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見了。”
季尋站在天臺門口,風灌進領口,冷得他縮了縮脖子。
沈渡轉過身來,這人站在欄桿邊上,不知道多久了,手指凍得發白,但表情還是那個樣子——跟教室里做題時一模一樣,像戴了張面具。
“看見什么?”季尋問。
“別裝了。”
沈渡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碾在水泥地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季尋往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怕,是——他看見沈渡頭頂那團顏色,黑色,濃得翻涌,像墨汁倒進了水里,又像什么爛在泥里的東西。
剛才化學實驗室里,那瓶試劑打翻的時候,煙霧里也有這種顏色。
“你那個,”沈渡說,聲音很輕,像怕被風刮走,“是不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季尋沒說話。
“比如顏色。”
季尋覺得自己的手指在抖。
他把手**口袋里,攥成拳頭,“***在說什么?”
沈渡沒理他。
走近了,站在季尋面前,比季尋高了半個頭。他低頭看季尋,那個角度,路燈的光剛好照在他側臉上,把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你頭頂是灰色的,”沈渡說,“像被什么東西壓著,喘不過氣。”
季尋愣了。
“我猜對了,是吧。”
沈渡語氣很平,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就像他知道答案,只是說出來讓你聽聽。
“你也是,”季尋聽見自己的聲音,干巴巴的,“你頭頂那個顏色,跟我昨天在實驗室里看見的,一樣。”
沈渡的表情沒有變化。
但季尋看見,他頭頂那團黑色,顫了一下。
像裂了一道縫。
“想找我的話,”沈渡轉身往樓梯口走,“舊教學樓,三樓最里面那間。”
他走到樓梯口,停了一下。
“你一個人來。”
腳步聲遠了。
季尋站在原地,風又吹過來,還是冷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已經不抖了。
口袋里,不知道什么時候,多了一張紙條。
他掏出來,上面寫著一個地址,還有一行字——明天下午四點,不來,你的秘密就全校都知道。
季尋到舊教學樓的時候,差五分鐘四點。
樓道里沒燈,窗戶糊著報紙,透進來的光黃不拉幾的。三樓的走廊盡頭,那扇門虛掩著,門縫里漏出一線光。
他推開門,吱呀一聲。
教室不大,桌椅都堆在墻角,中間只擺了一張課桌,兩把椅子。沈渡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,手里轉著一支筆。
“來了。”
季尋站著沒動,“你紙條上寫的,不來就全校知道,什么意思?”
“騙你的。”沈渡說,“怕你不來。”
季尋瞪著他。
“坐。”沈渡用下巴指指對面那把椅子。
季尋沒坐,靠著門框,“到底什么事?”
“你那個能力,”沈渡把筆放下,“能看到別人的情緒顏色,對吧。”
“***能不能別說得這么直接。”
“能幫我看一個人嗎。”
季尋一愣,“看誰?”
沈渡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,放在桌上,推過來。
照片上是個中年男人,穿著西裝,站在一個酒店門口,笑得很客氣。
“他叫王建國,是慈善家,經常上電視。”沈渡說,“我要你見他一次,告訴我他頭頂是什么顏色。”
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季尋走過去,拿起照片看了看,“我怎么見他?我又不認識他。”
“明天晚上,市中心的慈善晚宴,我帶你進去。”
“你帶我去?”季尋放下照片,“你憑什么覺得我會幫你?”
沈渡看著他,沉默了兩秒。
“你頭頂的顏色,跟我一樣,”他說,“都不是正常人該有的顏色。你不想知道為什么嗎?”
季尋沒說話。
“我可以告訴你,”沈渡說,“但你得先幫我這個忙。”
季尋想了想,“行。”
第二天晚上,沈渡不知道從哪兒弄來兩套西裝,讓季尋換上。季尋從來沒穿這么正式過,不太習慣,老扯領帶。
“別扯了,丑。”沈渡說。
“你管我。”
晚宴在市中心的一個酒店,人很多,觥籌交錯。沈渡帶著季尋,穿過人群,目光一直在找。
“那邊。”沈渡低聲說。
季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王建國正跟幾個人在聊天,手里端著酒杯,笑容滿面。
季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
“怎么樣?”沈渡問。
“金色的,”季尋說,“很亮,像那種……很滿足很快樂的顏色。”
沈渡皺了皺眉,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沈渡沒再說話,帶著季尋繞到陽臺上,冷風吹過來,季尋打了個哆嗦。
“他的顏色不對,”沈渡說,“他應該焦慮才對。”
“為什么?”
沈渡看了他一眼,“以后跟你說。”
“你這個人怎么話說一半?”
“你剛才看我,是什么顏色?”沈渡突然問。
季尋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我的頭頂,現在是什么顏色。”
季尋看了看,“黑色,跟之前一樣。”
沈渡的眼神暗了一下,轉過身,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。
“你只能看我的,”他說,“不準幫別人看。”
“憑什么?”
“就憑你是唯一能看見我的人。”
季尋覺得這話有點奇怪,但沒反駁。
——
晚宴快結束的時候,沈渡說去個廁所,讓季尋在門口等他。季尋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,倒是在走廊里碰見了王建國。
王建國看見他,笑著打招呼,“小伙子,你是哪個學校的?看著面生。”
季尋有點緊張,但表面上還是笑了笑,“我是跟朋友來的。”
“哦,今晚開心嗎?”
“挺開心的。”
季尋看著王建國,忽然注意到,他頭頂的顏色變了。
不再是金色。
而是黑色,和沈渡一樣的黑色。
季尋心里一緊,正想說什么,身后傳來沈渡的聲音。
“走了,季尋。”
沈渡走過來,拉住季尋的手腕,拽著他就往外面走。
“等——你干嘛?”
“走了。”
沈渡的力氣很大,季尋被拽得踉踉蹌蹌,一路出了酒店大門。
“你松手!”季尋甩開他,“你發什么瘋?”
“不要跟他說話。”沈渡說,聲音很冷。
“他跟你說什么了?”
“沒說什么,就問我是不是跟朋友來的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就這些。”
沈渡看著他,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,“以后見他,要叫上我。”
“你是我媽嗎?”
“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的秘密說出去?”
季尋閉嘴了。
——
到了校門口,沈渡停下來,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,塞給季尋。
“這是什么?”
“手機,里面存了我的號碼,有事打給我。”
季尋翻了翻,發現是個舊手機,屏幕還有裂痕。
“你就不能買個新的?”
“沒錢。”
“那你西裝哪兒來的?”
“租的。”
季尋沒話說了。
回到宿舍,季尋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他想起今天晚宴上,王建國頭頂的顏色——從金色變成黑色,就在自己跟他說完話之后。
他為什么要變顏色?
還有,沈渡為什么那么緊張?
他翻了個身,拿出那個舊手機,發現屏幕上有一條短信,是沈渡發來的。
“明天中午,天臺見。”
季尋正想回,又來了一條。
“別告訴別人。”
季尋打了兩個字,“知道。”
發送。
他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過了一會兒,又拿出來,看了那條短信。
“別告訴別人。”
他想起沈渡說這句話的時候,頭頂的黑色,好像比之前淡了一點點。
大概是看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