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發丘少年
黑石城的夜，是鐵銹與血腥混合的味道。
陸玄蹲在“癩皮狗”酒館后巷潮濕的墻角，背靠著冰冷的石壁，耳朵卻像獵犬一樣捕捉著巷口的風吹草動。他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塊臟兮兮的破布，上面擺著一截指骨，灰白干枯，毫無光澤，邊緣還有幾道裂紋。
“就這玩意兒？”對面的買家是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，不屑地“啐”了一口，“我說小崽子，你莫不是從哪條野狗的肚子里刨出來的？糊弄到你疤爺頭上了？”
陸玄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沾滿灰塵卻難掩清秀的臉，眼神平靜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：“五兩玄銀，或者等價的三塊下品玄石。這是‘黑風谷’外圍一個廢棄礦洞里找到的，骨紋雖然模糊了，但至少是塊‘出土骨’，比市面上的獸骨強。”
刀疤臉剛想再壓價，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，伴隨著皮鞭抽打空氣的厲響。
“讓開！城主府辦事！閑人回避！”
刀疤臉臉色一變，連地上的破布都不要了，肥胖的身軀以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翻過身后的矮墻，瞬間消失在夜色里。
陸玄的動作更快，幾乎在刀疤臉動的同一時間，他已經一把抓起那截指骨，身體緊貼墻壁，融入墻角的陰影。他屏住呼吸，看著一隊身穿黑鐵甲的衛兵呼嘯而過，為首的小隊長目光如鷹，掃視著巷子里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人呢？剛才還看見那個‘發丘小鬼’在這邊！”
“頭兒，肯定鉆進耗子洞了！這小子屬泥鰍的。”
“哼！明天就是‘試骨大會’，城主府正缺幾個命硬的‘試骨奴’，這小子體質不錯，抓回去能賣個好價錢！給我搜！他跑不遠！”
腳步聲漸遠。陸玄的背心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他無聲地呼出一口氣，眼神卻更加冰冷。‘試骨奴’？那是將活人當作實驗品，移植各種不明兇骨的炮灰，十個里有九個會當場爆體而亡，活下來的那個也多半會變成瘋子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，趁著夜色，如靈貓般穿過迷宮一樣的貧民窟巷道，回到了那個用破木板和鐵皮搭成的“家”。
推開門，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。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張用石頭壘起的床鋪。陸玄沒有點燈，在黑暗中準確地走到床邊，探手摸到第三塊松動的地磚，將其撬開。
里面有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。
他打開盒子，里面只有兩樣東西：一張泛黃、邊緣焦黑的皮紙，上面用某種紅色顏料勾勒著復雜的線條，標注著“古神遺跡”四個篆字；以及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骨片，觸手微涼，像是一塊深不見底的墨玉。
陸玄將那截從酒館帶回的廢骨扔到一邊，他真正在意的，是這兩樣養父留給他的遺物。他拿起那枚黑色骨片，手指輕輕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，心里默念：“老瘸子，你說這是你從一個了不得的地方拼死帶回來的，說它能改命……”
他閉上眼，仿佛又看到那個瘸了一條腿，卻總能在垃圾堆里翻出好東西的老頭。老頭在臨死前咳著血，死死攥著他的手：“小玄子……記住……這世道，凡骨就是螻蟻！想要站著活，就……就得去拼！去搶！去……換骨！”
“換骨”二字，如重錘敲在他心上。他知道，那些古族、圣地的天驕們，生來就有靈骨、寶骨，呼風喚雨，高高在上。而像他這樣生就凡骨的底層人，想獲得力量，除了九死一生地去遺跡里碰運氣，移植那些充滿未知風險的出土骨，別無他法。
外面傳來更夫嘶啞的喊聲：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子時三刻——”
陸玄猛地睜開眼，眼中再無迷茫，只剩下一股近乎于偏執的狠勁。他將黑色骨片和地圖用油布仔細包好，塞進最貼身的內衣口袋里。
“老瘸子，你說得對。在這鬼地方，凡骨就是原罪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推開一條門縫。遠處，黑石城最高處的城主府燈火通明，如同懸在貧民窟頭頂的一把利劍。更遠處，是城外連綿的黑色山影，其中一座形如巨獸張口，正是黑風谷。
“明天……我就要去黑風谷，找到那個所謂的‘古神遺跡’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我陸玄，就算只有一副凡骨，也要看看這該死的命，到底能不能改！”
在他懷中，那枚黑色的骨片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熱，如電流般瞬間劃過他的胸膛。
陸玄瞳孔微縮，猛地按住胸口。
……是錯覺嗎？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