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**扔下去,車隊即刻啟程!”
粗啞的喝聲穿透耳膜時,沈蘊之剛從劇痛里掙出一線清醒。
車輪碾過碎石,木板震得骨頭發麻。她睜不開眼,鼻腔里塞滿血腥、汗臭、牲口糞和腐爛草料混在一起的氣味。有人在哭,壓著嗓子,像怕哭大聲了也要挨鞭子。
不對。
實驗室里沒有馬蹄聲。
半刻鐘前,她還站在耐鹽小麥培養室里,記錄最后一組電導率數據。培養箱突然短路,火花順著電線竄上操作臺。她剛伸手去按急停,爆炸便掀碎了玻璃罩。
最后留下的觸感,是頸間那枚古玉燙得像燒紅的鐵。
記憶到這里斷了。
另一段陌生人生卻趁著高熱,一股腦灌進來。
大燕,慶王案,吏部侍郎沈庭之,抄家,流放肅州青石堡……還有一個同樣叫沈蘊之的十八歲少女。自小養在深閨,身子弱,出京后又驚又病,昨夜燒得連水都咽不下去。
而此刻,被她借來的這具身體旁邊,橫著一具已經冷透的女人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啊……”
男人跪坐在囚車角落,披頭散發,懷里緊緊抱著那具尸身。曾經端方清正的三品官,如今兩頰凹陷,手腕上全是鐐銬磨出的血痕。他反復念著同一句話:“是我害了你,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原主的父親,沈庭之。
死去的是原主母親。
也是她這一世的母親。
原主記憶里,她叫陸清和。京中沈府的人常喚她陸氏,只有沈庭之在無人處叫她“清和”。
車外又響起鞭梢抽地的炸聲。
“聽不懂人話?前頭三十里沒有驛站,再耽擱,今夜全睡野地!死人就扔路邊,狼吃不吃是她的命。”
沈家女眷的哭聲一下更低。二房的人縮在車廂另一頭,誰也不敢抬眼。沈蘊華蒼白著臉,指甲死死摳住裙擺,嘴唇發抖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沈蘊之撐著車板坐起。
高熱后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水,手腕一動,鐵鏈便刮過破皮。她停了兩息,等眼前黑霧散開,才看向領頭的押官。
“給我們半個時辰。”
嗓子干裂,出口幾乎不成聲。
押官像聽見笑話,扭頭打量她:“沈大小姐還當自己在京城?”
“我知道這里不是京城。”沈蘊之抬手,拔下死者發間僅剩的一支銀簪,“所以我不求你白等。”
銀簪細瘦,成色普通,簪頭已經磕扁了一角。押官接過去,在袖口蹭了蹭,咬了一下,眼神才松動。
“最多兩刻鐘。”
“半個時辰。”
“你還敢還價?”
“**若扔在官道邊,招來野獸,驚了后面的車馬,耽誤得更久。”她聲音不高,“前面東坡背風,土也松。埋在那里,省你的麻煩。”
押官盯了她片刻,大約沒想到燒得快死的人還能說出這么一番話,最終把銀簪往懷里一塞。
“半個時辰。時辰一到,活人死人都不等。”
鐐銬被暫時解開。
沈庭之仍抱著妻子不肯松手。沈蘊之蹲到他面前,伸手按住那雙僵硬的手。
“父親,把母親交給我。”
他沒有反應。
“您若再抱著,她就只能被扔在這里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終于割開了麻木。沈庭之肩膀猛地一顫,抬起眼,眸子里卻空得嚇人。
“蘊之……是爹害了她。”
“這句話以后再說。”沈蘊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,“現在先讓她入土。”
東坡并不遠,風卻刮得人站不穩。押解隊只扔來一把缺口鐵鍬,沈家人面面相覷。沈庭槐低聲說體面人家下葬該有棺槨、香燭、紙錢,話沒說完,沈蘊之已經踩下鐵鍬。
凍硬的表層土很難挖。她手上沒有力氣,第一下只鏟出淺淺一道白印。
“說這些能把棺材變出來?”她沒回頭,“能干活的來挖,不能干的去撿石頭。”
福伯最先接過鐵鍬。兩個年輕族人隨后上前,輪換著挖坑。女人們替死者整理衣襟,把沾在臉上的塵土一點點擦凈。
原主殘留的情緒忽然翻涌上來,心口像被人攥住。沈蘊之跪在母親身邊,替她理好散發,指尖觸到冰冷的額角。
她和這個女人沒有真正相處過,可這具身體記得病中有人把最后半碗水喂給女兒,記得昨夜將死之人攥著她的手,一遍遍說:“蘊之,活下去。”
風卷走了眼底一點熱意。
坑很淺,只能勉強容身。沈蘊之讓人把母親面朝東方放下,又親手覆上第一捧土。
沒有棺槨,沒有碑文。
她挑了幾塊青灰石,壘成不易被風吹散的記號,最后把一截枯枝插在石堆后。
原主記憶里,母親喜歡東窗。每年初春,晨光剛照進院子,她便會讓人把窗推開,說人活一世,總要看得見天亮。沈蘊之因此特意把墳口朝東,又在石堆下壓了一片從披風邊緣撕下的布。風沙或許會抹掉腳印,卻不至于讓她日后連母親葬在哪里都認不出。
“等有能力了,我回來接您。”
這句話是替原主說的,也是替自己說的。她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回來,卻先把承諾留在了這里。
押官在坡下高喊:“時辰到了!”
沈庭之跪在墳前不動。沈蘊之握住他的胳膊,力氣不夠,便轉頭叫人一起把他架起來。
重新鎖上鐐銬時,押官掀了掀眼皮:“青石堡還有三百里。記住了,死在流放路上的人,沒資格回頭。”
車輪再次滾動。
荒坡上的石堆越來越小,最后被風沙吞沒。沈家人仍在抽泣,沈庭之靠著車板,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頭。
沈蘊之低頭摸向衣領。
古玉還在。
青白玉面貼著皮膚,溫度尚未完全退去。正面的雙鳥紋沾著一點她掌心的血,邊緣那道細小缺口,與實驗室里一模一樣。
這不是夢。
她死在了原來的世界,又在一條沒有回頭路的流放道上醒來。
前方三百里,是所有人口中的死地青石堡。
身后十幾條命,則都在等一個已經垮掉的家主重新站起來。
沈蘊之看了眼父親,慢慢攥緊古玉。
等不了。
她也沒有資格再等。
從現在起,這個家得換個人做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