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官老爺們：腦子寄存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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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學長，把槍放下。”

侯亮平的聲音從山坡下傳來，經過擴音器一推，撞在孤鷹嶺的石壁上。

祁同偉靠著木屋門框，半邊襯衫已經被血浸透。山風吹動門邊那張通緝令。紙上是他的證件照，端正，體面，和屋里這個人隔著一輩子。

他把**橫在腿上，低頭看了眼彈倉。

最后一顆**。

“你下來，我們把事情說清楚。”侯亮平還在喊，“你犯過什么錯，該擔什么責任，都交給法律。”

祁同偉笑出了聲，胸口跟著疼。他咳了兩下，血落在槍托上。

“猴子，你從小就有人替你把路鋪平。”他朝山下的警燈看過去，“所以你總覺得，路是給人走的。”

擴音器靜了幾秒。

“我沒想跟你爭這些。”侯亮平說，“陳海還躺在醫院。高小琴已經被控制。你逃不掉了。”

高小琴三個字，讓祁同偉握槍的手停了一下。

山下有人移動。樹枝斷裂，腳步壓過枯葉。狙擊手應該已經換過兩個位置，只等他把身體露出門框。

“學長，活著下來。”

“下來以后呢？”

“接受審判。”

祁同偉把槍舉了起來。

山坡下立刻有人喊：“目標持槍，注意！”

他沒有瞄準任何人，只把槍口轉向自己。廳長辦公室的門牌、山水莊園的燈、梁璐在婚禮上的白裙、高育良端起又放下的茶杯，一件件從眼前掠過去。

再往前，是大學操場。

陳陽抱著書站在樹下，問他畢業以后想去哪里。

那時他答，去哪里都行，只要能做點事。

“祁同偉！”侯亮平的聲音變了，“別開槍！”

祁同偉抵住扳機。

“這個世界上，沒有人能審判我。”

槍響時，孤鷹嶺上驚起一片鳥。

第二聲悶響緊跟著傳來。

鐵皮水管震了兩下，冷水沖進搪瓷盆。

清晨六點四十，漢東大學東區宿舍樓還沒完全醒。

走廊盡頭的水房里，有人擰開鐵皮水龍頭，管道先是悶悶地咳了兩聲，隨后嘩啦一下，冷水砸進搪瓷盆里。隔壁床鋪傳來翻身的動靜，舊木板吱呀一響，又很快安靜下去。

祁同偉猛地睜開眼，發黃的蚊帳頂壓在頭上。

他沒有立刻動。

空氣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。潮濕的棉被，洗衣粉殘留的淡香，昨晚有人在宿舍里吃過泡面的油味，還有窗外梧桐葉被晨風吹動時帶進來的泥土氣。

他按住胸口。沒有血，也沒有彈孔，心跳又快又重。門外有人踩著拖鞋跑過去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：“快點啊，今天高老師八點的課，遲到了又要被點名！”

高老師。

祁同偉撐著床沿坐起來。一根木刺扎進掌根，他沒有立刻拔，先抬頭看墻。

床頭貼著一張課程表。

漢東大學政法系。

墻上掛著一本翻到六月的舊掛歷。紅色的數字在晨光里有些刺眼。

一九九五年。

祁同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窗外有學生騎車經過，鈴鐺響得刺耳。樓下食堂揭開蒸籠，有人喊著兩毛錢一個饅頭，豆漿別撒。

掛歷沒有變。課程表也沒有變。

槍聲停在了二十八年后。

祁同偉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手。

年輕，修長，骨節分明。虎口沒有常年握槍留下的硬繭，無名指也沒有婚戒壓出的淺痕。

他拔掉掌根的木刺。一小滴血冒出來，落在指腹上。

活的。

“同偉，你醒了？”

對面上鋪探出一張臉，睡眼惺忪，頭發亂得像被風刮過。那人叫周衛東，政法系同屆，平時沒什么壞心眼，就是嘴碎。

周衛東打了個哈欠，往下看他：“昨晚沒睡好？我半夜起來上廁所，看你坐在床邊，跟丟了魂似的。”

祁同偉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這個人后來去了縣**，一輩子沒離開過漢東。很多年后，兩人在一場干部培訓會上見過一面。那時周衛東頭發已經稀了，端著茶杯，遠遠叫他一聲祁廳長，笑容客氣又拘謹。

現在的周衛東還年輕，眼睛里沒有那么多小心。

“做了個夢。”祁同偉說。

周衛東嘿嘿一笑，從上鋪翻下來：“夢見陳陽了？還是夢見梁老師了？”

宿舍里另外兩個人也醒了。

靠窗的劉向前正在套襯衫，聽到“梁老師”三個字，立刻來了精神：“你可別亂說啊。梁老師現在追咱們祁**，那是全校都知道的事。夢見她不正常嗎？”

“少胡扯。”祁同偉下床，拿起臉盆和毛巾。

他的語氣不重，卻讓宿舍里幾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
周衛東本來還想繼續打趣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看著祁同偉的背影，總覺得哪里不太一樣。

高個子，肩背挺拔，白襯衫洗得發舊，穿在他身上仍很利落。可剛才那一眼太沉，周衛東抓著床欄，多看了兩秒。

水房里已經擠滿了人。

祁同偉把臉盆放到水龍頭下，冷水接到一半，他掬起水撲在臉上。水順著下巴往下滴，他抬手摸了摸右側太陽穴。皮膚完整，槍口的焦味卻還堵在鼻腔里。

前世那一跪，他替自己找過太多理由。農村出身，分配受壓，英雄流血，前途被斷。后來每往上走一步，那些理由就被翻出來一次，像一張可以反復報銷的舊票。

鏡子里這張臉還沒學會在酒桌上笑，也沒在山水莊園簽過一張單。

鏡子掛在水房斑駁的墻上，邊角缺了一塊。祁同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

祁同偉擰干毛巾，把水房鏡子上的霧擦掉一塊。

他回到宿舍，沒有只憑墻上的掛歷下結論。

周衛東桌邊壓著當天的《漢東日報》，頭版日期與掛歷一致。課程表背面還有系里剛貼下來的畢業分配說明會通知，時間是六月十二日下午兩點。

祁同偉把報紙、通知和自己的學生證并排放在桌上，逐項確認。照片是年輕時的臉，學號是他早已忘記的一串數字，學生證最后一頁蓋著本學期注冊章。

他翻出一只硬皮本，在第一頁寫下日期，隨后列了三個名字。

梁璐。

陳陽。

陳巖石。

每個名字后面都留出兩行空白。他沒有寫“仇人”，也沒有寫“舊情”，只在頁頂標注：已知關系，重新核實。

前世的記憶能提醒他哪里有坑，卻不能替這一世的事實作證。梁璐還沒真正動用分配，陳巖石也還沒明確表態，陳陽更不該替父親承擔他的判斷。

祁同偉合上本子，把它壓在當天要用的課本下面。硬皮本露出一個角，日期正好朝外。

梁璐。

陳陽。

陳巖石。

他盯著三個名字看了片刻，在最下面又寫了一行：先核事實，不替記憶補證據。

回到宿舍時，桌上已經擺著幾本書。有人把一張紙壓在他書下面，露出半截粉色信封。

周衛東正端著茶缸喝水，看見他回來，沖那邊努努嘴：“剛才樓下女生宿舍那邊托人送來的。”

劉向前笑得意味深長：“不用猜，肯定是梁老師。祁**，你這艷福，咱們全系男生都羨慕不來。”

祁同偉沒有笑。

他把信封抽出來，沒拆。

信封上的字很秀氣。

同偉親啟。

這幾個字，他上輩子見過太多次。最初是信，后來是便條，再后來是家里茶幾上的留言。梁璐的字一直漂亮，收筆很緊。

周衛東湊過來：“不拆啊？”

祁同偉把信封放進抽屜：“沒什么好拆的。”

宿舍里忽然安靜。

劉向前小聲說：“同偉，你別怪我多嘴。梁老師家里什么情況，你也不是不知道。她要是真愿意幫你，留校也好，進省里也好，都不是沒可能。咱們這種沒**的學生，畢業分配就那么一次機會。”

“是啊。”周衛東也收起玩笑，“你跟陳陽是好，可陳陽她爸那脾氣。”他喝了口水，“陳老檢察長講原則歸講原則，最后受委屈的不還是你們兩個？”

祁同偉看向他們。

這話難聽，卻是這個年代多數人的真實想法。

寒門學生讀到漢東大學政法系，已經算是祖墳冒青煙。可出了校門，往哪里分，誰賞識，誰壓著，誰愿意拉一把，誰隨手一句話斷你十年路，都不是課本上寫的東西。

粉色信封壓在他的課本上，旁邊就是畢業分配說明會通知。兩張紙挨得很近。

“畢業分配不是只有一次機會。”祁同偉把毛巾搭好，語氣平靜，“人這一輩子，不能把所有路都算在別人手里。”

周衛東怔了怔。

劉向前還想說什么，門外忽然有人敲了兩下。

“祁同偉在嗎？”

聲音是學生會宣傳部的一個師妹，站在門口不敢進來，只探了半個頭：“祁師兄，梁老師讓你下課后去她辦公室一趟。”

宿舍里幾個人頓時交換眼神。

來了。

祁同偉轉過身，神色沒有半點波瀾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師妹沒走，猶豫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梁老師說，是關于畢業分配的事。”

這句話落下，屋里連周衛東都不說話了。

畢業分配。

四個字在這個六月，比什么甜言蜜語都重。

祁同偉拿起桌上的書，夾在臂彎里，往門口走去。經過抽屜時，他停了一下，把那封粉色信封拿出來，當著幾人的面，隨手撕成兩半，丟進紙簍。

紙片落下去，輕得沒有一點聲響。

可宿舍里所有人都像聽見了一記驚雷。

周衛東張了張嘴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祁同偉沒有回頭。

“走了，上課。”

他走出宿舍，清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，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襯衫上。

樓下，自行車鈴聲一陣接一陣。年輕的學生們抱著書往教學樓趕，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困倦和對未來的茫然。

祁同偉沿著樓梯往下走。那封信留在紙簍里，梁璐還在辦公室等他。

走到一樓時，宣傳部師妹仍站在公告欄邊。見他下來，她把一張蓋有系辦公室章的談話通知遞過來，上面寫著地點、時間和“畢業去向溝通”。

祁同偉接過后沒有揉，也沒有丟，沿折線疊好夾進硬皮本。粉色信紙留在宿舍紙簍，蓋章的通知則跟著他走進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