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抬手去端那杯茶的時候，就知道不對勁。
茶湯色澤清亮，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龍井，葉片在沸水中舒展出完美的旗槍形狀。
放在她面前這只建盞里，看起來和往日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
但她是沈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傳人。
五歲識百草，八歲辨藥性，十二歲獨立開方，十六歲接手家族藥廠的核心研發(fā)。
二十年的藥湯浸潤下來，她的嗅覺比實驗室的色譜儀還要靈敏——龍井的豆香之下，藏著一縷極淡的杏仁氣味。
苦杏仁苷。
水解后生成氫氰酸。
劇毒，微量即致命，發(fā)作極快。
她抬眸看向?qū)γ孀奶媒闵蛑狻?br>對方正端著另一杯茶，笑容溫婉得體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得像一幅仕女圖。沈家這一輩的姑娘里，沈知意最會笑，笑得最真，也最讓人防不勝防。
“姐姐怎么不喝？”沈知意歪了歪頭，“今年的新茶，我特意托人從**帶回來的。”
沈知微沒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過沈知意的肩頭，落在落地窗外的庭院里。
沈家老宅的布局她閉著眼睛都能走一遍——東南角的藥圃里種著今年新引的鐵皮石斛，東北角的曬藥場正晾著第三批采收的丹參，而她身后那面博古架上，擺著她去年獲得的“**中醫(yī)藥創(chuàng)新貢獻(xiàn)獎”獎杯。
她花了二十年，把沈氏藥業(yè)從一家地方中藥廠做成了行業(yè)龍頭。
她引進(jìn)了**P標(biāo)準(zhǔn)生產(chǎn)線，建立了自有中藥材種植基地，和七家三甲醫(yī)院達(dá)成了臨床科研合作。
董事會那些老古董最初嘲笑她“女娃娃懂什么”，后來都乖乖閉了嘴。
可她忘了，在利益面前，有些人永遠(yuǎn)不會閉嘴。
“為了什么？”她問。
聲音很平靜，甚至帶了一點好奇。
就像小時候在藥圃里看到一株從未見過的植物，總要先仔細(xì)觀察，再決定它是什么。
沈知意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妹妹說什么？”
“股權(quán)。”沈知微說，“還是位置？或者兩者都有？”
沈知意不笑了。
她那副溫婉的面具終于出現(xiàn)了裂痕，露出底下某種更冷、更硬的東西。
她放下茶杯，瓷器碰到桌面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“你覺得我會告訴你？”
“不會。”沈知微端起那杯茶，端詳著杯中自己的倒影，“但你也不必。”
她將那杯茶一飲而盡。
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，那縷杏仁的氣味變得清晰無比。
幾秒鐘后，胃部開始劇烈灼燒，像有人在她體內(nèi)點了一把火。
沈知意的眼睛亮了起來，那里面有期待、有興奮，還有一絲——僅此一絲——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恐懼。
“你確實是最出色的。”沈知意輕聲說，“可最出色的人，往往死得最早。”
沈知微沒有力氣再回答了。
她的視線開始模糊，四肢像被灌注了鉛水一樣沉重。
最后映入眼簾的，是博古架上那尊獎杯折射出的光——冷冷的、金燦燦的，照在沈知意臉上。
她想，真可惜。
那味新藥的核心配方才寫到一半。實驗室的師弟們還等著她下周去開中期評審會。
還有郊區(qū)那片新開的中藥材基地，她答應(yīng)了老藥農(nóng)秋天去驗收第一批收成。
還有——
她的意識沒有徹底墜入黑暗。
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攥住，撕扯、拉伸、扭曲，穿過一條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隧道。
有什么東西在她耳邊呼嘯而過，像是風(fēng)，又像是無數(shù)人同時發(fā)出的嘶吼。
然后，砸進(jìn)了另一具身體里。
痛。
鋪天蓋地的痛。
沈知微的意識重新浮出水面時，第一個感知就是痛。
左側(cè)肋骨的位置像被人用鈍器反復(fù)擊打過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，至少斷了兩根——不，三根。
她趴在地上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趴在一片泥地上。泥土的腥氣混著某種腐爛的臭味直沖鼻腔。
耳邊有人在哭，聲音很小很小，像剛出生的小貓在叫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她沒有立刻睜眼。
而是先調(diào)動全部感知力去判斷環(huán)境——這是她在沈家二十年養(yǎng)成的本能，無論醒在哪里，第一件事永遠(yuǎn)是搞清楚狀況。
地面是夯土，粗糙且冷硬。空氣里有柴火煙味、藥渣味、還有——死人味。
那種味道她太熟悉了，藥材倉庫里沒有任何一種草藥能掩蓋住**腐爛時散發(fā)的甜膩氣息。
她的身體不對勁。
太小了。
這雙手不是她的手。手指短而細(xì)，指甲縫里全是黑泥，手背上有一片擦傷，傷口的痂還沒完全脫落。
她低頭看去——一件灰藍(lán)色的粗布衣裳，打了至少三個補丁，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瘦得像柴棍一樣的小臂。
這不是她的身體。
記憶像是被什么東西炸開了缺口，無數(shù)碎片鋪天蓋地地涌進(jìn)來。
沈知微沒有抗拒，而是像一個訓(xùn)練有素的檔案***，迅速分類、歸檔、提取重點。
這片**叫大雍朝。
她現(xiàn)在的名字叫沈知微，和前世同名。六歲。父親沈硯辭，三年前被強征入伍，至今生死不明。
母親趙氏，原是鄰村秀才家的女兒，嫁入沈家后連生一女一子，因頭胎是女兒而備受婆家磋磨。
此刻這個母親，正躺在幾步之外的柴房里。
死了。
原主跪在大伯門前求了一整天，求大伯施舍幾文錢給母親抓藥。
大伯嫌晦氣，一腳踹在她胸口，六歲的孩子當(dāng)場就斷了氣。
于是她來了。
沈知微——現(xiàn)在的沈知微，終于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一間破敗的泥坯房。
墻角的裂縫能塞進(jìn)一個拳頭，屋頂?shù)拿┎荼伙L(fēng)吹得七零八落，露出幾根發(fā)黑的椽子。
屋里的陳設(shè)用一個詞就能概括——沒有。
泥壘的灶臺塌了半邊，一口缺了口的鐵鍋扣在地上。
一張三條腿的桌子靠著墻勉強站著，上面擱著一只豁了碗沿的粗瓷碗。
碗底有幾滴發(fā)黑的水漬，不知放了多久。
唯一的床上鋪著稻草，稻草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、正在發(fā)抖的身影。
沈知微撐著身子站起來，斷掉的肋骨在體內(nèi)摩擦，疼得她眼前發(fā)黑。
但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挪了過去。
床上是個男孩。
大約三四歲的模樣，瘦得只剩下大眼睛。
顴骨高高凸起，嘴唇干裂出血，額頭燙得像烙鐵。
他在發(fā)高燒，意識已經(jīng)不太清楚了，卻還在本能地叫著——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這是原主的弟弟。
沈念辰。
沈知微蹲在床邊，伸手覆上他的額頭，掌心傳來的高溫讓她心頭一沉。
再這樣燒下去，不超過十二個小時，這孩子就會死于高熱驚厥。
她需要一個藥箱。不，她現(xiàn)在連一碗干凈的熱水都沒有。
然后她看見了。
右手手心——那顆月牙形的胎記，正在發(fā)光。
不是反射的光，而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、溫潤的、瑩白色的光芒。
像月光被揉碎了，點點滴滴嵌入她的掌心。
那光芒帶著溫度。
一種奇異的、不屬于這具幼小身體的溫?zé)幔瑥氖中穆娱_來，順著經(jīng)脈爬上手臂，鉆進(jìn)胸口。
斷掉的肋骨處傳來一陣**，疼痛竟然減輕了幾分。
沈知微盯著那枚發(fā)光的月牙，腦中一片空白。
這是什么？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關(guān)于胎記的任何信息——母親從未提過，原主自己也只當(dāng)它是一個普通印記。
但那道光在召喚她。
她的意識被什么力量牽引著，向著那枚月牙的深處墜落。
像是穿過一層水幕，短暫的眩暈之后，她的腳踩在了另一片土地上。
沈知微睜大眼睛。
她站在一片黑色的泥土上。
泥土只有大約半分地大小，邊緣被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包裹著，看不清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
但腳下的土地是真實的，她抓了一把在手里——質(zhì)地疏松肥沃，腐殖質(zhì)含量極高，是近乎完美的種植土。
而在這片黑土地的正中央，有一眼泉。
說是泉，其實只是一個碗口大的凹坑，坑底不斷向外滲出清澈的液體。
表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，卻能清楚地看到水中蘊**某種細(xì)微的、銀白色的光點。
沈知微蹲下來，用手捧了一點泉水。
沒有任何氣味。
但那股清冽的氣息透過水面?zhèn)魅氡乔粫r，她渾身的毛孔都像是被打開了。
這水里有東西——不是礦物質(zhì)，不是微量元素，而是某種她的現(xiàn)代儀器都檢測不出來的、活性的、生的力量。
她下意識地喝了一口。
泉水入喉的瞬間，她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人聲，不是語言，更像是一種共鳴，像是這泉水、這土地、這整個空間都在向她傳遞同一個信息：
歸位。
她屬于這里。
而她還沒來得及深想，意識就被彈出了空間。
沈知微重新站在泥坯房的地面上，手心月牙的光芒已經(jīng)黯淡下去，恢復(fù)了原本的模樣——一枚淡淡的、米粒大小的淺色印記。
但她感覺到了變化。
斷掉的肋骨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痛，呼吸時雖然還有不適感，卻已經(jīng)能直起腰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疲憊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和力量。
她轉(zhuǎn)頭看向床上的沈念辰。
弟弟還在發(fā)抖，嘴唇已經(jīng)燒得起了皮。
沈知微沒有再猶豫。她重新凝神，意識再次沉入空間——這次比第一次容易得多，像推開一扇已經(jīng)打開過的門。
她從泉眼里捧了第二捧水，意念一動，水便出現(xiàn)在現(xiàn)實的掌心中。
她將這捧水一點一點喂進(jìn)弟弟嘴里。
泉水沾到干裂的嘴唇時，沈念辰本能地吞咽起來。
幾口下去，他緊皺的眉頭松開了，滾燙的額頭以肉眼可察的速度降了溫。
呼吸平穩(wěn)了。
沈知微在床邊坐下來，把弟弟的被子——其實只是一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——掖了掖。
然后她抬起右手，看著手心那枚不起眼的月牙胎記。
她不知道這胎記從何而來，也不知道那片空間是什么原理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這是她活下去的底氣。
想起上一世，她花了二十年，把沈家地方藥廠做成了行業(yè)龍頭。
藥廠里基本都是家族的人。當(dāng)時的情況即使不喝，自己也會被沈知意的人強行灌下去，還不如自己喝死的體面點。而且那毒發(fā)作的快，就算報警也來不及了，
但在她喝下毒茶之前，——她的手在桌下已經(jīng)按了手機快捷鍵，給師弟發(fā)了她之前收集的沈家人的罪證，本來也是準(zhǔn)備要交給**的。
現(xiàn)在用這些證據(jù)也算給自己報仇了。
可這一世，老天給她開了個更大的玩笑。
六歲。即將**的弟弟。剛剛死去的母親。
不知在何處、連死活都不知道的父親。一個名字叫“沈知微”***都做不了的孤女。
還有手心里這枚會發(fā)光、內(nèi)含靈泉與沃土的胎記。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遠(yuǎn)處傳來雞鳴聲，混著某個粗獷的男人嗓音在罵罵咧咧。
沈知微從那聲音里辨認(rèn)出了信息——那是她的大伯，沈有財，沈家這一房的實際當(dāng)家人。
原主昨晚就是跪在他門前，被他一腳踢死的。
沈知微的目光冷了下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弟弟，又看了一眼手心那枚胎記，最后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、即將破曉的天。
“這一世，”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，“我不會再為任何人賣命。”
“我要他們，一個一個，還回來。”
雞鳴聲再次響起。
遠(yuǎn)處的大伯還在罵人，二嬸在催誰起來做早飯，堂屋傳來桌椅拖拽的聲響。
沒有人知道，那一腳踢死的不只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六歲孤女。
還踹醒了一個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個世界的、帶著全部記憶與二十年功力的沈氏藥業(yè)掌門人。
沈知微站起身，給弟弟掖好被子，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門。
晨光撲面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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