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嫡子顧長淵
滄溟**，云澤國。
云澤顧氏，世代修習陣法之道，傳承六百余年，在這一方地界，是當之無愧的名門望族。
此刻正值深秋，顧氏祖宅后山的演陣臺上，一個少年正盤膝而坐。
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，身穿一襲深青色長袍，面容清俊，眉宇之間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他雙手結印，掌心之間隱隱有淡青色的靈氣流轉，勾勒出一道道復雜的陣紋。
這正是顧氏當代最年輕的引氣九層弟子——顧長淵。
顧長淵十五歲引氣入體，十六歲突破引氣三層，被族中老祖親口贊為""百年難得一見的陣法奇才""。如今剛滿十八歲，修為已達引氣九層，只差一步便能筑基。放眼整個云澤國年輕一輩，能與他比肩的，不超過三人。
演陣臺周圍的靈氣越聚越濃，顧長淵周身的陣紋從淡青轉為深青色，繼而泛出暗金色的光芒。這是顧氏祖傳秘陣""青玄陣""，引氣期弟子中，能完整布下此陣的，近百年來也只有顧長淵一人。
嗡——
一聲輕響，陣紋徹底成形，在空中凝聚成一道三尺見方的青色陣盤。陣盤之中靈氣流轉不息，隱隱透出威壓。
顧長淵睜開眼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""長淵哥！""
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演陣臺下方傳來。顧長淵收斂氣息，陣盤瞬間消散，他扭頭看去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踩著石階跑來，臉蛋泛紅，氣喘吁吁。
少女名叫顧苓，是顧長淵二叔的女兒，也是顧氏年輕一輩中與他關系最近的族妹。
""跑這么急做什么？""顧長淵起身，拍了拍長袍上的落葉。
顧苓站穩腳步，喘勻了氣，這才開口：""老祖讓我來叫你，今晚家宴，所有嫡系子弟都要出席。""頓了頓，她壓低聲音，""我爹還說……大伯父今天也回來了。""
大伯父。
顧長淵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他的父親顧明川，顧氏當代家主，兩個月前外出巡視礦脈，至今未歸。如今突然回來，又恰逢家宴，恐怕不是巧合。
""我知道了。""顧長淵面色平靜，看不出什么波瀾，""你先回去，我換身衣服就來。""
顧苓猶豫了一下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點了點頭，轉身離去。
顧長淵獨自站在演陣臺上，望向祖宅的方向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秋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掠過。
他自幼在顧氏長大，對于世家內部的暗流，比任何人都要敏感。
顧氏雖大，卻并非鐵板一塊。父親顧明川是家主，但二叔顧明山掌管族中俗務，三叔顧明海統領族衛，三位長老各懷心思。再加上旁支的幾位叔伯，勢力盤根錯節。
而他顧長淵，身為家主嫡子，天資卓絕，自然站在風口浪尖。
近半年來，旁支中那位堂兄顧長風，風頭越來越盛。
顧長風比他大三歲，資質也算上佳，只是當年引氣入體時出了岔子，耽誤了兩年，一直被顧長淵壓了一頭。但此人長袖善舞，與幾位長老走得極近，據說還搭上了云澤城中的幾方勢力。
顧長淵走下演陣臺，穿過一條青石小徑。夕陽的余暉灑在斑駁的院墻上，將那些爬滿藤蔓的磚石染成暗金色。
走到祖宅正堂前，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正在正堂前的庭院中負手而立，一身灰藍色長袍，脊背筆直如劍。聽到腳步聲，那人轉過身來——濃眉深目，面容肅然，雙鬢微白，眼角的皺紋比他離開時要深了幾分。
正是他的父親，顧氏當代家主——顧明川。
""父親。""顧長淵躬身行禮。
顧明川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中既有滿意也有憂慮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：""引氣第九層了？""
""是。三個月前突破的。""
""青玄陣可成了？""
顧長淵沒有回答，只是伸出手。掌心之中，一道縮小版的青色陣盤悄然浮現，陣紋流轉，氣息比方才演陣臺上更加凝練。
顧明川看著那道陣盤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，旋即又被憂色取代。
""很好。""他只說了兩個字，但語氣沉甸甸的，""今晚家宴，站我身邊。少說話，多聽。""
""父親……""
顧明川抬手打斷了他：""你祖母病重，大長老有意在三個月后的族會上推舉顧長風的父親為宗務執事。這件事背后，沒你想的那么簡單。今晚的酒，能不喝的就不喝。""
說完，他轉身走進了正堂。
顧長淵站在原地，掌心的陣盤緩緩消散。秋風吹過庭院，卷起一地枯葉。
祖母病重。大長老異動。顧長風的父親要入主宗務。
這三件事加在一起，就像一場精心布置的陣法，而他和他父親，正站在陣眼之中。
但他沒有時間多想。
顧氏家宴，在酉時準時開席。
正堂之中燈火通明，八張大桌依次排開。主位上坐的是顧氏老祖顧九齡，年過古稀，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。兩側依次是大長老顧明遠、二長老顧明德、三長老顧明志，再往下才是家主顧明川和幾位叔伯。
顧長淵按照父親的吩咐，站在他身后，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。
大長老顧明遠正與身旁的二長老低聲交談，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。三長老顧明志則是一臉嚴肅，獨自飲酒。二叔顧明山忙著招呼族人入席，三叔顧明海按劍而立，面無表情。
而在主桌的末位，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二十出頭，面容俊朗，一身月白長袍，正與旁邊的幾位旁支子弟談笑風生。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，舉止從容得體，偶爾舉杯向主位的幾位長老敬酒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顧長風。
似乎是感受到了顧長淵的目光，顧長風忽然回過頭來。四目相對，顧長風微微一笑，舉起酒杯朝顧長淵的方向遙遙致意，然后一飲而盡。
那笑容溫和有禮，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但顧長淵卻覺得，那笑容底下藏著刀。
""諸位——""
這時，主位上的老祖顧九齡忽然開口，滿堂喧嘩瞬間安靜下來。老人家的目光掃過全場，緩緩說道：""今日家宴，一是為明川接風洗塵，二來有一事相商。""
全場屏息。
顧九齡頓了頓，蒼老的聲音在正堂中回蕩：""我年事已高，族中事務日漸繁重。今日趁大家都在，我意——增設一名宗務執事，協助明川處理族務。""
此言一出，滿堂嘩然。
顧長淵的心沉了下去。
大長老顧明遠立即起身，拱手道：""老祖英明。明山多年來執掌族中俗務，兢兢業業，在下以為……""
""明遠。""老祖打斷了他的話，目光越過他，看向顧明川，""你是家主，你怎么看？""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顧明川身上。
顧明川站起身，面色平靜：""增設宗務執事，確有必要。但人選一事，還需從長計議。宗務執事掌管族中產業命脈，需德才兼備、資歷服眾者方堪此任。""
""明川說得有理。""二長老顧明德接話，但話鋒一轉，""不過說起資歷服眾，明海族弟在這方面的積累，倒是頗為深厚。""
三長老顧明志冷笑一聲：""德才兼備？我看還是有才無德的多。""
這話針鋒相對，在場眾人都聽出了**味。顧明海的臉色微微一變，卻沒有發作。
顧長淵站在父親身后，將這些交鋒盡收眼底。大長老和二長老顯然站在顧長風那邊，三長老似乎持中立甚至偏向父親，但孤掌難鳴。
而他的二叔顧明山，始終一言不發，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。
""長淵。""
老祖忽然點名。顧長淵心頭一凜，上前一步：""長淵在。""
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渾濁的老眼中有**一閃而逝：""聽說你已將青玄陣修至大成？""
""不敢說大成，只是能勉強駕馭。""顧長淵低頭答道。
""演來看看。""
顧長淵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抬起右手。
掌心之中，青光驟現。
一道三尺陣盤憑空凝聚，陣紋流轉，發出低沉的嗡鳴。這一次的青玄陣比方才演陣臺上更加凝實，陣紋之中隱隱有雷光閃爍。
滿堂寂靜。
在場的都是顧氏核心族人，每個人都知道青玄陣意味著什么。這是顧氏祖傳秘陣，近百年只有兩人能在引氣期布成完整陣盤，而能在陣盤中融入天雷氣息的，就連當年老祖也沒有做到過。
啪，啪，啪。
顧長風忽然站起身，鼓起掌來。他臉上帶著由衷的贊嘆：""長淵果然是我顧氏麒麟兒，天賦卓絕，令我等汗顏。老祖，有長淵在，我顧氏何愁不興！""
這話聽著是恭維，但顧長淵聽在耳中，總覺得每一個字都有深意。
老祖沒有理會顧長風，只是看著顧長淵掌心的陣盤，緩緩點了點頭：""很好。長淵，你記住一句話。""
""請老祖賜教。""
""木秀于林，風必摧之。""老祖的聲音低沉，像是在說給他聽，又像是在說給在場所有人聽，""今晚的事，到此為止。宗務執事一事，容后再議。散席。""
老祖起身離去，滿堂族人紛紛起身相送。
顧長淵收起陣盤，背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他抬頭看父親，顧明川的臉色比方才更加沉重。
而當他再次看向顧長風的方向時，那位堂兄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席位，但他的酒杯還留在桌上，杯中殘酒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。
像血。
（第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