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尋注冊XX騎手的第七天,系統終于放開了全部權限。
"新手期考核已完成,您現已開放全量接單。"
他把電動車停在路邊的槐樹下,七月末的日頭毒辣,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進領口。他穿著一身全新的XX工裝,黃黑配色的沖鋒衣還帶著折痕,胸前"XX外賣"的熒光貼紙锃亮。這輛車也是新買的,踏板上的塑封膜都沒撕凈。
午間高峰通道剛打開,十二點零四分。陸尋靠在車座上刷了兩眼接單大廳,附近三公里內的順路推薦兩單,取餐都在東區**商業廣場的餐飲層,終點指向同一個新樓盤。
他拇指剛移到屏幕上方,頁面突然閃斷了一瞬。
兩單順路大單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配送距離顯示"4.9km"的單子,取餐地址寫的是"建設路78號附6",無商家名。送達地址只有三個字:明月街。沒有門牌號,沒有樓層指引,備注欄一片空白。
陸尋盯著這單看了三秒。換成任何一個正常騎手,這種地址殘缺的單早劃走了。但他注意到底部的預估收入:19.2元,是同距離正常單價的將近一倍。
他點了搶單。鈴聲脆響,訂單落入待配送欄。
第一個紅燈路口,他順手點開取餐地址的實景地圖。建設路78號的街景畫面里是一家五金店的舊門面,玻璃櫥窗貼著褪色的"旺鋪轉讓",屋檐下的招牌都卸干凈了,只剩幾根生銹的膨脹螺栓釘在墻里。
到了現場卷簾門開著半截,里頭靠墻堆著幾摞瓦楞紙箱,一個穿灰背心的男人坐在折疊椅上低頭刷手機。陸尋把車撐穩:"XX取餐。"
男人抬了抬下巴,示意旁邊的塑料方桌:"三號單,打包好了。"
桌上確實擱著一只牛皮紙袋,封口貼了張不干膠,上面印了個實心黑圈。紙袋輕飄飄的,不像是正經飯菜的分量。陸尋掃了一眼出票小票,單號YCHD-0726-0317,跟APP完全對得上。
"給誰訂的?"陸尋問得隨意,手已經接過紙袋掃碼。
"幫人帶的,"男人垂下眼繼續刷短視頻,"小費算在系統里了,我送你的。"
陸尋沒追問。紙袋貼在他掌心,薄得只有一兩頁紙的手感。
電話撥過去,對面的彩鈴響到第六聲才被接起。聽筒里只有空氣流動的細微噪音,像有人把話筒壓在了衣料上。
"**XX外賣,餐品預計十二點半左右送到明月街,請問具體送到哪棟?"
沉默。持續約四秒后,通話被切斷了。屏幕顯示通話時長0分11秒。
陸尋把手機卡回支架。明月街不長,兩車道,兩邊的梧桐把日頭曬成光斑灑在路上。早年圍著國營紡織廠修的老街,廠子關了以后沿街鋪面十關了七,只剩幾家賣煙酒日用的小超市還撐著。
定位停在了明月街278號。六層舊住宅樓,外墻的白瓷磚被風雨侵蝕出豎長的水痕。樓下裝著老式防盜鐵門,銹跡從鎖眼周圍漫出來。
陸尋拎著紙袋走近鐵門,順手又撥了一次電話。響了九聲,沒接。第三次打過去,響一聲就被掛斷了。
倒計時還剩三分半。他站在門前打量這棟樓的時候,余光掃到右側的信報箱上貼了張A4白紙,手寫體:307,放窗臺。
抬頭看三樓,東南角那扇窗開著一條縫,窗臺內沿剛好夠擱一個紙袋。陸尋把牛皮紙袋卡進窗框和紗窗之間,拍了張照片提交送達。
送達成功的瞬間,訂單從待配送列表里消失了。他點進今日賬單,余額沒有變動。他刷新,再刷新,退出去重登。歷史記錄里那條YCHD-0726-0317徹底蒸發,像從未存在過。
他摁滅屏幕,拇指攥在掌心。跑單前三天的新手期,系統一條異常單都沒給過他。今**限一開,第一單就長這樣。
陸尋低頭看了一眼工裝左胸內袋。那塊微微凸起的硬輪廓硌著肋骨,里面是一張疊了四折的尋人啟事,邊角都被體溫捂軟了。許瑤,二十七歲,失蹤五十三天。最后出現的位置是明月街附近的監控盲區。
他把車掉了個頭,朝**方向回去。午高峰還有時間。
第二單正常。**三樓一家川菜館出的酸菜魚,送到金融大廈十五樓,前臺小姑娘接了當面點清,一切流程規范,收入實時入賬。第三單是兩杯奶茶,送到婦幼保健院門口。**單正常。
第五單接進來的時候陸尋眼皮跳了一下。
取餐地址是明月街278號一樓便民超市。送達地址:翡翠谷小區5棟302室。收貨人:王女士。
他擰了把手,風從耳邊灌過去。到明月街的時候他沒急著打電話,直接把車停在了便民超市門口。
卷簾門底下擺著一臺冰柜,柜臺后面坐了個六十出頭的圓臉阿姨,正拿遙控器換臺。見他黃馬甲進來,阿姨從收銀機旁邊拎起一只保溫袋遞過來:"XX的吧?拿好。"
保溫袋封口用訂書機釘得死死的,捏著扁扁方方,像塞了文件或者薄紙盒。陸尋掃碼取餐時目光落在阿姨面前的出票機上,小票單號YCHD-0726-0411。
"阿姨,平時這種單多嗎?"他隨口問。
"隔幾天就有人來取,"阿姨盯著電視沒回頭,"你頭回跑這條線?"
"嗯,剛過新手期。"
"那記住就行,"阿姨擺擺手,"門口貼了號,有人下單你們只管來拿。幫人帶的東西,你別多問。"
陸尋出了超市翻了一下手機。門邊確實貼著一張巴掌大的便簽紙,上面寫了一串手機號,尾號他沒見過。他拍了張照存進相冊。
翡翠谷5棟302,對講按了兩遍沒人應。第三遍的時候里面傳出一個男的,聲音悶得像隔了層被子:"擱門口。"
門內咔嗒一聲輕響。陸尋把保溫袋放在灰色地墊上拍照,起身時目光掃過門縫底下,里面透出一道窄窄的暗影停了兩秒,然后退開了。
他轉身往電梯走。樓道盡頭的消防通道門半敞著,門縫里夾著一角白色的硬卡紙,露出半個黑色圓圈圖案。跟牛皮紙袋上那個不干膠標簽一模一樣。
下午兩點,陸尋騎回站點給車換電。調度室的門虛掩著,老韓坐在那臺屏幕泛黃的電腦后面,面前擺著一盒沒動幾口的蓋飯。XX站點的調度界面占據了大半個顯示器,滿屏密集的灰色定位點和綠色待派單框跳動著。
"怎么樣?"老韓夾了一筷子飯送進嘴里,視線沒離開屏幕,"頭一天正式跑,順手不?"
"還行,"陸尋在邊上椅子坐下,"有幾單地址填得不太清楚,電話打不通。"
老韓筷子慢了一拍。很輕的一下停頓,正常人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。
"午高峰系統負荷大,偶爾導進來一些舊數據,"他低頭嚼了幾口,含混地說,"送了就行,系統認定位。"
陸尋"嗯"了一聲。他側了側角度,目光越過老韓的肩頭落在屏幕上。調度界面右側有一個折疊的任務隊列,其中一行條目被半截窗口遮著,露出末尾幾個字符:—0317。
"老韓,"他指了一下屏幕,"YCHD是什么意思?有單號開頭是這個。"
老韓放下筷子轉過椅子看了他一眼。那張常年不見太多表情的臉上浮出一個笑,笑得挺自然:"什么YCHD?"
"單號前綴。Y-C-H-D。"
老韓轉回去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動作比他平時喝水慢了半拍,喉結動了一下才開口:"批次碼,系統自動生成的。可能哪個商家出票機設了特殊前綴,不礙事。"
鼠標挪過去咔嗒點了兩下,任務隊列里那行條目被他折疊收進了子菜單。陸尋沒再追問。
"對了,"老韓轉回頭看他,"下午有幾單我直接派你號上了,順路的,都在東邊那片跑一跑。"
陸尋掏出手機點開APP,待接單列表里多了三筆。取餐地址分布在三個不同的商家,但送達終點全部指向同一個目的地:柳河苑小區。三單配送費都偏高,尾單那筆甚至超過了中午19.2的那一單。
"這么集中?"他問。
"系統匹配的,可能正好攢了兩三單同向的,"老韓已經轉回電腦前了,"不想接就放著,我讓系統重分。"
"不用,我跑。"
陸尋掀簾子出門,正好撞見阿哲靠在外墻的陰影里抽煙。這位站點資歷最老的騎手今年四十多了,在這干了至少七八年,沉默寡言,跑單時別人聊什么他都不插嘴,但站里私下都說老韓管不了他。
兩人擦肩的瞬間阿哲吐了道煙。聲音被煙啞了半截,低得像自言自語:"YCHD的,截了圖也留不住。"
陸尋腳步一釘。阿哲已經掐了煙頭彎腰拎頭盔,后脖頸一層曬脫了的皮,跟暗紅的曬痕疊在一起。他跨上那輛漆面斑駁的舊電動車,擰了一把就走了,沒回頭。
柳河苑是老單位家屬院,幾排紅磚樓圍著個種滿月季的花壇。前兩單正常,7棟402的睡衣女人接過塑料袋掃了一眼就關了門,3棟203的老人家簽收得也利索。第三單地址寫的是"柳河苑6棟",沒有樓層沒有房號。
陸尋撥了電話。彩鈴響四聲被接起,對面只有氣流的聲音,停頓五秒后掛斷。他站在6棟樓下仰頭打量,整棟樓的窗戶大部分合著,只有三層東戶開了半扇,窗臺上擱著一只白信封。
他上三樓。303的房門關著,門縫底下塞出一張紙條:放信封里。
陸尋彎腰把紙條撿起來看了看,紙面是普通的A4打印紙,字跡是用黑色圓珠筆手寫的。他把牛皮紙袋對折塞進窗臺上的白色信封,轉身下樓。走到一樓樓道口時他回頭瞥了一眼。303的窗戶已經合上了,窗簾也拉得嚴絲合縫。
他在柳河苑門口停了車,翻出歷史訂單想看看這三單的記錄。三單的明細欄變成了空白框,系統信息只剩半行亂碼。今日賬單里依舊沒有這三筆的入賬。他試著截屏,圖庫里存下來的圖片上那些框體一片花白。
重新切回主界面時頁面劇烈閃爍了一下,一個紅色警告彈窗驟然跳出來,內容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就自動潰散。
但陸尋看清了。"異常訂單識別:YCHD批次共檢測到7筆異常配送,派單調度疑似人為干預。建議騎手陸尋暫停接單,等待系統復核。"
彈窗消失后他在通知中心翻了五遍,日志空白,消息欄空白,系統狀態正常。就好像剛才那行字是他自己看花了眼。
他攥著手機的手擱在膝蓋上,指節泛白。七筆。他今天跑了五單異常,還有兩筆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掛著。
內袋里那張尋人啟事被體溫浸得軟塌塌的,邊緣起了毛。許瑤失蹤那天也穿著**的工裝。不是XX,是另一家。她在失蹤前七天注冊了那個平臺的騎手賬號,跑了六天單,第七天消失在了城東某片監控壞了大半的老街里。
陸尋查了五十三天,查到她最后接的訂單配送終點在明月街278號附近。然后所有痕跡就斷了。他注冊XX騎手,只是因為有人隨口提了一句——明月街那個區域,XX站點的調度系統是唯一有完整GPS回溯能力的東西。
他深吸一口氣,點開待接單列表。
列表里安安靜靜躺著一筆新訂單。取餐地址顯示"明月街278號便民超市",送達地址那一欄只有一行字:
青桐路9號。
備注:"到后撥打尾號3742。有人接。"
沒有樓層,沒有收貨人,沒有建筑名稱。但陸尋知道青桐路9號是什么。城西那條巷子走到頭,一棟爛尾了六年的三層混凝土框架,腳手架都沒拆凈,鋼筋從柱頭伸出來戳著天。從未交付使用過,沒有物業,沒有門禁,更沒有電話。
傍晚六點,西曬把調度室的百葉窗烤成一條條橙紅色的光柵。陸尋從窗前經過的時候,余光掃到老韓手里攥著那部站點的調度專用手機貼在耳朵上。百葉簾被放下了一半,遮住了老韓的臉。
但陸尋看見他嘴唇在動,口型拼出來是一個"Y"。
陸尋低頭,拇指按在那筆青桐路9號的訂單上,摁下了接單。
電動車駛出站點大門時手機震了一下,一條系統通知彈出來:"訂單已自動取消。您今日累計收入:31.4元。"
31.4是他跑的那兩單正常外賣的收入。十九塊二和后面三筆柳河苑的溢價單,加上翡翠谷的那筆,一分都沒進賬。
陸尋的車速沒減。青桐路九號離這兒七公里,他還有時間。
內袋里的尋人啟事硌了他一下,像一只手從里面推了推他的胸口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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