”
“前鋒親衛,河西歸附那批里的,叫趙六。”旁邊人飛快答。
韓燼頓了一下。原來昨夜守北營、今早咽氣的,和眼前這個,不是同一個趙六。他沒再問,只道:“記兩個名字。能找到家里的,給絹和米。”
說完便踩過滿地碎木和血泥,進了城。城里比城外更像一場病。街上到處是翻倒的車、散開的包袱、被踩碎的米袋和沒收走的尸首。有人跪在門口,額頭咚咚磕地;有人抱著孩子縮在墻角,臉被凍得發青,只敢從袖子縫里偷偷看這些披甲的人。一個老婆子嚇得連鞋都沒穿,赤腳站在雪里,雙腿抖得篩糠似的,想關門,門卻怎么也拽不嚴。韓燼從她門前經過時,連看都沒看。前頭卻亂了一下。
幾名士兵正踹一間酒肆的門,里頭傳出女人尖利的哭聲。領頭那軍士臉上都是雪和血,已把門踹開半扇,回頭還在笑,正要喊人一起進去,忽聽身后風聲一緊,鞭梢已抽在臉上。啪的一聲,皮開肉綻。那軍士慘叫一聲,捂著臉跪下去。韓燼收回鞭子:“誰準你進民宅?”那人疼得直抖,口齒都不清:“小的……小的以為城已破——”
“城破了,你就不是兵了?”
無人敢答。韓燼轉頭:“綁起來,掛街口。”高紹應是。那軍士這才知道自己真要死,立刻往前爬了兩步,額頭磕在血泥里,聲音都裂了:“將軍!將軍饒命!小的跟了您三年——”
韓燼沒再理他。他繼續往府衙去,身后那哭喊聲拖得很長,直到轉過街角還聽得見。街兩旁原本只敢偷看的百姓,這時一個個低下頭去,跪得更深了。他們不知是在謝恩,還是在怕。韓燼從來不分這個。府衙前已清出一片空地。
四個人被反綁著跪在階下,背后各壓著兩名持刀軍士。最中間那個穿半舊官袍的男人頭冠歪斜,胡子上都是雪,想來便是郡守。左邊跪著守城校尉,右邊是主簿。最外側那人穿皮襖,臉上有刀疤,眼神倒比其余三個硬些,雖也白著臉,脊背卻沒完全塌下去。韓燼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親兵,慢慢走到四人面前。
郡守一見他,立刻往前膝行兩步,額頭砰地磕在地上:“下官失城,罪該萬死!但城中百姓實在無辜,求將軍——”
“誰先反的?”韓燼問。
郡守一噎,下意識看向最邊上的刀疤臉:“自、自然是這伙亂民趁亂作祟,脅迫官府……”刀疤臉猛地抬頭,朝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。
“放***屁!”
郡守臉色驟變,正要喝罵,刀疤臉已搶在前頭吼出來:“糧是你們先吞的,稅是你們先加的,人是你們先逼反的!***說**援軍五日就到,要我們守門送死,現在城破了,倒全成了爺們作亂?”
守城校尉也白了臉,想說什么,卻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。韓燼的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,最后落到那刀疤臉身上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石牛。”
“哪來的?”
“平盧道。”
“當過兵?”
石牛頓了一下,還是道:“當過。后來軍里斷糧,兄弟散了。”韓燼沒接話,只轉向郡守:“糧呢?”郡守立刻道:“都、都依詔轉運上州——”
“哪一道詔?”
“**、**轉運司常例……”
“哪一道詔?”韓燼又問了一遍。
郡守額角已見汗,嘴唇抖了抖,答不上來。韓燼這才看向守城校尉:“你呢?援軍在哪?”守城校尉喉結滾了滾,啞聲道:“京里說……死守五日,援軍必至。”
高紹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。韓燼卻沒笑。他走上石階,在府衙門前坐下。有人遞來熱酒,他沒喝,只捏在手里,任那點熱氣一絲絲往上冒。風從院門灌進來,吹得酒面輕輕發顫。
“搜過府衙沒有?”他問。
“正在搜。”高紹道,“糧冊、錢冊都翻出來了,還在核。”
“把糧倉封了,先別動。”
“是。”
韓燼這才低頭,看著階下四個人。他沒立刻判。郡守一看見這沉默,反而更怕,忙不迭地又磕頭:“將軍明鑒!下官一片忠心,實在是城中兵少糧盡,才不得已委屈于賊——”石牛猛地轉頭:“你也配說忠心?你把北門三百老卒趕出去堵缺口的時候,怎么不說——”
“讓他說完。”韓燼道。
石牛便閉了嘴,牙卻咬得咯咯作響。郡守喘著氣,一邊磕頭一邊道:“下官、下官始終守著**的令,沒有半分私心!若非亂民裹挾,絕不至此!將軍若不信,府中、府中還有密詔可證——”高紹和韓燼同時抬了眼。
“密詔?”韓燼問。
郡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繩,忙道:“是、是京中前日送來的密詔!命下官死守待援,若城破——”話到這里,他驟然停住。顯然,“若城破”后面的半句并不適合當眾說。韓燼看了他一會兒,緩緩笑了。
“去找。”他對高紹說。
高紹立刻帶人進府。階前一時只剩風聲。韓燼還是沒喝那碗酒。他看著階下幾人,像在看一盤還沒落完的棋。郡守已經面如死灰,守城校尉渾身篩糠似的抖,主簿從頭到尾沒敢抬臉,只有石牛,起初還繃著,到了這會兒反倒顯出一點近乎認命的平靜。韓燼問他:“你殺過百姓沒有?”石牛愣了一下。
他顯然沒料到會問這個,過了片刻才低聲道:“搶過糧,沒殺過人。兄弟里有人搶瘋了,我攔不住。”
“城門是誰守的?”
“我。”
“昨天燒我營帳的呢?”
石牛咬了咬牙:“也是我。”高紹正好回來,聽見這句,冷笑了一聲:“倒是個不怕死的。”石牛沒看他,只盯著韓燼:“要殺就殺。爺認。”韓燼還沒答,高紹已走到近前,雙手呈上一卷紙。
“找到了。”
案上擺著兩樣東西。
一卷做成密詔模樣的文書。
一枚拇指大小的銅印。
韓燼先看那枚印。
印紐很普通,不像皇帝私璽,也不像正經外朝官印,倒像宮中外差所用的驗信小印。銅色舊暗,印底卻擦得很凈,像常被人隨身帶著。它蓋不了詔,也替不了御印;可在不走明路的遞送中,一枚這樣的暗記,足夠讓收信的人相信來人確實出自京中。高紹壓低聲音:“從郡守內室暗格里翻出來的。不是這城里該有的東西。”
韓燼接過那銅印,在指間轉了一下,沒說話。然后他展開那道密詔。紙很薄,字跡端正,體式與中書省正式詔敕無異,末尾壓著鮮紅御印。韓燼曾接過不止一道**詔命,知道摹出來的印往往浮在紙面,邊緣過分齊整;眼前這一枚朱色卻已咬進紙紋,印邊那處極小的缺口也與御前舊詔相同。印多半是真的。
前半寫得四平八穩,無非是死守、待援、不可失城。看到后半時,韓燼的目光停住了。風吹得紙頁輕響。高紹站得近,只來得及瞥見最后兩句:
若城破,則焚倉驅民,以遲賊鋒。他臉色一下變了。韓燼卻像沒什么反應,只把那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才重新折起。高紹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。
石牛跪在底下,隱約猜出那詔書里多半不是什么好話,臉色也慢慢沉下去。郡守卻像這時看見了生機,忙抬起頭來:“將軍明鑒!下官都是奉詔行事!下官不敢違抗朝命——”
“奉詔?”韓燼看著他。
郡守拼命點頭,像抓住最后一線活路:“是,是**命我死守,是**命我——”
“那這枚印呢?”韓燼打斷他。
郡守一僵。韓燼把那小小銅印丟到他面前,印在石階上彈了一下,滾到他膝邊。郡守只看了一眼,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一干二凈,連嘴唇都開始發灰。高紹盯著他:“認得?”郡守的喉嚨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韓燼坐在高處,俯視著他,覺得有些膩味。
**、詔令、死守、待援。每個人都說得義正辭嚴,像是天底下最干凈的道理。可真把人剝開看,里頭還是銀子、前程、怕死和一條比一條更快的退路。他把酒碗隨手擱在石階邊,終于開口:
“郡守、校尉、主簿,斬。”
“石牛留下。”
郡守猛地抬頭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將軍!將軍!下官有**詔命——”
“所以你死慢了。”韓燼道。
說完這句,他站起身,走下石階,到郡守面前停住。郡守已抖得不成樣子,眼淚、鼻涕和冷汗全混在一起,狼狽得像條被拽出水的魚。韓燼看著他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知道為什么留他,不留你嗎?”
郡守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“因為他知道自己在搶命。”韓燼道,“你們卻總說自己在守國。”
他直起身:“動手。”三把刀同時落下。血濺到石階上,沿著凍裂的縫慢慢往下淌。石牛就在旁邊,臉上也被濺了幾滴熱血,眼睛卻死死睜著,像被什么東西釘在了那里。
韓燼沒再看他,只對高紹道:“開倉三日。城中投械者,沒殺過民的,編前營戴罪。劫掠民宅者,斬。官吏侵吞軍糧者,查到誰殺誰。把這三顆頭掛東門。”
高紹應是。院中眾人轟然領命,各自散開。刀還在滴血,腳步已重新忙亂起來:有人去封倉,有人去記名,有人去拖尸首。破城之后,**反倒容易。難的是分糧、編俘、安民、寫戰報,還要堵住每一張會往外胡說的嘴。韓燼正要上馬,忽聽高紹低聲道:“將軍,這詔書和印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風從院門口卷進來,把地上的血吹得發暗。韓燼重新接過那道詔書,展開,目光落在那兩句字上。焚倉驅民,以遲賊鋒。他見過狠話,見過屠城令,也見過為了守一座無名小城把半營人活活**的軍法。但這八個字還是讓他覺得荒唐。荒唐不在于狠,而在于輕。
輕得像寫下這八個字的人,從未見過被火逼向城門的百姓,不知道老弱會被推到最前面擋箭,也沒有抱過雪地里凍死的孩子。
韓燼又看了一遍前后文。
前面仍是御前慣用的守城措辭,字句謹慎,處處留有轉圜。到了末尾,筆鋒卻突然變了。“焚倉驅民”八個字落得又快又輕,像有人趁紙還未收走,順手添上去的。
高紹壓低聲音:“若把此詔送回京,顧相那邊——”
“顧相?”韓燼抬起眼。
高紹閉了嘴。
韓燼指腹從那八個字上緩緩擦過。朱印是真的,紙也出自御前詔房。可皇帝若真要燒盡一城的糧、趕出滿城百姓,不會只留下這樣輕飄飄的八個字。
至少韓燼所認識的蕭衍不會。
至于如今深宮里的那個人,是否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皇帝,韓燼無法斷定。
他將詔書折好,遞回去。
“燒了。”
高紹一怔:“將軍?”
“原件燒了。”韓燼道,“另謄一份。”
高紹猛地抬頭。韓燼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:“把‘焚倉驅民’改成‘固守待援’。詔尾的御印照原樣摹。明日隨捷報一起送京。”
高紹遲疑片刻,還是命人取來火盆。他親手將那道密詔放進去。薄紙先從邊角卷起,御印被火舌舔黑,隨后整頁塌進炭中。韓燼站在旁邊看著,直到最后一點帶字的紙灰也碎了,才讓人鋪紙磨墨。這一份后來送入京城的,只會是韓燼謄本。高紹喉頭一緊:“可若——”
“若什么?”韓燼道,“若京里的人認出來?那就更好。”
高紹盯著他:“將軍認定這八個字是后來添的?”
“我只認定一件事。”韓燼望向城下仍在爭搶糧食的百姓,“誰下這樣的命令,誰就該親眼看看它會**什么人。”
“那京里呢?”
“另寫密奏,把原文一字不漏地送進去。”
高紹愈發不解:“原件已經燒了,又何必留下那八個字?”
“紙可以換,話得留下。”
風吹過來,把他最后幾個字吹得很輕。高紹盯著他,終于明白了什么,背后竟微微發涼。這早已越過隱瞞軍情的界限。韓燼遞回京里的,是一把誰接誰流血的刀。
“還有這枚印。”高紹低聲問。
韓燼把那枚銅印重新捏在手里,拇指慢慢抹過印底的紋路。那東西本就不是用來蓋詔的。太輕,也太小,只配在遞送途中驗明身份;可正因如此,它比一方顯眼的官印更難追。宮里的人、京里的人,或者某個比京里更深的地方——總之,不該出現在這座快被**的北地小城。他想了想,把銅印收入袖中。
“這個不入戰報。”他說。
高紹低頭:“是。”
“石牛也不入。”
高紹又是一頓:“那人留著做什么?”韓燼已經上了馬,聞言只淡淡道:“會燒營帳,會守城門,還恨**。這樣的人,殺了可惜。”
高紹不敢再問。天色這時已徹底沉了。城中各處火把一盞盞點起來,遠遠看去,像黑夜里生出的零星傷口。哭聲仍有,罵聲也有,更多的是來回奔走的人影和車輪聲。開倉的消息傳出去后,已有百姓從屋里探頭,半信半疑地往南街去。雪開始大了,先前還只是細碎地飄,現在已是一片一片,壓在瓦上,落在死人臉上,也落在活人沾血的甲胄上。韓燼沒有回營,先繞城走了一圈。
西北角城墻塌得最厲害,風從缺口灌進來,直吹得人耳邊發麻。他勒馬停在那兒,望著遠處灰黑一片的雪原。更遠的地方,有別的城、別的道、別的軍,也有正在往京里趕的驛馬、正在河東募兵的少年世子、正在宮燈下看奏疏的皇帝,和一群自以為還握得住天下的人。高紹在后頭沒敢出聲。他知道韓燼在想事。可他也說不清,主將此刻想的到底是北地下一座城,還是京里下一場禍。
韓燼望了很久,開口:“你說,他們最怕什么?”高紹一時沒敢接。韓燼也不等他回答,只看著京師的方向,像在對風說話。
“他們不怕死人。”他說,“死人太多了。死一城、十城,對他們都只是奏報上的幾行字。可他們怕有人把字改了。”
高紹心里一緊。韓燼卻笑了,那笑意極淡,幾乎看不見。
“更怕有人看懂,那些字原本是誰寫的。”
雪越下越密。他抬起手,接住一片落雪。雪在掌心很快化了,滲進掌紋里,一點冰涼。
****,他想要的是一口不是搶來的糧。
后來想要的是一柄握在自己手里的刀。
再后來想要的是一紙封侯的詔。
可今夜站在這座破城上,他覺得那些都輕了。
有人把百姓寫進紙里,叫他們**。
有人把火、糧和命都算成守城的法子。
有人以為字寫在御印下面,就永遠沒人敢改。
那他們就該見見,會改字的人長什么樣。
韓燼緩緩收攏五指,把那點冰水攥進掌心,調轉馬頭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“回營?”高紹問。
韓燼看了他片刻:“去南街。”高紹一怔。韓燼已先策馬下了坡,披風在風雪里翻起來,像一道掠過黑夜的影。
“糧得先發。”他說,“不然明天送去京里的,就不止一封捷報了。”
高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,立刻催馬跟上。大雪沉沉壓下來,把整座城裹在一層蒼白里。火光、血跡、尸首、哭聲都沒能立刻消失,只是被雪一點點覆住,像天地伸出一只手,想把這一夜先按住,等著看它明天會長成什么樣。而韓燼知道,從他讓人謄出那份謄本開始,有些東西已經再也按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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