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箭釘進謝明珠送的披風時，沈知微聞到了一股甜香。
那味道被山風一吹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，直鉆進兩邊密林。
半日前，她最好的閨蜜親手替她系上披風，哭著說：“知微，活著等我。”
如今山坡兩側全是人。
不是來救她的。
“山匪！”
十幾塊滾石砸進押送隊伍。馱馬受驚，拖著糧車橫沖直撞。戴著木枷的流犯擠成一團，想躲都躲不開。
沈知微撲過去，把八歲的沈硯按進囚車底下。
“姐姐。”
沈硯還在看林子。
“狼一直在罵。”
來山口之前，他先說麻雀看見前面藏了很多人，又說馱馬不肯走。
官差只當他犯傻。
現在那兩匹馱馬已經掙斷韁繩，發瘋似的往回沖。
“護住糧車！”
押送頭領孫萬山拔刀大喊。
沈家七口卻被留在了最亂的地方。
父親沈懷川挨過廷杖，連站都站不穩。母親孟青梧拖著他往囚車后躲，腳上的繡鞋被碎石劃開，滿是血。
長兄沈徹頂著木枷沖過來。
“知微，阿硯呢？”
“車底。”
話音剛落，為首的山匪騎著黑馬沖下山坡。
他沒有看別的流犯，長刀越過混亂的人群，直指沈家囚車。
“沈家男丁，一個不留！”
孫萬山臉色變了。
這不是劫道。
是滅口。
山匪足有五十人，官差擋了兩撥便開始后退。
剛才還拿沈硯說笑的官差忽然鉆到車邊，一把將他拖了出來。
“這傻子不是會叫狼么？把他扔出去，拖一會兒！”
沈硯摔進泥里。
孟青梧尖叫著撲過去，咬住官差的手，被一把推倒。沈懷川拖著傷腿擋在兒子身前，又被踹得跪在石頭上。
“要扔，先扔我。”
“你們沈家今天都得死，早晚有什么區別？”
**的馬已經到了眼前。
長刀抬起。
沈知微沖向弟弟時，忽然看見暮色里落下兩行字。
就在沈硯頭頂。
十年之后。
萬獸之主。
第二行更淡。
血親將死，可借其未來一炷香。
沈知微沒有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。
她握住弟弟冰涼的手。
“借我。”
下一瞬，整座山在她耳邊活了過來。
她聽見草葉下的蟲，石縫里的蛇，二十七匹馬因為血腥味而狂跳的心。
更遠的林中，十三匹狼正追著披風上的甜香而來。
每一道聲音都在問。
誰在叫我們？
沈知微抬起頭。
**的刀已經落下。
“跪。”
黑馬前腿一折，重重跪進泥里。
**整個人飛了出去，長刀擦著沈硯的頭頂落下。
緊接著，山道上所有馬同時發了瘋。
山匪的坐騎調頭反沖，剛才還在馬背上揮刀的人，一個接一個被甩進亂蹄之下。
孫萬山僵在原地。
沈知微看向密林。
“出來。”
第一匹灰狼躍下山坡。
隨后是第二匹、第三匹。
狼群從沈家囚車兩側沖過，徑直撲向逃跑的山匪。慘叫聲連成一片，五十人的陣形轉眼便散了。
一名山匪翻身爬起，想從后面砍沈徹。
沈知微甚至沒有回頭。
“咬他。”
灰狼從囚車頂一躍而下，將人撲進車輪底下。
沈徹抱著木枷，半晌才找回聲音。
“知微，你什么時候養的狼？”
“剛剛。”
“養狼這么快？”
沈老夫人被沈聽瀾扶著，站在亂石后冷冷道：“她養狼快，總比你二十歲還不會騎馬強。”
“祖母，這時候也要提騎馬？”
“什么時候提，你也不會。”
沈徹不說話了。
**摔斷了一條腿，仍在伸手夠刀。
黑馬走過去，一蹄踩住他的手腕。
沈知微撿起長刀，先割開沈硯腳上的鐵鏈，又割開父親和兄長的繩索。
孫萬山終于回神，拔刀指著她。
“沈知微，你敢私解刑具！”
十幾匹狼同時轉頭。
孫萬山的刀尖停在半空。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。
“孫頭，現在是我的狼比較不守規矩。”
她走到**面前。
男人還想往后退。
黑馬低頭咬住他的衣領，又把人拖了回來。
沈知微蹲下時，肩上的披風滑落了一半。
甜香更濃了。
她忽然想起半日前的城門。
那時四周擠滿了送行的人。
謝明珠先塞給官差一只錢袋，等橫在沈知微面前的刀低下去，才蹲下來替她系披風。
城門旁停著三輛糧車。
人人都在夸謝姑娘賣了首飾，替落難的沈家備下三個月口糧。
只有沈老夫人看著車轍冷笑。
“三車糧，車轍淺得跟空車一樣。她是拿羽毛裝的袋子？”
謝明珠當時紅了眼睛。
“祖母，糧食是我一袋袋看著裝的。”
沈知微還皺著眉，叫祖母少說一句。
謝明珠便握住她的手。
她們一起長大十二年。沈知微有什么，她便有什么。連腕上的紅繩，都是照著同一種編法打的結。
“等我。”
謝明珠哭著說。
“我會接你回來。”
山風吹過。
沈知微垂下眼，看見**腕上也纏著一根紅繩。
七個結。
最后一個永遠打反。
那是謝明珠親手教她的編法。
沈知微用刀尖挑起紅繩，又看了看肩上的披風。
披風引狼，糧車卻輕得像空的。紅繩從刀尖滑下，落進她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