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娘不給我生哥哥,我就自己搶一個回來!”
六歲的我揣著蜜餞,在御花園拐走獨自玩鬧的小太子,一把塞進自家地窖。
宮里亂作一團,禁軍圍住尚書府,父親跪在地上賠罪:“殿下恕罪,小女無知!”
小太子卻拽住我的衣角委屈嘟囔:“是她要我做哥哥,我不走?!?br>
六歲生辰那日,我坐在前廳的黃花梨太師椅上晃著兩條肉乎乎的短腿,嘴里塞滿了廚房剛蒸好的桂花蜜糕,含糊不清地跟爹娘提出要個哥哥的要求。
父親沈敬言正端著青瓷茶盞喝今年新采的雨前龍井,聽見這話差點把溫熱的茶水嗆進氣**,他慌忙放下茶盞皺緊眉頭,直說哥哥不是想要就能憑空生出來的胡鬧話。
母親柳玉茹拿著繡著淡粉海棠的素色帕子,輕輕擦去我嘴角沾著的糕點碎屑,溫聲細語地勸我有爹娘疼就夠了,沒必要非要個哥哥整日跟在身邊。
我聽不進爹**勸說,猛地從太師椅上跳下來撲進母親懷里撒潑打滾,直說隔壁家的**有哥哥幫著摘棗抓蛐蛐還能幫忙打架,我也想要這樣厲害的哥哥。
父親板起臉擺出嚴肅的樣子,說我是官家小姐要學著端莊嫻靜,不能總想著跟男孩子一樣爬樹摸魚打打鬧鬧,成日里瘋瘋癲癲不像樣子。
我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大聲哭鬧,嗓門大得幾乎能震落房檐上的積灰,直說要是爹娘不給我生哥哥,我就不吃飯不睡覺還要把家里的花瓶全都摔碎。
爹娘被我鬧得頭疼不已,最后只能敷衍著說這件事以后再商量,可我是沈府說一不二的小祖宗,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想方設法弄到手。
既然爹娘不肯給我生個親哥哥,那我就自己出門去找一個合心意的哥哥回來,反正天底下好看又好說話的男孩子多得是。
當天下午宮里擺宴慶賀皇后生辰,父親帶著全家入宮赴宴,我嫌席上的規矩太多太無聊,就趁著丫鬟春桃不注意偷偷溜去了御花園的假山后面。
我在假山背面的青石臺邊,看見了一個穿著明**錦袍的小男孩,他正蹲在地上安安靜靜地看螞蟻搬食物,身邊連個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沒有。
那個小男孩長得格外好看,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睫毛又長又密,嘴唇紅嘟嘟的,比我房里擺著的最精致的瓷娃娃還要招人喜歡。
我覺得這就是老天爺特意給我送過來的哥哥,立刻攥著荷包里攢了半個月的蜜餞跑過去,蹲在他旁邊笑瞇瞇地跟他搭話。
小男孩被我突然湊過去的樣子嚇了一跳,抬起頭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,聲音脆生生地問我是誰家的小姑娘怎么跑到這里來。
我笑嘻嘻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沈知微,又從荷包里掏出最甜的金橘蜜餞遞給他,說這是我攢了好久的好東西,給他吃了以后他就要當我的哥哥。
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接過蜜餞放進嘴里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說自己出門沒帶東西沒法回贈給我禮物。
我擺擺手說沒關系,又湊近他神神秘秘地問他愿不愿意當我的哥哥,就是會陪我玩給我摘果子幫我打架永遠保護我的那種哥哥。
小男孩眨著眼睛愣了好半天,似乎沒太聽懂我的話,可蜜餞的甜味太**,眼前的小姑娘又笑得像朵***,他猶豫著小聲說自己身份可能不行。
我沒等他把話說完就伸手捂住他的嘴,又把剩下的半包蜜餞全都塞進他手里,拉著他的手就往御花園的側門走,說要帶他回我家看大白貓還有好多好玩的玩具。
也許是皇宮里的日子太過沉悶無聊,也許是那包蜜餞的味道實在太甜,也許是他從沒見過我這樣自來熟又霸道的小姑娘,他居然迷迷糊糊地就被我牽著手往外走。
守在側門的侍衛都認識我是戶部尚書家的小姐,以為我帶著哪個小皇親國戚家的公子出去玩,也沒多問就掀開簾子放我們出去了。
春桃在后面急得直跺腳,追著問我這是誰家的小公子不能隨便帶回府里,我理直氣壯地回頭說這是我剛找到的哥哥,讓她別多管閑事。
一路順順利利回到了尚書府,我直接把剛認的哥哥帶到了我的小院里,把房里所有的玩具零食都堆到他面前獻寶,有撥浪鼓、泥人、風箏還有各種口味的糕點。
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不怎么說話,可對我拿出來的每樣民間小玩意兒都很好奇,尤其是會轉的撥浪鼓,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半天。
我歪著頭問他是不是從來沒玩過這些東西,他輕輕搖搖頭,小聲說宮里規矩多,沒人敢把這些“不入流”的玩意兒拿到皇子面前。
我剛要追問他家是不是住在宮里**是什么人,院子外面就傳來了一陣亂糟糟的喧嘩聲,緊接著父親臉色鐵青地沖了進來,身后跟著臉色慘白的母親和一群下人。
父親聲音都在發抖,問我今天在宮里是不是偷偷帶了個孩子回府,還讓我趕緊把人交出來免得惹下滔天大禍。
我高高興興地拉過身邊的小男孩推到父親面前,說這是我自己找的哥哥,以后就住在咱們家了,讓爹娘趕緊給他收拾一間舒服的廂房出來。
父親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那身明**、繡著四爪蟒紋的錦袍上時,整個人如同遭了雷擊一般腿一軟,差點當場就跪倒在地上。
父親“太、太、太”了半天,后面那個“子”字硬是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,一張臉憋得通紅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直流。
母親也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,她捂著嘴倒抽一口冷氣,隨即眼前一黑就往后倒去,被旁邊的丫鬟們七手八腳地扶住才沒摔在地上。
這個時候太子蕭景淵似乎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,他看看跪了滿地的下人,又看看一臉茫然的我,小手悄悄拉住了我的衣角往后縮了縮。
他努力端著皇子的架子小聲開口,說自己是太子,讓沈大人趕緊平身不用行這么大的禮,話里還帶著屬于小孩子的怯生生的感覺。
父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,連聲說自己教女無方沖撞了太子殿下,罪該萬死懇請殿下責罰。
院子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,只有我還站在原地,看看跪了滿地的爹娘和仆人,又看看身邊緊緊拽著我衣角臉色發白的小男孩,腦子終于慢慢轉過彎來了。
我瞪大眼睛指著他,結結巴巴地問他居然是太子,不是答應好了要當我哥哥的嗎,怎么突然就變成宮里的太子殿下了。
蕭景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,最后很小聲地帶著點委屈說,是我剛才說要讓他當哥哥的,不能說話不算數反悔。
那一夜整個尚書府都燈火通明,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人心惶惶,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生怕惹禍上身。
宮里早就翻了天,太子在御花園憑空失蹤的消息傳開后,禁軍把皇宮里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,靖和帝震怒拍了御案,皇后也哭暈過去兩次。
所有當值的宮女太監和侍衛都被扣押起來審問,最后是御花園側門值守的侍衛戰戰兢兢地交代,說看見沈尚書家的小姐帶著個穿黃衣服的小孩出去了。
禁軍統領魏崢帶著大隊人馬深夜包圍了尚書府,火把把整條街都照得亮如白晝,周圍的街坊鄰居都扒著門縫往這邊看熱鬧。
當他們在我家后院的地窖里,找到正湊在一起分享綠豆糕的太子殿下和我時,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極其精彩的表情。
父親已經面如死灰地跪在院子里不停地請罪,母親醒了又暈暈了又醒,整個人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禁軍統領魏崢是個黑臉大漢,他看看完好無損甚至嘴角還沾著糕點屑的太子,又看看一臉無辜緊緊挨著太子的我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。
太子蕭景淵倒是表現得很鎮定,他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渣,對魏崢說是自己主動跟沈小姐出來的,不關她的事也不關沈大人的事,只是宮里太悶想出來玩玩。
六歲的孩子說起話來條理清晰,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完全不像剛被人“綁”出宮的樣子。
魏崢躬身回話,說陛下和皇后娘娘憂心不已,請太子殿下即刻起駕回宮免得宮里人繼續牽掛。
蕭景淵嗯了一聲站起身,我也跟著站起來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,問他是不是現在就要走了,以后還能不能再來我家玩。
他回頭看我,漂亮的眼睛里帶著些不舍,但更多的是屬于太子的克制,他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塊刻著蓮花的玉佩塞進我手里。
他說這塊玉佩送給我當信物,以后他還會找機會出來找我玩,也讓我有空就去宮里找他說話解悶。
我握緊手里還帶著他體溫的玉佩,用力點著頭說當然可以,他是我認的哥哥,什么時候來我家都受歡迎。
他聽了我的話露出了笑容,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么舒展,像冰雪初融春風拂過,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太子被禁軍接回了宮,可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并沒有就此結束,反而在京城里掀起了更大的風浪。
第二天父親就被宣進了宮,他在御書房外跪了兩個多時辰,回府的時候官帽都歪了,可神色卻很古怪,不像是大禍臨頭反而有種劫后余生的恍惚。
母親急忙迎上去問陛下有沒有降罪,會不會連累全家,父親擺擺手一**坐在太師椅上,喝了好幾口茶才壓下心里的驚濤駭浪。
父親說陛下先是震怒,斥責他教女無方縱女行兇,居然敢讓女兒把太子綁出皇宮,簡直是膽大包天。
母親聽到這里腿一軟差點又暈過去,父親話鋒一轉說太子殿下在一旁一直替我求情,說我天真爛漫并非有意,是他自己愿意跟我走的。
太子還說在宮外待的這半日,比在宮里待一整年都要有趣,還說從來沒人敢拉著他的手亂跑,也沒人給他吃民間的蜜餞。
母親愣了愣問然后呢,陛下到底是怎么發落的,父親摸了摸胡子說陛下問太子想怎么處置這件事。
太子殿下說不必處罰沈大人和沈小姐,但有個條件,就是以后每月初九和廿三,準許沈小姐入宮陪他玩耍說話。
父親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,母親也愣住了,說這哪里是什么處罰,這明明是陛下給沈家的恩典,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。
父親苦笑著說誰說不是呢,陛下最后也只是訓誡了他幾句,讓他嚴加管教我別再闖禍,這件天大的禍事居然就這么輕飄飄地揭過去了。
一場差點抄家**的滔天大禍,居然就因為太子的幾句話消弭于無形,說出去恐怕都沒人敢相信。
而我因為“綁架太子”的壯舉,在上京城徹底出了名,只不過名聲不太好聽,從以前的“小魔頭”升級成了“膽大包天的小瘋子”。
可我一點都不在乎旁人怎么說,因為我有哥哥了,雖然這個哥哥是太子殿下,是全天下最金貴的人。
每月初九和廿三成了我最期待的日子,那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入宮去找蕭景淵玩,不用偷偷摸摸也不用怕被人攔著。
宮里規矩多走路要慢說話要輕,可蕭景淵總有辦法把我帶到御花園的角落或者東宮偏殿,屏退左右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自在玩耍。
我們一起爬樹摘果子,雖然每次他都爬得沒我快,還會站在樹下緊張地伸手怕我摔下來。
我們一起在太液池邊撈小魚,雖然每次都是我弄得渾身濕透,他在岸上笑著遞干凈的帕子給我擦臉。
我們一起偷偷溜去御膳房偷點心,雖然他身為太子根本不用偷,可他說這樣偷偷摸摸的才更有意思。
他教我寫字讀書,雖然他只比我大三歲,可懂的東西比我多得多,連太傅夸他是難得的儲君料子。
我也教他玩彈珠、踢毽子、斗蛐蛐,這些宮里皇子們瞧不上的“不入流”游戲,他每次都玩得津津有味舍不得放手。
有時候他會坐在假山上托著腮,看著我在草地上瘋跑瘋鬧,眼神里帶著淡淡的羨慕和說不清的溫柔。
有一次他坐在假山上忽然開口說,知微你真好,想笑就笑想鬧就鬧,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。
我撲了個空沒抓到蝴蝶,氣喘吁吁地坐到他旁邊問他哪里好,我還覺得宮里好呢,有吃不完的點心和漂亮衣服。
他說我有自由,不像他走路要穩說話要慢,笑不能露齒怒不能形于色,他是太子是儲君,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分差錯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才九歲,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屬于這個年齡的疲憊和沉重,像個被規矩捆住的小大人。
我心里突然有點難受,拉住他的手說哥哥在我面前不用當太子,就當蕭景淵當我哥哥就行,想笑就笑想罵就罵,我陪著他一起。
他轉頭看我,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光,然后真的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毫無形象的大大的笑容,連兩顆小虎牙都露了出來。
陽光落在他的臉上,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,好看得不像話,那是我記憶里他最開心最放松的樣子。
時光像流水一樣悄悄溜走,轉眼十一年過去,我從六歲無法無天的小丫頭長成了十七歲依舊不怎么安分的少女。
父親從戶部尚書升任內閣次輔,位高權重在朝中很有分量,母親則把江南柳家的生意做得更大,成了名副其實的江南首富。
而我沈知微,依舊是上京貴女圈里一個奇特的存在,不像其他閨秀整日待在深閨繡花彈琴學女戒,反倒喜歡騎馬射箭看話本子。
父親母親對我的管束時緊時松,大概是因為他們知道我背后有座最大的靠山,就是當朝太子蕭景淵。
這十一年來我和蕭景淵的情誼有增無減,每月兩次的見面雷打不動,到后來他還會偶爾找借口出宮,悄悄溜到沈府來看我。
他有時候帶些宮里的新奇玩意兒,有時候帶來朝堂上解不開的煩惱,有時候什么都不帶,就只是想坐在我院子里看我喂魚說話。
他越來越有太子的風范,十五歲開始參與朝政,十八歲監國,如今十九歲已隱隱有了未來君主的沉穩威儀。
朝臣們都稱贊他沉穩睿智禮賢下士,是難得的明君苗子,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會卸下所有偽裝,變回那個會調皮會抱怨會跟我搶點心的哥哥。
我一直以為這樣安穩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,直到我十七歲生辰那天,所有的平靜都被悄悄打破了。
宮里送來豐厚的生辰賞賜,皇后娘娘甚至還賜下一套珍貴的紅寶石頭面,蕭景淵也派人送來禮物,是一支他親手做的木簪。
木簪的簪頭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,正好對應我的生肖,手藝算不上精致卻處處透著用心,我很喜歡當場就簪在了頭發上。
晚上沈府大擺宴席為我慶生,父親的同僚、母親商界的朋友還有京中有頭有臉的家族幾乎都派人來了。
我穿著新做的煙粉色衣裙,戴著太子送的木簪穿梭在賓客之間,接受著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維和祝福。
然后我就看見了他,鎮國公世子顧昀舟,他隨父親鎮國公顧承業前來賀壽,一出場就吸引了在場所有未婚少女的目光。
十八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,劍眉星目英俊耀眼,聽說他十四歲隨父出征,十五歲陣前斬將,十八歲獨領一軍戰功赫赫。
他是上京最炙手可熱的少年將軍,也是無數閨秀的春閨夢里人,走到哪里都能引來一片低聲的驚嘆和議論。
他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,唇角微勾帶著幾分不羈的笑意,低沉悅耳的聲音說著祝我生辰快樂萬事順遂。
我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道謝,心里卻覺得這人眼神太銳利,像頭伺機而動的豹子,遠不如我家哥哥溫潤好看。
他說早就聽聞沈小姐與眾不同,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,目光掃過我發間的木簪時似乎停留了一瞬,又很快不動聲色地移開。
我客套地回應說世子過獎了,心里只想著快點結束這無聊的寒暄,好去點心桌吃剛端上來的荷花酥。
他卻似乎對我很有興趣,又聊了幾句邊關的趣聞軼事,逗得我身后幾個丫鬟掩嘴輕笑,我卻只是敷衍地應和著。
就在這時管家匆匆進來在父親耳邊低語幾句,父親臉色一變立刻起身對眾人告罪,然后快步朝著府門外走去。
片刻后一個明**的身影,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緩步走入宴會廳,太子蕭景淵竟微服親臨我的生辰宴。
全場先是一片嘩然,隨即呼啦啦跪倒一片,所有人都躬身行禮齊聲說參見太子殿下,千歲千歲千千歲。
蕭景淵抬手虛扶讓眾人平身,說今日是知微生辰,他只是以兄長身份前來道賀,諸位不必多禮繼續宴飲即可。
他語氣溫和卻自帶威儀,目光掃過全場在顧昀舟身上微微一頓,然后落在我身上露出了熟悉的溫和笑意。
他走到我面前說知微生辰安康,我高興地跑過去問他怎么來了,不是說今日有政務要處理沒法脫身嗎。
他說再忙我的生辰也不能錯過,又示意身后的內侍捧上一個錦盒,讓我打開看看喜不喜歡這份禮物。
我打開錦盒,里面是一對羊脂白玉鐲,溫潤剔透一看就價值連城,更重要的是玉鐲內壁刻著小小的、纏繞在一起的微末花與景竹。
我的名字里有“微”,他名字里有“景”,這是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隱秘印記,旁人根本看不懂其中含義。
我笑著說真好看,當場就把玉鐲套在了手腕上,舉起來對著燈光仔細看,越看越覺得心里甜絲絲的。
蕭景淵眼中笑意更深,抬手很自然地替我理了理鬢邊被木簪掛亂的碎發,動作熟稔又親昵,完全沒覺得有什么不妥。
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們身上,有羨慕有嫉妒有探究,還有一絲冰冷的審視,看得人渾身不自在。
我順著目光看過去,發現是顧昀舟,他站在那里手里端著酒杯,臉上依舊帶著笑,可那笑意半點都沒到達眼底。
蕭景淵也看向他,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,一溫一銳無聲地碰撞,空氣中仿佛都泛起了細微的火花。
蕭景淵率先開口,說這位就是鎮國公世子吧,孤常聽父皇提起,世子年少有為是我大靖棟梁,將來必定前途無量。
顧昀舟躬身行禮說殿下過譽,臣愧不敢當,倒是殿下與沈小姐兄妹情深,滿京城無人不知,實在令人羨慕。
他把“兄妹情深”四個字咬得有點重,話里話外都帶著幾分試探和說不清的意味,聽得我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蕭景淵笑容不變,說知微自小活潑,孤確實將她當作親妹一般疼愛,只是如今大了也該收收性子,免得將來嫁人被夫家嫌棄淘氣。
我撇撇嘴說我才不嫁人,我要一直陪著爹娘還有哥哥,一輩子都不離開沈府,這話引來周圍一片善意的低笑。
只有顧昀舟,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冷了幾分,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。
那晚之后京城的流言蜚語又多了一項,人人都在說太子殿下對沈尚書之女,恐怕不止是兄妹之情那么簡單。
而我看著手腕上溫潤的玉鐲,摸著發間粗糙卻用心的木簪,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異樣的、懵懂的感覺。
哥哥,真的只是哥哥嗎,還是說,我們之間早就超出了普通兄妹的界限。
太子親臨沈小姐生辰宴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一夜之間傳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,連街頭賣菜的小販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接下來的日子我明顯感覺到,周圍人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,以前背地里說我粗野沒規矩的夫人小姐們,見了我都笑得格外真誠。
上門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沈府的門檻,提的都是家世顯赫的公子哥,其中甚至包括幾位郡王和侯爺的嫡子。
父親母親又是歡喜又是憂愁,喜的是女兒行情好受人追捧,憂的是這行情多半是看太子的面子,是福是禍難以預料。
有一天母親私下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問,我跟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,是不是真的只當他是親哥哥看待。
我咬著點心含糊地說不然呢,他本來就是我哥哥啊,從小認到大的,難不成還能是別的關系。
母親急了說我們沒有血緣關系,而且太子殿下看我的眼神,根本不是一個哥哥看妹妹那么簡單。
母親讓我老實告訴她,我對太子殿下有沒有別的想法,有沒有想過以后要嫁給他當太子妃。
別的想法,我停下咀嚼的動作,腦子里浮現出蕭景淵溫柔的笑臉,他替我整理頭發時指尖的溫度,他看著我胡鬧時無奈又縱容的眼神。
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,臉頰也慢慢熱了起來,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有這樣奇怪的感覺,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。
我扭捏地說我不知道,他對我好我也對他好,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也很安心,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別的想法。
母親看著我染上紅暈的臉頰嘆了口氣,眼神復雜地說傻孩子,這恐怕就是動心了,只是我自己還沒察覺而已。
母親還說他是太子將來是要做皇帝的人,他的身邊不可能只有一個人,讓我一定要想清楚再做決定。
母親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,激起了圈圈漣漪,讓我原本平靜的心徹底亂了起來。
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蕭景珩,觀察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眼神,每一個動作,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親昵,現在品來都多了些不一樣的滋味。
他會記得我所有的小喜好,知道我討厭芹菜喜歡桂花糖,每次出宮都會給我帶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。
他會在朝堂上遇到煩心事時跑來沈府,什么也不說就靜靜坐在我院子里看我喂魚,然后眉頭慢慢舒展開來。
他會因為我跟別家公子多說兩句話,而狀似無意地問起對方是誰,然后淡淡點評一句此人才學平平或者家風不嚴。
他會在皇家狩獵時,把獵到的最漂亮的白狐皮毛留給我,而不是按規矩獻給皇后或者太后。
點點滴滴的小事匯聚成河,我心里那個“哥哥”的形象,悄悄發生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變化。
然而沒等我想明白這種變化是什么,另一件大事打破了表面的平靜,也把所有人都拖入了動蕩的漩渦。
邊關告急,北羌拓跋烈大舉進犯,連破三座城池,鎮守北境的鎮西將軍戰死沙場,形勢危急到了極點。
朝堂上主戰主和兩派吵得不可開交,主和派以兵部尚書為首,認為國庫空虛宜固守談判,先穩住局勢再做打算。
主戰派則以鎮國公顧承業為旗手,主張立刻發兵痛擊北羌,揚我大靖國威,絕不能縱容蠻夷得寸進尺。
雙方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,龍椅上的靖和帝年事已高近年來身體欠佳,更多時候是太子蕭景淵在主持朝政。
那幾日蕭景淵忙得腳不沾地,我們見面的時間也少了很多,我只能從父親憂心忡忡的嘆息中,得知朝堂上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有一天我去京郊有名的靜安寺為邊關將士祈福,回城時馬車在官道上被另一輛華貴的馬車攔住了去路。
車簾掀開露出顧昀舟那張俊美卻帶著幾分野性的臉,他騎在高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說沈小姐好巧居然在這里遇上。
我微微頷首不欲多言,說世子有禮,還請世子讓路讓我的馬車過去,免得耽誤了回府的時辰。
顧昀舟笑了笑驅馬靠近我的車窗,低聲說他有些話想對我說,都是關于太子殿下的要事,希望我能聽一聽。
我皺起眉頭問世子想說什么,有什么話不能改天到府里說,非要在這半路上攔著我的馬車。
顧昀舟說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,前面不遠處有個茶寮環境僻靜,不知我可否賞臉移步一敘,耽誤不了多少時間。
我本想直接拒絕,可“關于太子殿下”這幾個字讓我遲疑了,最終我讓車夫將馬車趕到茶寮旁,只帶了貼身丫鬟春桃跟他進去。
坐下后我直接問世子有何指教現在可以說了吧,別繞彎子耽誤彼此的時間,我還要趕著回府。
顧昀舟不緊不慢地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,說林小姐快人快語那他就直說了,如今朝堂局勢想必我從沈大人處有所耳聞。
他說北境之戰勢在必行,陛下已經下定決心任命家父為帥,不日即將率領大軍出征抵御北羌。
我挑眉說這是**大事,與我一個深閨女子何干,我既不懂兵法也不懂朝政,沒必要跟我說這些。
顧昀舟說自然有關,因為太子殿下是主和派,他不愿輕啟戰端,一直想著跟北羌和談息事寧人。
我心頭一震,哥哥是主和派,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,我一直以為他只是覺得時機未到而已。
顧昀舟緩緩開口,說太子殿下仁厚體恤百姓不愿輕啟戰端增加賦稅本是好意,可北羌狼子野心非一戰不能震懾。
他說此次若求和割地賠款喪權辱國不說,更會助長北羌的氣焰,未來邊患必將永無寧日,受苦的還是邊關百姓。
他說家父與他乃至邊關數十萬將士,皆愿死戰以衛國土,絕不能讓北羌蠻夷踐踏我大靖的疆土。
我平靜地問世子跟我說這些是何用意,總不會是想讓我一個女子去勸太子殿下改變主意吧,后宮不得干政是祖訓。
顧昀舟笑了,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,說小姐不必自謙,太子殿下對小姐的心意****有目共睹。
他說小姐一句勸或許勝過朝臣十本奏折,至于祖訓事急從權,此戰關乎國運些許小節不足掛齒。
他還說若我肯相助,助家父贏得此戰,鎮國公府必將銘記我的恩情,日后必有重謝。
他的話看似懇求實則帶著逼迫和**,他在利用我與蕭景淵的關系,試圖影響**決策,這讓我感到一陣不舒服。
我放下茶杯站起身,說世子高看我了,朝堂大事自有陛下與太子殿下還有諸位肱骨大臣定奪,我一介女子不敢置喙。
我說完就打算告辭離開,顧昀舟也站起來聲音沉了幾分,問我可知若此戰因太子阻撓貽誤戰機,后果會有多嚴重。
他說若邊關失守百姓遭難,太子殿下將背負何等罵名,我忍心看他將來**卻因此事留下污點被天下人詬病嗎。
我的腳步猛地一頓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,說不出的難受和糾結。
顧昀舟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,說我真心為太子殿下好就該為他長遠計,一時的仁名比不上江山穩固青史留名。
他說此戰若勝太子殿下支持有功威信更增,若因主和而敗后果不堪設想,那些虎視眈眈的皇子們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
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進我心里,讓我原本就亂的心思更加紛亂,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。
我猛地抬頭看他,問他是在威脅我嗎,用太子的聲譽和未來來逼我勸他主戰。
顧昀舟后退半步語氣恢復平靜,說不敢,他只是在陳述事實,還望我三思而后行,別做出讓自己后悔的決定。
我看了他許久,最終還是轉身帶著春桃快步離開了茶寮,一句話都不想再跟他多說。
坐在回府的馬車上,我心亂如麻,顧昀舟的話一遍遍在我腦中回響,攪得我一刻都不得安寧。
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,也不知道哥哥堅持主和到底是對是錯,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勸他改變主意。
我一邊告訴自己國事不是兒戲不能隨便插手,一邊又忍不住擔心萬一哥哥真的錯了,將來會留下無法挽回的遺憾。
我煩躁地扯了扯手里的帕子,只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,自己正被卷入一個巨大又危險的漩渦之中。
我沒有立刻去找蕭景淵問清楚,我了解他,他看起來溫潤實則內心極有主見,一旦認定的事很難被旁人左右。
更何況是軍國大事,我一個不懂兵法不懂朝政的女子,憑什么去質疑他的判斷,憑什么去影響他的決策。
顧昀舟讓我去勸,或許是真覺得我能影響他,也或許只是想利用我試探太子的態度,甚至是想離間我們的關系。
我不能上當,更不能憑著一腔熱血就亂了分寸,可我心里終究存了事,再見他時便忍不住仔細觀察他的狀態。
再次見面時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顯然連日操勞沒休息好,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憂色。
他敏銳地察覺了我的異常,放下手中的筆關切地走過來,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,問我怎么了今日這般安靜,可是身子不適。
微涼的指尖觸碰到皮膚,我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,他的手頓在半空眼神微微一黯,隨即收回手問到底怎么了。
我搖搖頭說沒什么,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,哥哥北境的事很麻煩嗎,是不是朝堂上的人都在給你施壓。
他看了我一眼走回書案后坐下,指尖輕叩桌面說確實有些棘手,北羌此次來勢洶洶兵鋒極盛,朝中對于戰和分歧很大。
我試探著問,那哥哥覺得該戰還是該和,你一直堅持主和,是不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考量。
蕭景淵沒有立刻回答,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,半晌才問我知道打仗打的是什么嗎。
我想了想說應該是兵馬錢糧吧,以前聽父親提起過,糧草充足才能打得起長久的仗。
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地說是也不全是,打的是國力是民心更是時機,如今國庫雖不算空虛,但接連兩年南方水患賑災花費巨大。
他說北方又有旱情糧草儲備并不充裕,此時若大舉用兵,糧草軍餉民夫皆是重負,一旦戰事不利陷入僵持,國內恐生變亂。
我想起顧昀舟的話,忍不住問可是北羌都打到家門口了,難道要割地求和嗎,那豈不是更失民心更讓人看不起。
蕭景淵搖搖頭說他并非主張割地求和,和也可以是緩兵之計,北羌此來無非是為了糧食財物。
他說我們可以邊打邊談以戰促和爭取時間,一方面調集糧草整備軍隊,另一方面派出使臣聯絡北羌內部其他部落,許以利益分化瓦解。
他說等我們準備充分內部穩定,再圖反擊事半功倍,一味主戰急于求成,若前線失利動搖的是國本。
他的分析條理清晰考慮周全,聽起來比顧昀舟那番慷慨激昂的死戰之論要沉穩得多,也更讓人信服。
我稍稍安心,但又想起顧昀舟說的污點之說,小聲問哥哥主和會不會被人說軟弱怕事,會不會影響你的威信和名聲。
蕭景淵走回我面前,抬手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像小時候那樣,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他說為君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以百姓安危為先,個人聲譽一時毀譽算得了什么,他不能為了自己的名聲就枉顧百姓生死。
他說知道外面現在怎么說他,說他婦人之仁說他畏懼北羌,可隨他們去吧,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,有些罵名總要有人來擔。
他說只要最終結果是對大靖有利對百姓有利,他便問心無愧,旁人怎么看他一點都不重要。
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蕩,映著燭光像兩汪深泉,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疑慮和不安都煙消云散了。
我相信他,我的哥哥,未來的君王,他看的比我遠想的比我深,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自己的道理。
我用力點頭說明白了哥哥,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,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,不會相信旁人的挑撥。
他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,帶著些許疲憊卻無比溫暖,低聲說了句謝謝,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。
然而朝堂上的風暴比我想象的更猛烈,主戰派步步緊逼不斷上書,言辭激烈甚至有人暗指太子畏敵如虎有損國體。
邊境的緊急軍報一封接一封傳來,北羌鐵騎又攻下兩座城池,兵鋒直指北境重鎮朔州,朝野上下主戰的呼聲越來越高。
靖和帝在重壓之下終于下旨,命鎮國公顧承業為征北大元帥,顧昀舟為先鋒,即日點兵二十五萬北上御敵。
主戰派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,****都在稱頌陛下圣明,只有太子一系的官員神色凝重憂心忡忡。
圣旨下達那日,蕭景淵在御書房跪了整整一個時辰,聽說靖和帝砸了硯臺,斥責他不識大體不堪為儲。
最后蕭景淵是被內侍攙扶著出來的,臉色蒼白腳步都有些虛浮,卻依舊挺直脊背沒有半分頹喪。
我去東宮看他時,他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,臉色依舊不好但神情平靜,仿佛剛才被斥責的人不是他一樣。
我心疼地走過去叫他,他睜開眼見是我,扯出一個笑容說自己沒事,父皇正在氣頭上過幾日就好了。
我問陛下真的生你氣了嗎,會不會真的對你失望,會不會影響你的儲君之位。
他點點頭又搖搖頭,說父皇年輕時也是馬上天子,主戰之心強烈,自己主張穩妥在他看來便是怯懦。
他說罷了圣旨已下多說無益,只希望沈家父子能不負眾望旗開得勝,守住朔州護住北境的百姓。
他語氣平靜,但我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,他根本不看好這場倉促發動的戰爭,只是君命難違。
我猶豫著問哥哥是擔心沈家會敗嗎,顧昀舟不是很會打仗嗎,大家都說他是少年將軍用兵如神。
蕭景淵沉默片刻緩緩道,顧承業老成持重用兵穩健但過于保守,顧昀舟勇猛過人才華出眾,卻失之急躁容易貪功冒進。
他說北羌此番有備而來,統帥拓跋烈驍勇善戰且狡詐多端,二十五萬大軍看似勢大,但糧草后勤皆是問題。
他說顧承業急于求戰,恐怕會中了對方的圈套,到時候損兵折將還是小事,就怕朔州守不住連累百姓。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明了,我心里一沉,如果此戰失利,主和派包括蕭景淵必將承受更大的壓力。
我問哥哥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,就只能等著前線的消息嗎,什么都做不了會不會太被動了。
他看向窗外目光悠遠,說等,等前線的消息,同時加緊籌措糧草整備禁軍以防萬一,另外還有件事要提醒我。
他頓了頓看著我說,最近京城可能會有一些流言蜚語,關于我和他的,讓我不必理會更不要往心里去,安心在家待著就好。
我疑惑地問什么流言,怎么好端端的會有流言,難道又有人想借題發揮生事。
蕭景淵沒有解釋,只是又揉了揉我的頭發,說總之記住他的話,安心在家不要多想,一切有他在。
他說的“一切有我”讓我莫名心安,可我沒想到,他所說的流言會來得那么快那么惡毒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沒過幾日,一種隱秘的流言像瘟疫一樣,在上京達官貴人的圈子里悄悄流傳開來,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。
流言說太子蕭景淵之所以力主求和,是因為迷戀戶部尚書之女沈知微,而沈知微實則是北羌派來的細作。
流言還說我六歲時“綁架”太子,就是處心積慮的接近,用美色迷惑太子吹枕邊風,導致太子昏聵不顧邊關將士死活。
流言說我執意求和是為了配合北羌的**行動,意圖里應外合顛覆大靖江山,讓北羌鐵騎踏平中原。
這流言荒誕至極卻又歹毒至極,它將國事與私情**,將太子的**主張污蔑為被美色所惑,更將我打成敵國奸細。
父親在朝堂上氣得渾身發抖,當場就要撞柱以證清白,被身邊的同僚死死拉住才沒釀成慘劇。
母親聽說后直接病倒在床上,連日來湯水不進,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,看得人心疼不已。
而我在第一次從交好的手帕交那里,吞吞吐吐聽到這個傳聞時,整個人都懵了,半天都沒反應過來。
憤怒委屈荒謬還有一絲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,我想不通是誰這么恨我,要用如此惡毒的方式毀了我,甚至牽連我的家族。
是顧昀舟嗎,不,他雖然有野心,但用這種下作手段不像他的風格,而且這流言同樣會損害主戰派的名聲。
那是其他皇子,還是朝中敵視父親或者敵視太子的勢力,我想不明白,只覺得暗箭難防處處都是危險。
我只知道這盆臟水潑下來,我和蕭景淵都陷入了極危險的境地,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蕭景淵的動作很快,他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幾個傳播流言最兇的官員,以構陷儲君污蔑朝臣之女的罪名,或罷官或流放毫不手軟。
他又請出皇后娘娘,召我母親入宮安撫,并當眾賜下厚賞以示皇家對沈家的信任和恩寵,打了那些造謠者的臉。
一時間流言表面被壓了下去,可我知道那些陰暗的揣測和目光并沒有消失,只是轉到了地下繼續滋生蔓延。
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,我寧愿面對明槍,也不愿抵擋這無處不在的暗箭,躲不開也防不住。
蕭景淵來看我時,我正坐在院子里發呆,手里無意識地揪著一朵月季花瓣,連他走到身邊都沒察覺。
他輕聲喚我的名字,我抬起頭看到他清瘦了許多的臉龐,眼下烏青更重,但眼神依舊溫和堅定。
心里的委屈突然決堤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連聲音都變得哽咽起來。
我問他他們為什么要那樣說我,我從來都沒見過北羌人,怎么可能是什么細作,他們為什么要這么污蔑我。
他快步走過來蹲下身,握住我冰涼的手,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,像小時候每次我受委屈時那樣給我力量。
他用拇指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,說別哭,清者自清濁者自濁,那些宵小之輩的污言穢語傷不到我分毫。
他說有他在,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傷害沈家,讓我相信他,他一定會查清楚流言的源頭還我清白。
我吸了吸鼻子,說可是他們說你是因為我才主和的,我成了你的累贅,拖了你的后腿,還害你被人非議。
他打斷我的話,語氣嚴肅地說胡說,我從來不是他的累贅,我是他珍視的人,他主和是基于對國事的判斷與我無關。
他說那些流言的目的就是離間我們打擊他,我若是當真便是中了他們的圈套,一定要穩住心神別被影響。
他頓了頓聲音放柔,問我還記得六歲時把他從宮里綁出來那天嗎,怎么現在反倒越長大越膽小了。
我點點頭,當然記得,那天的陽光很好,蜜餞很甜,他的手很軟,一切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晰。
他眼中泛起懷念的笑意,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宮墻外面天那么藍風那么自由,蜜餞那么甜,有個小丫頭會拉著他的手蠻橫地認哥哥。
他說這十一年也是因為有我,他才覺得這東宮沒那么冰冷沒那么難熬,我是他生命里的光,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。
他說但他從不后悔遇見我,也從不后悔護著我,無論發生什么事他都會站在我身前,替我擋住所有風雨。
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心上,眼淚再次涌上來,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,而是因為動容和安心。
我反握住他的手緊緊攥住,帶著哭腔說哥哥我相信你,我們一起度過這場風波,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。
他凝視著我,目光深沉如海,鄭重地點了點頭,仿佛許下了一生的承諾。
接下來的日子我盡量待在家里深居簡出,不給任何人制造新話柄的機會,也不讓自己成為別人攻擊他的把柄。
蕭景淵則更加忙碌,除了處理日常政務,還要應對主戰派的攻訐,以及暗中調查流言的真正源頭。
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,北境戰事果然如蕭景淵所料,并不順利,壞消息一封接一封地傳回京城。
顧承業大軍初時取得了幾場小勝,但很快在朔州城外與北羌主力遭遇,顧承業采取穩扎穩打的策略試圖消耗敵軍。
可顧昀舟年輕氣盛貪功冒進,帶領前鋒營孤軍深入,中了拓跋烈的埋伏損失慘重,顧昀舟本人也身負重傷險些被俘。
雖然最后被拼死救回,但前鋒營幾乎全軍覆沒,軍隊士氣大挫,連帶著整個戰局都變得被動起來。
北羌趁勢猛攻,顧承業被迫收縮防線,朔州城危在旦夕,隨時都有被攻破的風險。
戰報傳回京城舉朝震動,主和派再次抬頭,紛紛上書指責顧承業父子輕敵冒進損兵折將,要求罷帥換將或者重啟和談。
主戰派則堅稱勝敗乃兵家常事,要求增兵支援與北羌決一死戰,絕不能就此認輸墮了大靖的威風。
朝堂之上爭吵更加激烈,而這時又一記重錘砸下,徹底把沈家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有人向靖和帝密奏,**戶部尚書沈敬言在籌措北境軍糧時中飽私囊以次充好,導致前線軍糧霉變,士兵食用后上吐下瀉。
密奏還說父親之所以如此膽大包天,是因為背后有太子撐腰,太子為了籌集和談所需的巨額歲幣,默許甚至縱容其貪墨軍餉。
這封密奏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滴進冷水,瞬間炸開了鍋,整個朝堂都亂成了一鍋粥。
父親被停職查辦軟禁府中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會審,徹查此案,沈家瞬間從云端跌入泥潭。
母親再次病倒,這次來勢洶洶高熱不退,沈府被兵團團圍住,往日門庭若市如今門可羅雀。
下人們人心惶惶,有些心思活絡的甚至偷偷收拾東西溜走,諾大的尚書府一夜之間就顯出了頹敗之相。
只有蕭景淵頂著巨大的壓力,多次在御前為父親陳情辯白,并動用東宮力量暗中調查真相,試圖找出破綻。
但證據似乎對父親極為不利,一批確實發霉的軍糧來自江南柳家的商號,幾封偽造的蓋有父親私印的往來書信,還有幾個證人言之鑿鑿的指認。
一切都像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,將父親將沈家牢牢罩住,也隱隱指向背后的太子蕭景淵。
我終于明白,之前關于我是奸細的流言只是開胃小菜,真正的殺招在這里,他們要扳倒的是父親,更是太子。
而北境戰事不利,恰好給了他們最好的借口和時機,步步為營招招致命,根本不給我們喘息的機會。
我坐在母親***,握著母親滾燙的手,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,心里充滿了憤怒恐懼還有深深的無助。
父親為官清正廉明,母親持家有道,柳家商號更是以誠信著稱,怎么可能做出以次充好貪墨軍餉這種自毀長城的事。
這分明是陷害是陰謀,是有人故意設局要置沈家于死地,順便拉太子下馬,用心何其歹毒。
可是證據呢,我們該怎么洗刷冤屈,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個深閨女子,除了哭泣和等待什么也做不了。
母親悠悠轉醒,聲音虛弱地叫我的名字,讓我別怕,說你爹是清白的,太子殿下一定會查清楚的。
我忍著淚喂她喝水,讓她別說話好好休息,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大石,喘不過氣來。
我走出房門看著陰沉沉的天空,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,不知道這場風波什么時候才能過去。
春桃紅著眼眶過來告訴我,門口鎮國公世子來了,說要見我,有要事相商。
顧昀舟,他來做什么,看笑話嗎,還是想趁人之危再踩我們沈家一腳。
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鬢發,挺直脊背說請他到前廳,無論他是何來意,我都不能倒,不能讓任何人看沈家的笑話。
前廳里顧昀舟一身玄色勁裝負手而立,比起上次茶寮見面,他眉宇間多了幾分風霜之色,但眼神依舊銳利逼人。
他轉身看見我,目光在我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沒想到短短幾日我會瘦得這么快。
我語氣冷淡地開口,問世子大駕光臨有何指教,若是來看笑話的,那恐怕要讓世子失望了。
顧昀舟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態度,他走近幾步低聲說,沈大人的事他聽說了,他相信沈大人是被人陷害的絕非貪墨之人。
我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他,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,還以為他是來落井下石的。
他繼續說家父在北境也曾收到部分霉變軍糧,導致軍中疫病橫行戰力受損,家父震怒已上奏**,言明此事另有蹊蹺。
他說糧草在運送途中可能被人調包,只是奏折尚未到京,沈大人就先被**了,實在是太過湊巧。
我看著他問世子告知我這些是何用意,總不會是單純想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吧,應該還有別的目的。
顧昀舟目光灼灼地看著我,說此事明顯是沖沈大人乃至太子殿下來的,對方布局周密手段狠辣。
他說三司會審鐵證如山,若無新的強力證據,沈大人恐怕兇多吉少,太子殿下竭力周旋也未必能保住沈家。
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,他說的正是我最害怕的,可我現在無計可施,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干著急。
我抱著一絲希望問他,世子是不是有辦法,是不是能幫我父親洗刷冤屈,只要能救父親我什么都愿意做。
顧昀舟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,有辦法,但需要沈小姐配合,就看小姐愿不愿意付出相應的代價。
我皺眉問如何配合,他想要我做什么,只要不違背道義不傷及無辜,我都可以考慮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說出了三個讓我震驚的字,嫁給我,做鎮國公世子妃,這是目前破局最快的方法。
我猛地睜大眼睛,以為自己聽錯了,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娶我,這到底是救人還是趁火打劫。
我干澀地開口問,你說什么,再說一遍,我剛才沒聽清,你居然想在這個時候娶我。
顧昀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說只要我應下這門親事,鎮國公府便是我的后盾,便是沈家的后盾。
他說家父在北境手握重兵,他在京城也有些人脈,他可立刻上書以鎮國公府百年聲譽為沈大人擔保。
他說同時會動用一切力量徹查此案,揪出幕后黑手,還沈大人一個清白,也還沈家一個公道。
他向前一步氣勢迫人,說一旦你我聯姻,沈家與將門沈家結盟,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就要掂量掂量后果。
他說太子殿下在朝中的壓力也會大減,這是目前破局最快最有效的方法,對我們雙方都有利。
我震驚地看著他,腦子嗡嗡作響,嫁給顧昀舟,用我的婚姻換取林家的平安,換取對太子的支持。
我定了定神問他為什么,以鎮國公府的門第,他大可娶一門更好的親事,何必卷入這灘渾水。
顧昀舟笑了,那笑容里有野心有算計,也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,他說因為他看中我。
他說我與他見過的所有閨秀都不同,聰慧果敢有膽識,六歲就敢綁太子,如今沈家大廈將傾依舊能不卑不亢。
他說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他顧昀舟,才配做未來的鎮國公夫人,乃至更尊貴的位置。
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,說至于沈家之難恰是機會,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,他此時娶我便是救了沈家。
他說太子殿下也會承他沈家一份天大的人情,將來必有厚報,這是一筆對雙方都極為有利的交易。
交易,他說這是一筆交易,**裸的毫不掩飾的利益交換,沒有半分情意可言。
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,原來在他眼里,我和我的婚姻,都只是可以用來交換利益的**而已。
我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,問世子好意晚晚心領了,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
我說如今家父身陷牢獄,家母臥病在床,我身為女兒豈能在此時談論婚嫁,此事恕難從命。
顧昀舟眼神驟然一冷,說沈小姐莫要意氣用事,這是我也是沈家唯一的機會,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。
他說如果我不同意,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沈大人身陷囹圄,沈家分崩離析,太子殿下獨木難支。
他說我最好的結局或許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,更壞的結果他不敢想,讓我好好想想別后悔。
他在威脅我,用父親用林家用太子,甚至用我自己的命運,逼我就范,逼我用婚姻換生存。
我看著他英俊卻冰冷的側臉,突然覺得很可笑,這就是無數閨秀夢寐以求的少年將軍,不過是個精于算計的政客。
我挺直脊背,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,說是不是唯一的機會不勞世子費心,沈家清清白白,父親蒙冤自有**法度。
我說太子殿下也會還父親一個公道,我雖為女子也知氣節二字,茍且偷生**求榮之事,恕我做不來。
我做出送客的手勢,說世子請回吧,沈家的事就不勞世子操心了,我們自己能扛過去。
顧昀舟盯著我許久,忽然冷笑一聲,說好,好一個氣節,但愿沈小姐不會后悔今日的選擇。
他拂袖轉身大步離開,背影決絕沒有半分留戀,仿佛篤定了我遲早會回頭求他。
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才感覺渾身力氣被抽空,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拒絕顧昀舟等于拒絕了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,我將沈家將父親甚至將蕭景淵,都推向了更危險的境地。
可是我不后悔,如果要用我的婚姻我的幸福去換取這些,那我沈知微,和那些我瞧不起的****的女子又有什么區別。
哥哥,你會理解我的對嗎,你一定也不希望我用這樣的方式,去換取所謂的平安和順遂。
顧昀舟離開后不久,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,徹底把沈家推向了絕望的邊緣。
三司會審初步有了結果,證據確鑿,沈敬言貪墨軍餉以次充好之罪基本屬實,只等最后定案呈報御前。
按照大靖律法,此等重罪輕則抄家流放,重則滿門抄斬,沒有人覺得沈家能逃過這一劫。
母親聽到消息后嘔出一口血,再次昏迷不醒,大夫來看過之后只是搖頭,說憂思過重傷及根本,只能聽天由命。
沈府上下一片愁云慘霧,絕望的氣息彌漫在每個角落,連下人們說話都不敢大聲,生怕觸了霉頭。
我守在母親床前,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,感覺自己也快要撐不下去了,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痛感。
難道真的沒有轉機了嗎,難道我沈知微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,看著父親含冤而死嗎。
不,不行,我不能坐以待斃,父親是清白的,一定是清白的,那些證據都是偽造的,一定有破綻。
只是三司被人蒙蔽,或者有人不想讓真相大白,所以才弄出這么多所謂的鐵證,想置父親于死地。
我要查,我必須查,我要親自找出真相,還父親清白,揪出幕后黑手,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。
可是我一介女流如何查,沈家被圍我連門都出不去,如何尋找證據,如何聯系外面的人。
就在我焦灼萬分之際,春桃悄悄進來附在我耳邊低語,說后院角門有個小太監遞進來一封信,說是東宮給的。
東宮,哥哥,是哥哥給我送信了,他沒有放棄我們,他一定想到辦法了。
我精神一振急忙接過信,信很短只有一行字,是蕭景淵的筆跡,信柳家掌柜,查江南糧道,保重,信我。
柳家掌柜,江南糧道,我瞬間明白了,那批出問題的軍糧是從江南柳家商號采購的,問題可能出在運輸途中。
哥哥是在提醒我從源頭和運輸渠道去查,而信柳家掌柜,意思是柳家內部有可信之人能幫我。
可是我如何聯系柳家,如何去江南,現在沈家被圍得水泄不通,我連府門都出不去,更別說千里迢迢去江南。
正在此時前院傳來喧嘩聲,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臉色慘白地說小姐不好了,刑部來人奉旨查抄林家。
管家還說,他們要帶夫人和小姐去過堂問話,來的人很多,看樣子是來者不善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,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支蕭景淵送我的木簪緊緊握在手中。
仿佛這樣就能從中汲取力量,就能撐過眼前的難關,然后我將簪子仔細簪在發間,整理好自己的衣裙。
我低聲吩咐春桃幫我照顧好夫人,然后昂首挺胸向外走去,脊背挺得筆直,半點輸人不輸陣。
前院刑部侍郎帶著一隊衙役,正趾高氣揚地宣讀公文,見我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沈小姐得罪了。
他說奉旨查抄沈家,請沈小姐和林夫人隨下官回刑部協助調查,希望沈小姐配合不要讓下官為難。
我擋在母親房門前,冷冷地看著他說我母親病重無法移動,侍郎大人要問話在此處即可。
我說若要拿人,還請拿出緝拿我沈知微的駕貼,無憑無據就想拿**命官的家眷,沒這個道理。
那侍郎沒想到我如此強硬愣了一下,隨即惱羞成怒,說沈小姐如今你沈家是戴罪之身,還敢如此囂張。
他說本官奉命行事休要阻撓,來人,將沈氏母女帶走,出了什么事由本官一力承擔。
衙役們應聲上前,我厲聲喝道我看誰敢,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,震得衙役們停下了腳步。
我說我父親案件尚未最終定讞,我沈知微仍是**二品大員之女,無駕貼無明旨,誰敢動我林家女眷一根頭發。
我說便是藐視國法欺辱官眷,我沈知微今日便撞死在此,看你們如何向**向太子殿下交代。
我聲色俱厲帶著一股魚死網破的氣勢,衙役們被我的氣勢所懾,一時面面相覷不敢上前。
刑部侍郎臉色鐵青,說沈知微你敢抗旨不尊,就不怕罪加一等連累你的父親嗎。
我冷笑說大人若有旨意便請出示,若無便是大人假傳圣旨私闖官宅,意欲何為大人自己心里清楚。
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高喝,太子殿下駕到,聲音清亮穿透力極強,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驚。
眾人連忙跪倒在地,齊聲說參見太子殿下,蕭景淵一身杏黃太子常服步履匆匆而入,臉色沉凝如水。
他身后跟著東宮侍衛,個個神情肅穆氣場強大,一進來就壓住了全場的紛亂氣息。
蕭景淵看都沒看刑部侍郎,徑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,見我無恙眼中擔憂稍褪,隨即轉為冰冷的怒意。
他看向刑部侍郎,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說王侍郎你好大的威風,林尚書一案父皇尚未最終定奪。
他說你便敢帶人闖入官宅驚擾內眷,誰給你的膽子,誰讓你這么做的,最好給孤一個交代。
王侍郎嚇得汗如雨下連連磕頭,說殿下恕罪,臣只是急于查清案情,一時失了分寸還望殿下恕罪。
蕭景淵冷笑說查清案情,是急于坐實罪名**滅口吧,孤看你這侍郎之位是坐得太久了。
他厲聲喝道滾出去,在父皇旨意明確之前,再敢有人驚擾沈府,孤定斬不饒,絕不姑息。
王侍郎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帶人退了出去,連頭都不敢回一下,生怕太子真的降罪于他。
院子里只剩下東宮侍衛和我們幾人,我強撐的力氣瞬間泄去,腿一軟險些摔倒,蕭景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。
我靠在他懷里,聞到熟悉的清冽氣息,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,哽咽著說哥哥你怎么來了。
我說現在來會連累你的,你自身都難保了,何必為了我再得罪朝中的人,不值得的。
他緊緊抱住我,聲音帶著后怕的微顫,說別說傻話,我若連你都護不住,還當什么太子,還做什么儲君。
他扶我坐下,又進屋看了看昏迷的母親,吩咐隨行的太醫診治,然后才回到我身邊屏退左右。
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,時間緊迫你聽我說,父皇病情加重對朝局掌控力減弱,有人想趁此機會扳倒沈家動搖我的位置。
他說你父親是清白的,他已查到一些線索,但對方手腳很干凈,關鍵證據被銷毀或隱藏,現在需要我去江南一趟。
我愕然地指著自己,說我去江南,我一個女子去了能做什么,我什么都不懂會不會反而幫倒忙。
蕭景淵目光堅定地看著我,說對,就是你去,你是柳家外孫女身份便利,對方不會想到我會讓你一個閨閣女子去查案。
他說柳家在江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,唯有借助柳家的力量,才能查到糧道運輸的真相,找到被人調包的證據。
他說我會安排你今夜子時從密道出府,路線接頭人信物都已安排妥當,你到了江南去錦云莊找柳文彥掌柜。
他說柳文彥是***的堂兄絕對可信,將這半塊玉佩給他看,他自會明白,也會全力配合你查案。
他將半塊環形玉佩塞進我手里,與我原來那半塊正好能合成一個完整的圓,這是我們小時候一人一半的信物。
他叮囑我此事兇險萬分,對方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,江南也可能有他們的眼線,讓我務必小心隱藏行跡。
他說他會盡量在京城周旋,為父親爭取時間,讓我一切聽從柳掌柜的安排,不要擅自行動以身犯險。
我握緊玉佩,冰涼的感覺讓我清醒,我知道這是我是沈家唯一的機會了,我必須去,也必須成功。
我抬起頭看著他,目光堅毅地說哥哥你放心,我一定查到真相還父親清白,也不會讓你的心血白費。
蕭景淵抬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,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,更有濃得化不開的擔憂,說對不起,將你卷入這危險之中。
我搖搖頭握住他的手,說是我們沈家連累了你,該說對不起的是我,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,你在京城也要小心。
他將我緊緊擁入懷中,很用力,仿佛要將我揉進骨血里,在我耳邊低聲說,等我,等這一切結束。
他說他就去向父皇請旨,娶我為妃,要光明正大地保護我一生一世,再也不讓我受半分委屈。
我伏在他肩頭,眼淚無聲滑落,這一刻沒有羞澀沒有猶豫,只有生死與共的決絕和心意相通的溫柔。
我輕聲說好,我等你,等風波過去,等我們都平安,等你八抬大轎娶我進門。
子夜時分,我換上春桃的粗布衣裳,在蕭景淵安排的暗衛接應下,從書房一條隱秘的密道,悄悄離開了被圍困的沈府。
回首望去,沈府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,父親還在獄中,母親臥病在床,而我將獨自踏上前往江南的兇險之路。
握緊手中的半塊玉佩,我擦干眼淚轉身融入濃濃的夜色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,哥哥等我回來。
一路南下顛簸坎坷自不必說,蕭景淵安排得很周密,有可靠的車夫,有喬裝改扮的護衛,路線也盡量避開官道和城鎮。
我扮作投親的農家女,與同樣改扮的春桃同行,一路上盡量少說話少露面,免得被人認出身份。
盡管小心翼翼,途中還是遇到了兩次盤查,幸好護衛機警提前避開,有驚無險地闖了過去。
十二天后我們終于抵達江南重鎮蘇杭,這里煙雨朦朧風景如畫,可我根本沒有心思欣賞,只想著盡快查案。
柳家是江南首富,生意遍布全國,以絲綢、茶葉、糧食為主,母親柳玉茹是柳家嫡女,當年嫁給還是新科進士的父親。
按照蕭景淵的指示,我沒有直接去柳家大宅,而是在城中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后,才來到了位于城西的錦云莊。
錦云莊是柳家名下最大的綢緞莊,生意興隆人來人往,每天進出的人很多,正好方便隱藏身份。
我低著頭跟著春桃走進莊內,對迎上來的伙計低聲說,麻煩通傳柳文柏柳掌柜,就說故人之后持環佩而來。
伙計打量了我兩眼,見我雖是粗布衣衫但氣度不像普通村姑,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。
不多時一個穿著綢緞長衫、面容儒雅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,正是我堂舅柳文彥。
他看到我先是一愣,隨即目光落在我手中那半塊玉佩上,瞳孔微微一縮,立刻說這位姑娘請內堂說話。
他不動聲色地將我和春桃引到后院一間僻靜的賬房,關上房門后立刻躬身行禮,說草民柳文彥參見……我連忙扶住他,摘下頭巾露出真容,說是我,知微,事急從權冒昧前來,還請堂舅恕罪,不要聲張。
柳文彥看到我的臉又驚又喜,說真的是你,***來信說家中出事,我正憂心如焚,你怎么來了還這般打扮。
我簡要將父親被誣陷、沈家被圍、我受太子之托前來江南調查糧道之事說了一遍,希望堂舅能幫我。
柳文彥聽完臉色變得極其凝重,說竟有此事,那批供應北境的軍糧確實是我柳家經手,此事由他親自督辦。
他說絕不可能有差池,糧食出庫時他親自查驗過,都是上等新糧,每一袋都有柳家的印記和封條。
他說怎會到了北境就變成霉變的陳糧,這中間一定出了問題,肯定是有人在運輸途中動了手腳。
我拿出蕭景淵給我的那半塊玉佩,與柳文彥手中的半塊合二為一嚴絲合縫,這是太子的信物也是指令。
我說太子殿下查到,糧食在運出江南后經過幾個關卡可能被人調包,我們需要查清楚從出庫到運出江南的每一個環節。
柳文彥看著合二為一的玉佩神情更加嚴肅,說明白了,此事關乎柳家聲譽更關乎沈大人清白,他必傾盡全力。
他讓我一路辛苦先在此安頓下來不要露面,他立刻去調取所有相關賬目貨單,并暗中查訪當時押運的鏢局船家。
接下來的幾天我藏在錦云莊的后院足不出戶,每日等著柳文彥帶回消息,心里既焦急又忐忑。
柳文彥動用了柳家全部的能量秘密調查,他做事極為縝密,以盤賬核查生意為名,暗中調取所有記錄。
然而調查遇到了巨大的困難,當時負責押運的鎮遠鏢局,在糧食運出后不久就突然關門歇業,鏢頭和幾個主要鏢師不知所蹤。
負責水路運輸的船家,也在一次意外沉船事故中喪生,家眷早已搬離原籍無處可尋,幾個關鍵的力夫頭目也都沒了蹤影。
線索似乎被人為地干凈利落地切斷了,對方行事狠辣斬草除根,根本不給我們留下追查的余地。
柳文彥面色陰沉地說,對方行事狠辣手腳干凈絕非尋常人物,這不只是要陷害沈大人,更是要把柳家也拖下水。
我不甘心地問堂舅,一點線索都沒有嗎,難道就這么讓他們逍遙法外,讓我父親含冤受屈。
柳文彥沉吟片刻說,倒也不是完全沒有,鎮遠鏢局雖然人去樓空,但他查到鏢局關門前幾天,賬面上突然多了一筆巨款。
他說經手這筆錢的鏢局賬房,在鏢局關門后并沒有離開蘇杭,而是悄悄在城東買了一處小院,納了一房小妾日子過得滋潤。
我眼睛一亮,問這個賬房現在何處,他一定知道內情,說不定就是參與者之一,找到他就能打開缺口。
柳文彥說他的人已經盯住對方了,只是此人深居簡出極少露面,且小院附近時常有不明身份的人晃悠,似乎也在監視他。
他說我們不敢打草驚蛇,怕對方狗急跳墻**滅口,到時候唯一的線索也就斷了,反而更麻煩。
我思索著說,看來這個賬房是關鍵,他知道內情甚至可能參與其中,對方留著他或許是必要時滅口,或許是他有把柄在手。
我說我們必須設法接觸到他,在他被滅口之前拿到口供或證據,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。
柳文彥問如何接觸,硬闖必然驚動對方,反而會打草驚蛇,弄不好還會把我們自己搭進去。
我咬了咬牙,問堂舅方才說他新納了一房小妾,是不是真的,那小妾是什么來歷平時有什么喜好。
柳文彥說是,聽說是個青樓贖出來的女子頗為得寵,平時喜歡買些胭脂水粉首飾,愛打扮也愛攀比。
我心中生出一計,說堂舅我需要你幫我找個可靠伶俐模樣周正的丫頭身份,再準備一些上好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。
我說還要打聽一下那位小妾平時喜歡去哪里有何嗜好,我想從那個小妾身上下手,間接接近賬房。
柳文彥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,說這太危險了,若是被對方察覺,我一個姑娘家恐怕會有危險。
我說這是目前最快的方法,我們沒有時間了,父親在獄中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險,京城哥哥的壓力也極大。
我說堂舅放心,我會見機行事,你只需要幫我安排好身份和接應,不會有事的,我自己會小心。
柳文彥看著我堅毅的眼神,知道我心意已決,嘆了口氣說也罷,***當年便是外柔內剛的性子,你倒是青出于藍。
他說萬事小心,他讓最得力的手下配合我,一旦有不對勁立刻撤出來,千萬不能逞強。
三日后,蘇杭城最大的胭脂鋪芙蓉齋里,多了一個新來的售貨丫頭名叫晚晴,據說是從北邊逃難來的孤女。
我嘴甜手巧眼光也好,推薦的胭脂水粉很受夫人小姐們歡迎,沒幾天就成了鋪子里的得力伙計。
又過了兩日,那位賬房新納的小妾孟氏,果然如往常一樣帶著丫鬟來芙蓉齋,挑選新到的蘇州胭脂。
我熱情地迎上去,根據柳文彥提前給的資料,準確夸贊孟氏的衣著打扮,推薦了幾款適合她的新品。
孟氏被我哄得心花怒放,買了****,還讓我下次有新貨直接送到她府上,不用等她親自過來。
一來二去我便與孟氏熟絡起來,借著****的機會,得以進入那座小院,也能暗中觀察周圍的情況。
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頗為精致,可見賬房對其的寵愛,我仔細觀察發現小院前后都有盯梢的人,但對進出的丫鬟盤查不嚴。
幾次接觸后我摸清了孟氏的脾性,愛慕虛榮喜歡炫耀頭腦簡單,對賬房既依賴又有些害怕,藏不住心事。
一次送貨時我無意中透露,東家最近得了一批**珍珠,顆顆圓潤色澤極好,只是價格昂貴尋常人買不起。
孟氏果然心動,但她手頭現錢不夠,又不敢立刻向賬房要,賬房似乎對她最近花錢厲害有些不滿。
我好心給她出主意,說姐姐這般美貌戴上海南珍珠必定更加光彩照人,姐姐何不自己攢些體己錢。
我說有些姐妹會悄悄把老爺賞的首飾拿出去典當,或者知道老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秘密,也能換些零花錢。
我故意壓低聲音說,前街當鋪的劉掌柜人最是公道嘴也嚴實,很多夫人小姐都找他周轉,從來不會往外說。
孟氏眼神閃爍,顯然動了心,低頭不知道在盤算些什么,我知道魚兒已經開始咬鉤了。
又過了幾日我再次去送貨時,孟氏悄悄將我拉到一邊,塞給我一個小布包,神色緊張地讓我幫忙看看能值多少錢。
她補充說是自己撿的,讓我千萬別亂說出去,要是被她家老爺知道了,她肯定沒有好果子吃。
我打開布包一看,心頭猛地一跳,里面是幾封書信的殘片,還有一塊沾了墨的破損腰牌一角。
殘片上的字跡與我父親絕無相似,顯然是偽造書信時留下的草稿或廢稿,而腰牌碎片隱約像是兵部的標記。
我強壓激動低聲問她,這是從哪兒來的,怎么會有這些東西,是不是她家老爺的東西。
孟氏聲音發顫地說,是她家老爺有一次喝醉了酒在書房燒東西,她進去送醒酒湯看到火盆里有沒燒完的,就偷偷撿了點。
她說認得幾個字,看到上面寫著什么糧、調包、沈什么的,心里害怕就藏起來了,問我這東西能不能換錢。
我說能,太能了,讓她千萬收好別讓任何人知道,我這就去找買家,出價更高,讓她等我消息。
穩住孟氏后我立刻趕回錦云莊,將東西交給柳文彥,他仔細辨認那些殘片和腰牌碎片,臉色越來越沉。
他說這字跡是模仿的但火候不到,這腰牌碎片看紋路和質地,確實是兵部特制的通行腰牌,級別不高應該是押運小吏所有。
他說果然是他們,在糧食出江南后利用職權暗中調包,這些殘稿是他們模仿沈大人筆跡偽造書信時留下的。
他說只要找到完整的腰牌,或者抓住那個持有腰牌參與調包的小吏,就能順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。
我脫口而出那個賬房,他一定知道更多,甚至可能認識那個小吏,或者有直接的聯系。
柳文彥當機立斷說,事不宜遲今晚就動手,趁對方還沒察覺控制住那個賬房,撬開他的嘴拿到證詞。
是夜月黑風高,正是行事的好時機,柳文彥帶著柳家拳養的、絕對可靠的護院好手,趁著夜色掩護悄悄摸到城東小院附近。
我們先用藥迷暈了外圍盯梢的兩個眼線,然后迅速潛入小院,動作輕快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賬房正摟著孟氏飲酒作樂,被破門而入的我們逮個正著,他看到柳文彥頓時面如死灰,又看到隨后走進來的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。
他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,嘴里不停喊著饒命,說他也是被逼的,不是主謀只是個跑腿的。
柳文彥厲聲喝問,那批軍糧是怎么回事,誰指使你們調包的,偽造書信又是誰的主意,兵部那個接應的小吏是誰。
賬房起初還想抵賴,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個做賬的管不了鏢局的事,妄圖蒙混過關。
可當柳文彥拿出那些殘片和腰牌碎片,并告訴他孟氏已經招供時,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。
他哭著說我說我都說,是兵部車駕司的主事周明遠,是他找上我們鏢局,許以重利讓我們在運糧途中調包。
他說在徐州境內的黑石渡,將新糧換成預先準備好的陳糧霉米,新糧被他們連夜運走,不知去向。
他說那些蓋有沈尚書印鑒的假書信,也是周明遠找人模仿筆跡偽造的,事后給了我們一大筆封口費。
他說周明遠讓鏢局解散遠走高飛,他**舍不得蘇杭的繁華,就偷偷留了下來,沒想到還是被找到了。
柳文彥皺著眉問,周明遠一個六品主事能有這么大能量,背后肯定還有人指使,是誰在給他撐腰。
賬房哭著說這小人的確不知,周主事只說是上面的意思,讓我們只管辦事拿錢閉嘴,不該問的別問。
他說只知道那些換下來的新糧,好像是運往了西北方向,具體去了哪里他真的不知道,也不敢多問。
西北方向,不是北境,我心中一動,有種不好的預感,這批糧食去了西北,那西北的藩王就***。
柳文彥讓他把知道的全都寫下來,畫押按手印,包括接應的具體人員、調包的時間地點、運輸的船只編號。
賬房不敢違抗,哆哆嗦嗦地將所知的一切都寫了下來,雖然關鍵人物只知道周明遠,但這份供詞已經足以撕開一道口子。
拿到供詞和物證,柳文彥立刻安排心腹兵分兩路,一路帶著賬房和孟氏,秘密轉移到柳家更隱蔽的莊園保護起來。
另一路帶著供詞、物證副本,以及柳文彥的親筆信和柳家的擔保書,由最可靠的鏢師連夜啟程送往京城太子東宮。
而我則與柳文彥留在江南,繼續暗中調查周明遠背后的人,以及那批消失的新糧的具體去向。
柳文彥動用柳家所有的商業網絡,秘密探查西北方向的糧食流向,看看這批糧食最終落到了誰的手里。
幾天后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,柳家西北方向的掌柜密報,大約在軍糧出事前后,西北幾大邊鎮突然多了大批新糧。
尤其是駐守西境的***蕭策麾下,這批糧食數量巨大,正好與那批失蹤的軍糧對得上,品質也完全吻合。
***蕭策,靖和帝的親弟弟,蕭景淵的皇叔,一個久居西北手握重兵,且對皇位一直頗有野心的藩王。
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,調包軍糧陷害主和派的戶部尚書,打擊力主穩妥的太子蕭景淵。
同時將優質軍糧暗中輸送給有異心的***,增強其勢力,無論北境之戰是勝是敗,主戰派的顧承業都要承擔責任。
勝了消耗國庫太子威信受損,敗了更是罪責難逃,而太子則會因用人不明縱容貪墨而威信掃地。
屆時***便可趁機發難,甚至揮師**謀奪皇位,好一招一石數鳥的毒計,心思縝密得可怕。
幕后黑手直指***蕭策,而朝中必然有他的內應,且職位不低,兵部的周明遠恐怕只是個小卒子。
我急切地說必須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哥哥,讓他早做防備,***的野心一旦爆發,后果不堪設想。
柳文彥說已經加急送往京城了,又讓我立刻離開江南,***在江南也有耳目,我們這么大動作調查他很可能已經察覺。
他說這里太危險,讓我先回京城或者找個地方躲起來,剩下的事交給他來查,不能讓我出事。
我搖搖頭說不,我還要去一個地方,黑石渡,調包的具體地點,那里是水陸要沖人來人往,或許有目擊者。
我說多一份證據就多一分把握,我們現在只有人證沒有更多物證,說服力還不夠強,必須找到更多線索。
柳文彥拗不過我,只得安排最得力的手下護送我,秘密前往徐州黑石渡,再三叮囑我一定要小心行事。
然而我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,對方的反應速度比我們預想的更快,也更狠辣,完全不給我們留活路。
就在我們抵達黑石渡,暗中尋訪當地船家貨棧試圖尋找線索時,一群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現,將我們堵在了廢棄碼頭倉庫里。
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嘶啞眼神陰鷙,說沈小姐,柳掌柜,等候多時了,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,留下命吧。
我們被包圍了,對方有備而來,人數是我們數倍,且個個身手不凡出手狠辣,一看就是專業的死士。
柳文彥將我護在身后,低聲對我說,待會我拖住他們,你找機會跳河走,記住無論如何活下去,把證據帶回京城。
我搖頭說不,堂舅要走一起走,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在這里,要死我們一起死。
柳文彥厲聲道聽話,隨即對護衛們大喊保護小姐,然后率先沖了出去,與黑衣人戰作一團。
混戰瞬間爆發,柳家護衛拼死抵抗,但對方武功高強出手狠辣,護衛們不斷倒下,鮮血染紅了碼頭的地面。
柳文彥為了保護我,背后中了一刀血流如注,卻依舊死死擋在我身前不讓黑衣人靠近半步。
我驚叫一聲堂舅,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,心里又痛又急,***忙都幫不上,只能成為累贅。
柳文彥推開我嘶吼著說走啊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,別讓我們的心血白費,一定要把證據交給太子殿下。
我知道不能再猶豫,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死,趁著混亂我轉身朝著碼頭邊的河水跑去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,活下去。
身后傳來黑衣人的呼喝和兵刃交擊聲,還有柳文彥的怒吼,每一聲都像刀子一樣割在我心上。
我跑到河邊毫不猶豫,縱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,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住我,凍得我渾身發麻。
身后傳來撲通幾聲,有人跳下水追來了,我屏住呼吸,借著水流的沖力向下游拼命潛游。
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細**進皮膚,肺里的空氣急劇消耗,耳邊只剩下隆隆的水聲和心臟狂跳的搏動。
身后的追擊者似乎不止一個,劃水聲越來越近,我幾乎能感覺到他們就在我身后不遠處。
就在我幾乎窒息眼前開始發黑時,前方水草中突然伸出一只手,猛地將我拽進一片茂密的蘆葦叢。
我張嘴欲喊,卻被另一只手緊緊捂住,一個低啞急促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,說別出聲,是我春桃。
是春桃,她怎么會在這里,我來不及多想,春桃已經拉著我,沿著蘆葦叢中一條極其隱蔽的水道七拐八繞。
最后我們鉆進一個半浸在水中的廢棄漁船艙底,她迅速用枯草和破漁網蓋住入口,隔絕了外面的視線。
幾乎就在我們躲好的同時,幾個黑衣人泅水追到附近,四處搜索,防水風燈的光柱在水面和蘆葦叢中掃來掃去。
有人說人呢,明明跳下來了怎么一轉眼就沒了,會不會是潛到下游去了,趕緊追。
又有人說分頭找,絕不能讓她跑了,主公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,讓她跑了我們都得死。
腳步聲和水聲在附近響了一陣,漸漸遠去,看樣子是往下游追去了,我們暫時安全了。
船艙底狹小潮濕,彌漫著腐爛的水草和魚腥味,我和春桃緊緊靠在一起,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。
我壓低聲音氣若游絲地問,春桃你怎么會在這里,我不是讓你留在錦云莊等消息嗎,你怎么跟過來了。
春桃聲音也在抖但還保持著鎮定,說柳掌柜不放心我一個人來,讓她暗中跟著,萬一有事也好有個照應。
她說小時候在河邊長大,會點水,剛才看到我們被圍,就悄悄從水路繞過來,幸好趕上了不然就糟了。
我心中一暖又是后怕,若不是春桃,我今日必死無疑,恐怕連**都要被他們撈回去領賞。
我想起身中一刀的柳文彥,心里猛地揪緊,問春桃堂舅他,是不是已經……春桃沉默了一下低聲說,柳掌柜他怕是兇多吉少,小姐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,咱們得趕緊離開這里。
她說那些人找不到我們肯定會回來搜的,待在這里太危險了,必須盡快上岸找個安全的地方。
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腥味的空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對,不能哭不能慌,堂舅用命換來的機會我必須抓住。
證據,那些供詞和物證的副本,還有我們新查到的關于***的線索,必須送回京城交給哥哥。
我摸了摸貼身藏著的油紙包,幸好還在,這是柳文彥在出發前讓我務必貼身收好的副本,防水的油紙包著應該沒濕透。
我問春桃我們怎么走,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安全,才能躲開追兵順利回到京城。
春桃湊到船艙縫隙處看了看外面,說天快黑了,等天黑透咱們順著這條小河往下游漂。
她說下游有個地方可以上岸,離官道不遠,咱們得弄身干衣服,再想辦法弄輛馬車趕路。
夜色成了我們最好的掩護,我和春桃拆下破爛的船帆裹在身上勉強御寒,然后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。
我們借著水流的力道和夜色的遮蔽向下游漂去,冷水刺骨體力飛速流逝,全憑一股求生的意志在支撐。
不知漂了多久,春桃拉住我示意上岸,我們爬上一處荒草叢生的河灘,筋疲力盡地癱倒在地。
歇息片刻恢復了些許力氣,春桃辨明方向,帶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附近的村落,不敢走大路專挑小路。
我們不敢驚動村民,在村外一處看瓜的窩棚里躲到天亮,春桃用身上僅存的一支銀簪,跟早起下地的農婦換了兩身舊衣和幾個窩頭。
農婦還告訴我們,這里離最近的鎮子還有二十多里,鎮上有車馬行,可以雇車去府城。
我們換上干衣服吃了點東西,不敢走大路專揀偏僻小道,花了半天時間才走到鎮上,累得幾乎虛脫。
春桃再次展現了她的生存智慧,用我頭上那支看似普通實則內嵌金絲的木簪,在一家不起眼的當鋪換了少許散碎銀兩。
她不敢多換怕惹人注意,只換了夠趕路的盤纏,剩下的還得留著應急,不能輕易露財。
用這點錢我們雇了一輛最破舊的騾車,車夫是個寡言少語的老漢,我們只說姐妹二人投親不遇盤纏用盡。
老漢見我們可憐也沒多問,趕著騾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,速度緩慢但總比步行要強得多。
我和春桃靠在車里,心神緊繃時刻注意著路上的動靜,生怕再遇到追兵或者盤查的人。
幸運的是一路并未遇到盤查或可疑之人,或許那些黑衣人以為我們已經淹死,或許他們在別處搜尋。
幾日后我們抵達徐州府,按照柳文彥事先約定的備用方案,如果失散可到徐州府順安客棧找一位姓孫的掌柜。
我們不敢直接去客棧,先在附近觀察了半天確認沒有異常,才由春桃進去用暗語對接。
很快孫掌柜親自將我們接進客棧后院一間僻靜客房,看到我們狼狽的樣子大吃一驚,聽聞柳文彥可能遭遇不測更是悲憤不已。
孫掌柜老淚縱橫,但很快抹去眼淚說此地也不安全,***的爪牙無孔不入,他已經安排好了今夜送我們出城。
他說走陸路繞道**再折返京城,路線迂回但更安全,護送的人絕對可靠,是柳掌柜早年救下的江湖義士。
是夜我們換了男裝,扮作行商伙計跟著一隊真正的商隊混出了徐州城,孫掌柜安排的護衛頭領姓韓,沉穩可靠。
有了韓鏢頭等人的保護,接下來的路途雖然依舊顛簸勞頓,但安全了許多,我們晝伏夜出盡量避開城鎮。
偶爾遇到關卡盤查,韓鏢頭總能巧妙應對,塞些銀錢或者出示早已準備好的路引和貨單,從沒出過岔子。
一路上我不斷回想江南之行的點點滴滴,賬房的供詞,***的嫌疑,朝中必然存在的內應,線索漸漸清晰。
可同時我也感到一股寒意,對手的勢力遠比想象中龐大和可怕,他們能在江南截殺,能在朝中構陷二品大員。
哥哥在京城面對的是怎樣的明槍暗箭,父親在獄中可還安好,母親病體可曾痊愈,擔憂像藤蔓一樣纏繞心頭。
唯有握緊懷中那救命的油紙包,才能汲取一絲力量,才能撐著我一步步走回京城,走到他身邊。
半個月后歷經艱險,我們終于悄悄回到了上京,城墻巍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,我幾乎落下淚來。
但沒有時間感傷,京城才是風暴的中心,危險只會比江南更多,我們必須萬分小心。
我們不敢直接回沈府,也不敢去東宮,按照孫掌柜給的第二個聯絡方式,我們到了城西一家名為留香齋的點心鋪子。
這是柳家在京城的暗樁之一,掌柜是個胖乎乎笑容可掬的中年婦人,人稱吳大娘,為人可靠嘴風極嚴。
吳大娘見到我們,尤其是看到我出示的半塊玉佩和暗語,臉色立刻變得嚴肅無比,迅速將我們引入后院密室。
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,林小姐您可算回來了,京城情況不妙,您要做好心理準備。
她說林大人的案子三司會審已經定案,罪證確鑿判了秋后問斬,奏章已經遞上去了,就等陛下朱批。
我如遭五雷轟頂,踉蹌后退一步,幸好被春桃死死扶住才沒摔倒,秋后問斬,怎么會這么快。
吳大娘又說,夫人她聽聞消息病情加重,前日夜里歿了,走的時候很安詳,嘴里還念著小姐的名字。
什么,母親歿了,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縱容我胡鬧,在我被流言所傷時將我摟在懷里輕聲安撫的母親,沒了。
因為我離家,因為父親蒙冤,因為擔憂恐懼,就這么沒了,我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淚水瞬間決堤,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痛哭出聲,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,痛得無法呼吸。
吳大娘紅著眼眶繼續說,還有太子殿下,因為力保林大人多次頂撞陛下觸怒龍顏,加上北境戰事持續不利。
她說三日前陛下下旨,收了殿下的監國之權,命其在東宮閉門思過,如今東宮也被羽林衛看起來了,許進不許出。
我猛地抬頭,淚眼模糊中是徹骨的寒,父親秋后問斬,母親含恨而終,哥哥被軟禁東宮。
沈家還有太子一系,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,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恐怕正在暗中獰笑吧。
不,我絕不讓他們得逞,母親的冤屈,父親的清白,沈家的血仇,我一定要討回來。
我擦干眼淚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,悲傷和痛苦此刻都化作了熊熊燃燒的恨意和斗志。
我問吳大娘,柳掌柜從江南派往京城送信的人到了嗎,有沒有消息傳進東宮。
吳大娘搖頭說一直沒有消息,恐怕路上出事了,他們派去接應的人也沒找到蹤跡,估計是兇多吉少。
果然,對方也防著這一手,幸好最重要的副本在我這里,這是我們唯一的翻盤希望。
我斬釘截鐵地說,我要見太子,必須盡快見到他,把證據交給他,不然就來不及了。
吳大娘面露難色,說東宮被圍得水泄不通,如何得見,生面孔根本混不進去,弄不好還會打草驚蛇。
我思索片刻,問東宮每日的飲食采買可是從外而入,日常供給是不是還照常送進去。
吳大娘眼睛一亮,說小姐的意思是混進去,可東宮現在**極嚴,點心吃食都要挨個檢查。
我說不需要進去,只要能將消息遞進去,讓殿下知道我們回來了拿到了證據,他自然會有辦法。
我問吳大娘在京城經營多年,可能聯系到東宮內部絕對可靠的人,比如殿下身邊的貼身內侍或者侍衛統領。
吳大娘沉吟片刻低聲說,倒是有一個人,東宮侍衛副統領周揚,其母曾是柳家鋪子的繡娘,受過柳家大恩。
她說此人重情重義,或許可以一試,只是如何傳遞消息而不被發覺,是個難題,容易被人**。
我思索片刻,目光落在桌上那盒留香齋最出名的桂花糕上,心里有了主意,就用這個傳信。
半個時辰后,一份看似普通的送往東宮的例供點心準備好了,在其中一塊桂花糕的夾心層里,藏著一卷極薄絹布寫的密信。
還有那半塊環形玉佩,密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和幾個關鍵人名地名,知微已歸,證得,糧調黑石渡,賬房供周明遠,新糧向西北,疑指***。
最后寫著父冤母逝,亟待昭雪,兄安否,盼復。
點心盒子由吳大娘安排的一個信得過的老仆送去,東宮雖被圍,但日常供給并未斷絕,只是守衛會檢查。
點心被例行公事地翻看了一下,并未發現異常,那藏信的桂花糕外表與其它毫無二致,根本看不出來。
我們就在留香齋的后院密室里焦灼地等待著,時間一點點過去,從午后等到黃昏,又從黃昏等到深夜。
就在我以為計劃失敗,或者周揚也出了問題,準備另想辦法時,后院墻頭傳來極輕微的咔噠一聲。
緊接著一個黑影如同貍貓般**而入落地無聲,韓鏢頭等人瞬間警惕,護在我身前準備動手。
黑影揭下面罩,露出一張年輕堅毅的臉龐,對暗處拱手低聲說,東宮周揚,奉殿下之命前來接應沈小姐。
我心中大石落地,快步走出說周副統領,殿下他還好嗎,現在情況怎么樣了。
周揚語速很快,說殿下無恙只是被限制了自由,此地不宜久留恐已暴露,請沈小姐隨我立刻轉移,殿下在等您。
我問去哪里,安不安全,會不會被人發現,周揚說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,殿下說我看了自然明白。
我們毫不猶豫跟著周揚,在夜色掩護下穿街過巷,專走僻靜小路,周揚對京城地形了如指掌。
他巧妙地避開了幾隊巡夜的兵丁,帶著我們七拐八繞,最后停在了一條寂靜胡同深處的黑漆小門前。
周揚上前有節奏地敲了敲門,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,里面的人確認后才將我們讓了進去。
門內是一個精致小巧的院落,亭臺樓閣小橋流水,在月光下顯得靜謐雅致,這格局我忽然覺得有些熟悉。
一個穿著青色常服的身影從廊下快步走出,月光灑在他身上,映出那張**夜牽掛的俊顏。
他臉上寫滿疲憊與擔憂,卻在見到我的瞬間亮起光彩,像星辰墜入寒潭,瞬間有了溫度。
他輕聲喚我,知微,我再也忍不住,撲進他張開的懷抱,多日來的恐懼委屈悲傷疲憊,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我緊緊抱住他,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衣襟,蕭景淵手臂收得很緊,身體微微顫抖,一遍遍低聲說回來了就好。
他說是他沒用,讓我受苦了,是他沒保護好沈家,沒保護好母親,讓我受了這么多委屈。
過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平復,我抬起頭看著他消瘦蒼白的臉,心疼不已,問他還好嗎,陛下有沒有為難他。
他說沒事,只是暫時失勢而已,東宮還有可用之人,對方還不敢真的對他下手,畢竟他還是名正言順的太子。
我聽周揚說了江南的事,蘇掌柜他還有林夫人,他說到這里頓了頓,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寒意和痛楚。
他說對不起,是他沒能保護好我們,沒能護住沈家,這筆賬他記下了,遲早會讓那些人加倍奉還。
我搖搖頭,說不怪你,是那些奸人太歹毒,哥哥,我拿到證據了,是***,是他在背后主使。
我快速而清晰地說了江南之行的經過,賬房的供詞,新糧流向西北的線索,黑石渡的截殺,還有母親去世的消息。
我將貼身藏著的油紙包交給他,里面是供詞副本、腰牌殘片還有我整理的糧道流向記錄。
蕭景淵聽著臉色越來越沉,尤其是聽到母親去世時,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,握著紙張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他就著廊下的燈籠快速翻閱那些供詞和記錄,越看臉色越是凝重,卻也隱隱有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凌厲。
他咬牙切齒地說,果然是他,我的好皇叔,我早懷疑朝中有人與***勾結,卻沒想到他們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。
他說利用北境戰事一箭數雕,好算計,真是好算計,為了皇位連江山社稷都可以不顧。
我急切地說哥哥,現在我們有證據了,可以揭穿他們還父親清白了嗎,能不能立刻翻案救父親出來。
蕭景淵卻搖了搖頭,拉我到室內坐下屏退左右,只留周揚在門外警戒,說證據還不夠,還不足以扳倒***。
他說這份供詞只能證明兵部的周明遠參與了調包,周明遠可以是被***收買,也可以是被其他人指使。
他說新糧流向西北也只是間接線索,平西侯完全可以推說是正常采購,或是下面人私自所為,根本定不了他的罪。
他說至于賬房,一個戴罪之人的口供,對方可以反咬是我們嚴刑逼供屈打成招,根本沒有說服力。
我心涼了半截,那怎么辦,難道我們就只能看著父親含冤而死,看著***逍遙法外嗎。
蕭景淵目光銳利地說,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,能將***和朝中內應直接聯系起來的鐵證。
他說比如他們之間往來的密信,或者一個夠分量的活著的證人,只有這樣才能一擊致命,不給他們翻身的機會。
我皺著眉說,可是去哪里找這樣的證據和證人,***遠在西北,朝中內應隱藏極深,我們根本無從下手。
蕭景淵站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,朝中內應他已有幾分猜測,能有如此能量調動兵部刑部的寥寥幾人。
他說其中與***早年過往甚密,且近年來一直主張對北羌強硬用兵消耗國力的,就是鎮國公顧承業。
我渾身一震,鎮國公顧承業,可他兒子還在北境打仗,他也力主出戰,他怎么會和***勾結。
蕭景淵冷笑說,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,力主出戰若是勝了,他是衛國功臣威信更隆,若是敗了,責任在我這個主和誤國的太子。
他說暗中與***勾結,調走優質軍糧導致北境戰事不利,正好坐實我的罪名,同時那批軍糧增強***實力。
他說無論勝敗他和他的盟友都是受益者,顧昀舟向你求婚,恐怕也不僅僅是為了你,更是想將沈家甚至我掌控在手中。
我遍體生寒,如果真是這樣,那沈家父子的心機也太深沉可怕了,顧昀舟那日的逼迫和威脅,此刻想來更是毛骨悚然。
蕭景淵說當然這只是猜測尚無實據,但眼下我們有一個機會,或許能抓住他們的尾巴,拿到確鑿的證據。
我問什么機會,是北境要有變動了嗎,還是我們能找到新的證人。
他說北境戰事快要見分曉了,朔州被圍月余糧草將盡,顧承業數次突圍失敗損失慘重,最多十日朔州必破。
他說屆時顧承業要么戰死要么被俘或敗退,無論哪種結果他都難逃罪責,朝中主戰派也會遭受重挫。
他說這是我們的機會,也是他們的機會,如果顧承業真是內應,那么朔州之敗或許本就在他們計劃之中。
他說戰敗的消息傳回,朝野震動父皇盛怒,我必將承受更大壓力甚至可能被廢,而***則可以清君側為名**。
他說屆時內外交困,才是他們真正發難之時,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場戰事的勝負,而是整個天下。
我倒吸一口涼氣,原來這才是他們的終極目的,借戰事削弱太子,借戰敗逼宮謀反,好一招連環計。
我急忙問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,坐以待斃嗎,還是要立刻采取行動,先下手為強。
蕭景淵搖搖頭又點點頭,說不,我們要主動出擊,在他們發動之前打亂他們的部署,證據我們去西北找,證人我們去北境抓。
我愕然地看著他,西北北境,哥哥你現在被軟禁,如何出京,而且西北是***的地盤,北境正在打仗。
他說軟禁困不住他,東宮被圍只是做給某些人看的表象,他經營多年豈會沒有后手,早就留了脫身的密道。
他說至于兇險,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,父皇病重時日無多,一旦朔州城破消息傳回,局勢將徹底失控。
他緊緊握住我的手,目光灼灼地看著我,問我愿不愿意再相信他一次,跟他冒一次天大的風險,此去可能九死一生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那里有破釜沉舟的決絕,有對我的愧疚和不舍,更有對江山社稷的責任。
我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點頭說,哥哥在哪里,知微就在哪里,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去,生死與共絕不退縮。
蕭景淵眼中泛起水光,將我緊緊摟入懷中,說好,那我們就賭上這一把,贏了坐擁天下,輸了共赴黃泉。
計劃在絕密中迅速制定,蕭景淵利用早年安排好的替身留在東宮迷惑眼線,讓外人以為他還在閉門思過。
而他本人則帶著我、周揚以及一批絕對忠誠、身手高強的東宮暗衛,連夜易容改裝秘密潛出了京城。
我們的第一站不是西北也不是北境,而是江南,去青霧山,找那個可能還活著的賬房先生,還有更關鍵的證據。
按照蕭景淵的分析,***與朝中內應勾結輸送利益,必然有賬目和信物往來,這些核心機密不會放在京城。
最有可能的地方一是西北***老巢,二是江南,蘇家出事說明江南有他們的重要據點,或許藏著關鍵證據。
而且我們要確認賬房是否還活著,他是目前唯一活著的人證,只要他在,就能指認兵部的周明遠,順藤摸瓜。
我們馬不停蹄再次南下,這一次有東宮暗衛和周揚這樣的高手護衛,行程快了許多也安全了許多。
但氣氛卻更加凝重,每個人都知道此行關乎國運關乎生死,沒有人敢掉以輕心,全程都保持著高度警惕。
七日后我們秘密抵達了江南一處偏僻的山區青霧山,這里山高林密人煙稀少,只有零星的山民村落。
柳家在山上有一處避暑別院,更為隱秘的是別院后山有一個只有柳家核心人物才知道的山洞密室,用于存放緊要物資。
我們趁著夜色摸上山,避開了別院本身,直接繞到后山,按照蕭景淵的推測和柳文彥可能留下的暗記尋找入口。
最終我們在一處瀑布后的巖壁上,找到了極其隱蔽的機關入口,打開后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。
里面漆黑一片,散發著潮濕的泥土味,周揚帶著兩名暗衛率先進入探查,片刻后出來低聲回話。
他說殿下,里面有人,受了傷但還活著,還有一些箱子,應該是柳家存放的重要物件。
我們魚貫而入,山洞內部比想象中寬敞,點燃火折子后,只見角落的草鋪上躺著一個人,正是那個賬房先生。
他面色蒼白氣息微弱,胸口包扎著血跡已干涸發黑,但確實還活著,旁邊還有一個柳家的心腹護衛,也受了傷在照顧他。
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我和蕭景淵,那護衛激動得想要起身行禮,被蕭景淵伸手按住,讓他不必多禮。
護衛哽咽著說蘇掌柜他……話沒說完就紅了眼眶,蕭景淵點點頭說我們知道了,你們做得很好,辛苦了。
賬房先生悠悠轉醒,看到蕭景淵,掙扎著想爬起來,說殿、殿下,小人還有下情稟報,有更重要的事要說。
原來這賬房當初留了一手,他不僅參與了調包,還因為一次偶然,見到了來與周明遠密談的上峰。
雖然他沒見過那人的正臉,但記得那人的聲音有些奇特,像是關外口音,且左手小指缺了半截。
更重要的是,他當時偷偷藏下了那人掉落的一塊玉佩,為了保命,這兩件事他之前沒敢說出來。
蕭景淵眼中**暴射,急聲問玉佩何在,快拿出來給孤看看,這可能是最關鍵的物證。
護衛連忙從一個隱蔽的石縫里取出一個小布包,里面果然有一塊質地極佳、刻著奇異鷹隼圖案的墨玉玉佩。
蕭景淵拿起玉佩仔細辨認,臉色變得極其難看,說這是西涼王室之物,確切說是二十年前被父皇剿滅的西涼國余孽的信物。
西涼國二十年前被靖和帝御駕親征所滅,王室成員幾乎被屠戮殆盡,但仍有少數余孽逃脫,一直是大**北的隱患。
平西侯鎮守西北,竟與西涼余孽有勾結,私通敵國余孽,這是妥妥的謀逆大罪,株連九族都不為過。
賬房喘著氣補充,說小人偷聽到他們只言片語,好像***在西北不止囤積糧草,還在秘密鑄造兵器訓練私兵,規??峙虏恍?。
私鑄兵器訓練私兵,再加上私通前朝余孽,每一條都是**的大罪,***的野心比想象中還要大。
蕭景淵又問,那缺了半截小指的人,你可還記得他大致身形年齡,還有什么其他特征。
賬房想了想說,大概四十多歲,身材不高略胖,說話時習慣性摸左手小指斷處,腰間似乎還掛著一塊兵部的高階腰牌。
四十多歲,略胖,缺半截小指,有兵部高級腰牌,關外口音,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人。
蕭景淵與我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,兵部左侍郎高秉文,他是兵部僅次于尚書的人物。
他掌管武庫、車駕等要職,正是周明遠的頂頭上司,而且他確實是關外人士,早年因傷左手小指殘缺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已故顧老國公的門生,與顧家關系極為密切,是顧承業在朝中的重要助力。
一切都對上了,顧承業在北境主持戰事,高秉文在兵部提供內部支持和遮掩,***在西北接收利益積蓄力量。
甚至他們還勾結了西涼余孽,一個里應外合、謀朝篡位的巨大陰謀網絡,終于露出了猙獰的輪廓。
蕭景淵咀嚼著這幾個名字,眼神冷得能凍死人,高秉文,顧承業,***,好,很好,真是好得很。
拿到了賬房補充的口供和那塊西涼玉佩,我們不再停留,蕭景淵留下兩名暗衛和足夠的藥物銀兩,照顧賬房和護衛。
命令他們在此隱蔽等候消息,不得輕易外出,等風波過后再接他們出去,**行賞絕不會虧待他們。
我們則立刻啟程,這一次的目標是北境朔州,必須在朔州城破、顧承業徹底失敗之前,抓住他拿到確鑿證據。
尤其是顧承業本人,他是連接朝中高秉文和西北***的關鍵節點,他知道的肯定比任何人都多。
然而就在我們日夜兼程,即將進入北境地界時,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,通過特殊渠道傳到了蕭景淵手中。
朔州城,破了。
不是被北羌攻破的。
是顧承業,開城獻降了。
二十五萬大軍或死或降潰不成軍,顧承業本人帶著殘部和家眷,投降了北羌,被拓跋烈封為南院大王。
他掉轉槍口,開始為北羌攻打大靖其他城池,從鎮國公變成了通敵叛國的逆賊,人人得而誅之。
而顧承業在投降前,派人送回京城的最后一份戰報里,將戰敗的責任全部推給了糧草不濟、**主和誤國。
他將所有臟水都潑到了太子蕭景淵和我父親頭上,聲稱自己是彈盡糧絕援軍無望,才忍辱負重暫投北羌。
顛倒黑白,無恥之尤,消息傳開舉國嘩然,朝野震怒,靖和帝在病榻上聽到消息,當場**昏迷生命垂危。
主戰派徹底啞火,主和派也無力辯駁,要求嚴懲****的太子和沈家的呼聲,達到了頂點。
甚至有官員開始公開上書,要求廢黜太子另立賢能,說太子無德無能才導致邊患四起,****。
而***蕭策的奏章也恰到好處地到了,他痛心疾首地**顧承業叛國,表示要整軍備戰防備北羌南下。
同時他懇請陛下為了大靖江山,為了穩定朝局,應當明斷,追究太子責任,并允許他率軍入京護駕,清君側靖國難。
圖窮匕見,所有的偽裝都撕了下來,整個大靖仿佛一下子被推到了懸崖邊緣。
內有權臣煽風點火,外有叛將引狼入室,邊有藩王虎視眈眈,朝中太子失勢皇帝**,**之禍似乎就在眼前。
我們停在北境邊緣的一個小鎮上,聽著這些接連傳來的噩耗,所有人都沉默了,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周揚聲音干澀地問,殿下,我們還去北境嗎,顧承業已經公開叛國,去了等于自投羅網太危險了。
朔州已陷,北羌和顧承業的叛軍正在南下,北境大部分地區已落入敵手或成為戰區,兇險倍增。
蕭景淵站在窗邊,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孤絕,良久他緩緩轉身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他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,去,不僅要去,還要去朔州,深入虎穴,擒賊擒王。
周揚震驚地說,去朔州,殿下,那里現在是北羌和叛軍的地盤,我們這點人去了無異于以卵擊石。
蕭景淵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著朔州的位置,說正因為是他們的地盤,顧承業才可能在那里,拓跋烈不會完全信任他。
他說拓跋烈肯定會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近監視,朔州是北羌目前占領的最大城池,也是南下前哨,拓跋烈的大營就在那里。
他說顧承業也一定在朔州城內,只要抓住他,撬開他的嘴,拿到他與***、高秉文勾結的鐵證,就能徹底扭轉乾坤。
他說不僅能洗刷沈大人的冤屈,更能揭露***的陰謀,甚至或許能借此與拓跋烈談一談,找到破局的契機。
我震驚地看著他,與北羌談,他們是敵國,是入侵者,怎么可能跟我們談,這太冒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