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鈴鈴——”
自行車鈴聲像一把鑰匙，瞬間劃破了大楊村田間地頭的沉悶暑氣。
正彎腰在麥地里跟老天爺搶糧食的莊稼人紛紛抬起頭，手搭涼棚往土路上張望，送信員老趙頭騎著他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，車后座上掛著一個墨綠色的帆布郵包，正慢悠悠地朝麥地方向駛來。
“沈懷瑾！沈懷瑾！你的信！”
老趙頭扯著嗓子喊了兩聲，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傳出去老遠。
地里的人互相對視一眼，眼里全是好奇，卻沒有一個人起身湊過去，眼下正是夏收的緊要關頭，公社的喇叭昨天還在喊，說三天后可能有雨，誰也不敢在這時候偷懶，手里的鐮刀一刻不停，一把一把地割著金黃的麥稈，這可是能讓人活到明年開春的糧食啊。
在最南邊那塊麥地里，一個戴著草帽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將割下來的麥子捆成一個個小捆。他的動作不算快，甚至可以說有些懶散，但勝在仔細，每一捆都扎得結結實實。草帽下面的臉被曬得微微泛紅，薄汗順著線條分明的下頜滑落，卻依然遮不住那張過分俊美的面孔。
沈懷瑾，大楊村知青點公認最好看的兩人之一，另外一個人是他媳婦蘇婉清，哦，對了，現在是前妻了，因為兩個月前兩人離婚了。
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埋頭苦干，而是時不時抬頭瞟一眼地邊大樹下的一個小小身影，那是他六歲的女兒沈時雨，正乖乖坐在樹蔭下，手里捏著一根狗尾巴草，不知在發什么呆。
“頭還疼不疼？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沈懷瑾已經問了一上午了，每隔一會兒就要喊上一嗓子。
“不疼了！爸你都問了八百遍了！”
沈時雨遠遠地應了一聲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點不耐煩。
沈懷瑾這才放心，心里已經開始盤算中午那頓飯，看這日頭，回家做飯是來不及了，不如給閨女沖杯麥乳精，再泡兩塊餅干。等過幾天閑下來，得去公社割二兩肉，好好給閨女補補身子，磕了那一下，小臉都瘦了一圈。
正想著，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。
“沈懷瑾，你的信。”
林大海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邊，手里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他是最早一批下鄉的知青，也是大楊村知青點的負責人，跟沈懷瑾做了好幾年的“鄰居”，兩家地挨著，人也處得不錯。
沈懷瑾眼睛一亮，連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土，接過信封，他沒有立刻拆開，而是先翻過來看了看封口處的字跡。
會是誰寄來的？是前妻蘇婉清？還是家里？
“沈懷瑾！有你的信！”
老趙頭這會兒也從地頭走了過來，把自行車支在路邊，順手摘下草帽當扇子。
“我收到了，謝謝趙叔。”
沈懷瑾將信裝進上衣口袋，拍了拍。
老趙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，反而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眼睛里閃著八卦的光：“你真離婚了？”
這話問得不算小聲，旁邊幾塊地里的人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沈懷瑾愣了一下，抬起那張即使在勞作中也難掩清俊的臉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嗯，還有事嗎？沒事我干活了。”
說完，根本不等老趙頭回答，轉身就繼續捆麥子去了。
老趙頭訕訕地摸了摸鼻子，嘀咕了一句“這孩子”，騎上自行車走了。
沈懷瑾心里門兒清，自從兩個月前，前妻蘇婉清那個青梅竹**顧長川找上門來，把人接回城之后，他和女兒就成了整個大楊村茶余飯后的談資。
什么“媳婦跑了被戴綠**了人家城里來的大人物瞧不上他了”，各種難聽的話他都聽過。
他理解，莊稼人的生活枯燥，好不容易有個熱鬧看，誰不想多看兩眼？
但理解歸理解，他可沒義務滿足誰的好奇心。
“爸爸！”
沈時雨不知什么時候從樹下跑了過來，仰著小臉看他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激動。她當然知道那封信是誰寄來的。
“估計是**寄來的，回家再看。”
沈懷瑾揉揉女兒的腦袋，聲音放得很輕很柔，跟剛才對著老趙頭說話時判若兩人。
沈時雨乖巧地點點頭，她知道這會兒不是看信的好時候，自從爸媽離婚后，她和爸走到哪兒都被人盯著，那眼神里有同情，有幸災樂禍，也有純粹看熱鬧的。
她前世是個社畜，加班猝死，一睜眼就成了***代一個六歲的小丫頭，要說慘，是真慘，爹是知青，娘回了城，她被留在了這個連電都沒通全的大楊村。
但要說幸運，也真是幸運，因為她爸沈懷瑾，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。
而且，雖然**蘇婉清回城了，但是她知道，**也惦記著自己父女倆呢，這才短短兩個月，已經寄回來四五封信了，每一次都給錢給票，上次還說有個工作名額呢，就是沒確定下來，確定了就讓沈懷瑾帶著自己回城呢。
“鐺鐺鐺！”
三聲鑼響，中午下工了。
原本安靜的田地瞬間活了過來，莊稼人們直起腰，長出一口氣，三三兩兩往地頭走。跟在大人**后面撿麥穗的小孩子們也歡呼起來，撒著歡兒地跑。
“懷瑾！”
林大海扛著鐮刀走過來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，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。
“我那兒還有五個雞蛋，你嫂子說等晚上給你送過去，時雨這丫頭磕了腦袋，得多補補。”
沈懷瑾連忙道謝：“謝謝大海哥和嫂子，等下午下工我去拿就行，不麻煩嫂子跑一趟。”
“跟我還客氣啥。”林大海擺擺手，又壓低聲音。
“說真的，你離婚那事兒，別往心里去，村里那些人嘴賤，你越搭理他們越來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懷瑾笑笑，眼里卻很平靜。
林大海見他真不像在硬撐，這才放心地走了。
沈懷瑾彎腰抱起女兒，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。
沈時雨摟著他的脖子，小聲說：“爸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地上全是麥茬，扎著你。”
沈懷瑾不為所動，大步往村子方向走。
沈時雨嘆了口氣，沒再堅持，她的腦仁又開始隱隱作痛了，不是磕傷的后遺癥，而是那個所謂的“學霸系統000”又在腦子里嘀嘀響。
“叮！宿主身體狀態：良好！建議盡快開始學習任務！當前學習進度：0%。請宿主盡快入學！”
上什么學啊！
沈時雨在心里翻了個白眼。
整個紅星公社就一個小學，光是走路就得一個小時，她一個六歲的小丫頭，難道每天翻山越嶺去上學？再說了，現在正是夏收，連大人都忙得腳不沾地，誰管你上學不上學。
系統又響了一聲：“滴滴！檢測到宿主情緒消極，正在生成激勵方案——”
閉嘴吧您嘞。
“怎么了？腦袋又疼了？”
沈懷瑾察覺到女兒輕微的吸氣聲，立刻緊張地停下腳步，低頭查看。
“沒有沒有，我就是有點餓了。”
沈時雨趕緊轉移話題，順便揉了揉肚子以示配合。
沈懷瑾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，確認沒發燒，這才松了口氣：“行，回去給你沖麥乳精，再加兩塊雞蛋餅干。”
沈時雨立刻笑得眉眼彎彎：“爸最好了！”
父女倆正說著話，身后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招呼。
“呦！這不是我們村媳婦跑了的沈知青嗎？”
沈懷瑾腳步一頓，沒有回頭。
李二柱扛著鐮刀從后面趕上來，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剛下工的莊稼漢，滿臉都是看好戲的神情。
他故意走到沈懷瑾旁邊，斜著眼打量他：“聽說今天有信啊？是不是你那個跑了的媳婦寫信回來了？”
旁邊的人立刻跟著起哄：“肯定是啊！不然還能有誰給他寫信？”
“就是就是，哈哈！”
“呵，所以說啊，長得好有個屁用，連個婆娘都看不住，真是沒用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要是我，她敢跑，我腿都給她打斷！”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說得眉飛色舞。
沈懷瑾站在原地，沒有動，也沒有回頭，他先把懷里的女兒輕輕放下來，讓她站到自己身后，然后才慢慢轉過身。
他比李二柱高了半個頭，微垂著眼看人的時候，那雙好看的丹鳳眼天然帶著幾分涼薄和凌厲。
李二柱被他這么一盯，喉嚨里的話突然就卡住了。
“上次**沒燒起來，是不是挺遺憾的？”
沈懷瑾的聲音不大，語氣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，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。
“我不介意今天晚上再去一趟，我記得你家門口有一垛麥秸稈吧？一根火柴就能著。”
李二柱的臉色瞬間變了：“你、你敢！麥秸稈可是公家的！”
“呵。”
沈懷瑾輕輕笑了一聲，抬腳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，大不了我一條命換你們幾家的命唄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漫不經心地挨個點過去。
“你家，你家，還有你家，劃算，非常劃算。”
那笑容明明很好看，卻讓李二柱脊背發涼。
三天前，就因為李二柱的兒子李石頭推了沈時雨一把，害得六歲的小姑娘磕在石塊上當場昏迷，沈懷瑾當天下午就拿著火把沖到**門口，一把火點著了廚房，要不是救火及時，整排房子都得燒干凈。
公社來人調解，沈懷瑾就一句話：“我女兒要是有什么后遺癥，我陪她一起走，走之前先把該帶的一起帶上。”
從那以后，村里人都知道了一個道理：沈懷瑾雖然平時愛偷懶耍滑好說話，但你要是動了他閨女，他就是個瘋子。
“走！”
李二柱狠狠啐了一口，拉著同伴灰溜溜地走了。
沈懷瑾目送他們走出十幾步遠，才轉過身蹲下來，重新把女兒抱起來，他的表情又恢復了那副溫和懶散的模樣，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“爸，”沈時雨用**手拍拍他的臉，“你不怕他們報復你啊？”
沈懷瑾捏捏她的小鼻子：“怕什么？**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走了，回家看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