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十七年，臘月初三。
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，絲毫沒有停的意思。
東輯事廠的詔獄門口，兩盞紅燈籠被風(fēng)雪打得搖搖晃晃，像垂死之人不肯闔上的眼。
沈燼站在詔獄廊下，披著一件玄色大氅，手里捧著個鎏金手爐。
他穿過來三天了。
這具身體的原主是權(quán)傾朝野的東廠督主，朝堂上咳嗽一聲，六部官員能嚇破半個膽。可惜是個短命鬼——三天前的夜里，一碗下了毒的參湯，原主七竅流血死在了自己床上。
沈燼接手了這具殼子，順便接手了一身的罵名。
“督主，人帶到了。”
掌刑千戶孫百戶彎著腰小跑過來，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。他滿臉諂媚地湊近：“按您的吩咐，沒用重刑。”
沈燼懶洋洋地抬眼，目光越過孫百戶，落在詔獄漆黑的甬道深處。
鐵鏈拖地的聲音由遠(yuǎn)及近。
先邁出甬道的是兩個番子，每人架著一條胳膊。被他們架著的人腳步虛浮，顯然是受了不少罪，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。
雪光映在那人臉上，沈燼撥弄炭火的手頓了頓。
那是一張清冷矜貴的臉。雖然沾著血污，鬢發(fā)散亂，可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即便身陷囹圄也依舊漆黑沉靜的眼睛，像是不管落到什么境地，都不會折損半分傲骨。
沈燼太熟悉這雙眼睛了。
他在混沌中活了幾萬年，見過太多東西。唯獨這雙眼睛，不管輪回多少次，不管記憶在不在，都會用同樣的方式看向他。
顧臨淵。
沈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。
錦衣衛(wèi)指揮使，少年首輔，建元朝最年輕的狀元。半月前還站在金鑾殿上侃侃而談，如今卻成了階下囚。
罪名是：圖謀不軌，結(jié)黨營私，意圖清君側(cè)。
“清君側(cè)”三個字，在****都是要掉腦袋的罪名。更何況顧臨淵要“清”的那個“君側(cè)”，正是沈燼此刻占據(jù)的這具身體的主人。
確實夠諷刺的。
“顧大人。”
沈燼開口了。他嗓音帶著東廠督主特有的陰柔，尾音微微上挑，聽著讓人后背發(fā)涼。這是原主留下的肌肉記憶，他懶得改。
“這詔獄的滋味，可還習(xí)慣？”
顧臨淵被押著跪在雪地里。
膝蓋砸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一聲。但他脊背依然挺得筆直，下巴微揚，看向沈燼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。
“閹賊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，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重，“要殺便殺。”
旁邊的孫百戶臉色一變，抬手就要扇過去：“放肆！”
沈燼抬起一根手指。
孫百戶的巴掌硬生生停在半空，訕訕地退到一邊。
沈燼把手爐遞給身側(cè)的小太監(jiān)，踩著積雪走到顧臨淵面前。靴底碾過雪地，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顧臨淵。
雪落在兩人之間。顧臨淵的睫毛上沾了雪花，但他不肯眨眼，就那么死死地瞪著沈燼。
“殺？”
沈燼彎下腰，伸出右手，用冰涼的指尖挑起顧臨淵的下巴。兩人距離極近，近到沈燼能看清顧臨淵瞳孔里燃燒的恨意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雪光里顯得陰柔又危險，像一朵開在墳頭的花。
“這么漂亮的一張臉，殺了多可惜。”
顧臨淵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不是沒聽過關(guān)于東廠督主的傳聞——喜怒無常，嗜殺成性，尤其喜歡折磨落到他手里的年輕官員。據(jù)說詔獄深處有一間專門的刑室，里面的墻壁被血浸透了三尺。
但顧臨淵沒有露出半分懼色。
“閹黨走狗。”
他一字一頓，“我顧臨淵，寧死不受辱。”
沈燼直起身。
他看著跪在雪地里的顧臨淵，心里忽然有點好笑。這人不管哪個世界都是這副脾氣——骨頭硬得能當(dāng)劍使，明明已經(jīng)山窮水盡了，還敢放狠話。
不過也正是這副脾氣，讓他找了那么多個世界都不覺得膩。
“孫百戶。”
沈燼攏了攏大氅，語氣恢復(fù)了方才的慵懶。
“小的在。”
“給他換間干凈的屋子。”沈燼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腳印，“不許再用刑，好吃好喝伺候著。”
孫百戶愣了愣：“督主，這人可是陛下欽點的重犯……”
沈燼停下腳步，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孫百戶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半截。他撲通跪在雪地里，額頭貼地：“小的遵命，小的這就去辦！”
沈燼收回視線，踩著雪往詔獄外走。
身后傳來顧臨淵的聲音，沙啞里帶著幾分疑惑和警惕：“你……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沈燼沒有回頭。
他推開詔獄的大門，迎面是漫天風(fēng)雪。寒風(fēng)灌進(jìn)領(lǐng)口，他微微瞇起眼。
腦海里響起一個歡快的電子音。
叮——恭喜宿主，觸發(fā)主線任務(wù)：挽救大廈之將傾。
任務(wù)目標(biāo)：獲取關(guān)鍵人物顧臨淵的信任，扭轉(zhuǎn)其必死結(jié)局。
當(dāng)前信任度：0%
溫馨提示：顧臨淵對宿主好感度為-100，請宿主謹(jǐn)慎行事，避免——
沈燼用意念關(guān)掉了系統(tǒng)。
038號系統(tǒng)是他綁定了幾萬年的老伙計，唯一的缺點就是話太多。
風(fēng)雪越來越大。
沈燼站在詔獄門口，看著白茫茫的天地，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很多年前，在他還沒遇到顧臨淵的時候，有人問過他：神域之上，還有更高的地方嗎？
那時候他回答：沒有了。
可現(xiàn)在他站在這個小世界的風(fēng)雪里，頭頂是灰蒙蒙的天，身后是陰森森的詔獄，****視他為奸佞，天底下的讀書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。
他倒覺得，比神域有意思多了。
“督主，起駕回府嗎？”貼身太監(jiān)福安撐著傘小跑過來。
“不急。”
沈燼看了眼身后的詔獄，唇角浮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先去趟太醫(yī)院。”
“太醫(yī)院？”福安愣住，“您身子不適？”
“替里面那位顧大人備些傷藥。”
沈燼跨步上了轎子，簾子落下前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告訴孫百戶，顧臨淵若是瘦了一兩，我摘他的腦袋。”
轎子晃悠悠地消失在風(fēng)雪里。
詔獄深處，剛被押進(jìn)一間干凈廂房的顧臨淵站在窗口，透過鐵欄看著外面的雪。
他伸出右手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。
剛才那個閹賊挑他下巴的時候，他看到了——沈燼右手虎口上，有一層薄薄的繭。
那是常年握筆才能磨出來的繭。
一個太監(jiān)，為什么會握筆握出繭子？
顧臨淵攥緊了拳頭，眼中的恨意里，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