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歲那年，我跪在長公主府外磕碎了額頭。

把母親和未婚妻沈清秋，從教坊司的死牢里救了出來。

懿旨到達時，她們正被按在燒紅的鐵板上，馬上就要烙下官妓的賤印。

得救后，母親哭著發誓以后再不讓我受苦，清秋緊緊拉住我說這輩子非我不嫁。

我死死掐破掌心，卻想起昨夜在長公主榻前簽下的**死契。

為了保住她們，我把自己賣給了殘虐成性的長公主做面首。

一旦反悔，長公主只需動動手指，她們就會被扔進軍營，生不如死。

我甩開母親的手，將定情玉佩扔給沈清秋：

"我馬上就要進公主府享福了，誰要帶著你們兩個累贅？"

朱門合上那一瞬，我跪在雪地里咬碎了牙。

此后八年，我在公主府日日受盡折辱。

直到瞎了一只眼，被廢去武功，才撿回殘命被掃地出門。

卻在寺廟外倒夜香時，撞見了已是當朝第一女醫的未婚妻，和身披誥命的母親。

我慌亂壓下斗笠，瘸著腿往暗巷里躲。

母親冷著臉擋住了巷口，清秋死死箍住我的手腕：

"當年貪慕虛榮甘愿給人做狗，如今怎么這幅模樣了？"

......

“你認錯人了。”

我拼命壓低頭上的破舊斗笠，想要將手抽回來。

沈清秋掌心的溫度隔著單薄的衣袖傳來。

她五指猛地收緊，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的腕骨。

“謝長宴，你化成灰我都認得。”

她瞇著眼上下打量著我沾滿污泥的衣衫和瘸了的右腿。

“八年不見，不在公主府里享清福，跑到這里裝可憐？”

母親林氏冷著臉從馬車前走過來。
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，隨后化為冰冷的厭惡。

“怎么，長公主玩膩了你，把你這條狗掃地出門了？”

我把另一只手揣進兜里，死死掐住掌心。

胃里的劇痛又開始翻涌，喉嚨里泛起熟悉的腥甜。

我強行將那口血咽了下去。

“兩位貴人真的認錯人了，我只是個倒夜香的瘸子。”

我不想和她們爭辯，只想轉身走入更深的暗巷。

我已經是個將死之人，不該再弄臟她們如今耀眼的生活。

沈清秋根本不信，語氣更加冷厲。

“倒夜香？當年你不是說，絕不和我們這種階下囚沾染半分嗎？”

“如今這副比乞丐還不如的樣子，是想用苦肉計從我們這里討錢？”

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，似乎在等我難堪地低下頭，或者向她開口求饒。

我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。

當年推開她們是對的，沒有我這個污點，她們終于活成了受人敬仰的模樣。

“我不要錢。”

我垂下眼眸，用力掙脫她的鉗制。

“站住。”

母親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，不容置疑。

兩個帶刀護院大步上前，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。

我本能地想要調動內力反抗，可空蕩蕩的丹田里只剩下一陣刺痛。

我的武功，早就在三年前的長公主府里，被一根根挑斷了經脈。

“把他綁回去。”母親冷冷地下了命令。

我被強行塞進馬車角落的獸皮地毯上。

車廂里暖爐燒得極旺，我卻凍得止不住發抖。

沈清秋坐在主位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。

她伸出戴著名貴玉扳指的手，猛地掀翻了我的斗笠。

長發散落，露出了我用來遮擋右眼的黑色眼罩。

沈清秋動作一僵，目光死死盯在那個眼罩上。

“這眼睛怎么回事？在公主府為了爭寵，被人打瞎的？”

我偏過頭，避開她的視線。

“不小心摔的。”

母親在一旁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。

“自作自受。”

馬車在鎮國侯府門前停下。

朱漆大門敞開，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快步迎了出來。

他手里拿著兩件狐裘大氅，滿臉關切。

“娘，秋兒，外面風雪大，你們怎么才回來？”

他是顧言之，母親五年前收養的義子，如今也是沈清秋的未婚夫。

沈清秋看到他，冷厲的臉色瞬間柔和下來，主動接過大氅。

顧言之的目光一轉，落在了被護院押著的我身上。

他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錯愕，隨即換上一副悲憫的神色。

“這位是......長宴哥哥？怎么弄成了這副模樣？”

我木然地站在雪地里，沒有說話。

沈清秋握住顧言之的手，替他攏了攏衣領。

“不用管他，一條無家可歸的喪家犬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