滬城十月的雨,細密如網。
霓虹燈牌「Se retrouver」掛在落地窗邊,法文花體字被雨水暈染得有些模糊,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嘆息。
酒吧里回響著低沉的爵士樂,杯盞碰撞間,是滬城最頂層圈子的竊竊私語。
裴渡斜靠在絲絨沙發里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他面前那杯威士忌里的冰塊已經化了小半,水珠順著杯壁滾下來,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淺色的印痕。
手機屏幕亮起,又迅速熄滅。
沈辭越匆匆走了進來,低聲說道:“老三,人落地了。沈伯康派的人在機場撲了個空,她走了VIP通道,這會兒應該在去酒會的路上。”
裴渡垂下眼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:“她想等事情解決了再見我。” 他頓了頓,指腹用力按在杯口,“可惜,我沒那么好的耐心。”
他站起身整理袖扣,“沈伯康想拿聯姻綁住她,做夢。” 裴渡抿了抿唇角,“辭越,通知下去,酒會那邊,我要第一時間見到她。”
沈辭越抬頭看他,嘖了一聲:“你這架勢……怎么透著一股要去搶親的味兒?”
顧淮看著裴渡那副一切盡在掌握卻又繃緊如弓的樣子,嘆了口氣:“老三這氣勢,連我看了都發怵,你收斂點,要真把她嚇跑了,后悔都來不及。”
……...................
與此同時,容悅酒店宴會廳。
光影搖曳,衣香鬢影。
沈疏站在人群中央,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綠色西裝,胸前別著一枚低調的鉆石胸針。她端著香檳,嘴角掛著標準的社交微笑,聽著身旁的沈伯康正對著幾位長輩夸贊她 “知書達理,歸國建設”。
建設?沈疏在心里冷笑,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,不過是沈伯康的遮羞布罷了。
她在聽身旁的世叔寒暄,眼神掠過全場:
左邊那個禿頂的是沈伯康的狗腿子,旁邊是正豐銀行信貸部的主任。
三點鐘方向坐著律政界的泰斗,若是能攀上關系,或許能成為破局的棋子,至于正門口……
視線觸及那個身影的瞬間,沈疏的呼吸猛地一窒,握著杯腳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出森然的白。
——是他。
竟然這么快就見面了。
裴渡從人群外走進來,原本想上前攀談的人,在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面前紛紛退避。
“他變化很大”,沈疏漫無邊際地想,不等她開口寒暄,裴渡已經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過她腕間冰涼的皮膚,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她灼傷。
“沈大小姐,” 裴渡的聲音低沉沙啞,“借一步說話?”
沈疏的心在胸腔里狂跳,她強迫自己站穩,脊背卻不由自主地繃緊,記憶深處那個陽光明媚的少年,與眼前這個冷峻逼人的男人身影重疊,又在瞬間撕裂。
算了,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
沈疏深吸一口氣,臉上已覆上一層恰到好處的疏離:“二叔,周世伯,我先失陪一下。裴總,這邊請。”
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宴會廳,將身后的浮華與虛偽徹底隔絕。
在角落的羅馬柱旁,昏暗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糾纏不清。
裴渡松開了她的手腕,卻并未退開,反而借著身形的優勢,將她半圈在方寸之間。
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,仿佛獵人將獵物逼到了懸崖邊。
“這十年,在英國過得怎么樣?”他問,目光卻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,像是要把這十年的空缺一次性補回來。
沈疏微微側身,避開他過于灼熱的注視 “老樣子,接手分公司,做了點小生意。這次回來,主要是為了處理些家事。”
“家事?”裴渡眼神微瞇,心下了然,“沈伯康沒為難你吧?聽說,你這次回來,是要聯姻?他拿股份威脅你了?”
沈疏面色一僵,隨即恢復自然:“聯姻?裴總的消息倒是靈通。不過,我的事,就不勞裴總費心了。”
“不勞我費心?”裴渡低低地重復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他向前逼近一步,將她完全籠在懷里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沈疏敏感的耳廓上,一字一頓:“沈疏,你告訴我,當年分開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?這么多年,我每一天都在“費心”,費心到差點把自己逼瘋。”
熟悉的氣味越來越近,沈疏只覺得全身都籠罩在一張大網下,眼前的人明明眉眼依舊,可那眼底翻涌的,是令她感到全然陌生的、令人心悸的掌控欲。
——他瘦了好多。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,沈疏原本筑起的心防,被這突兀的變化刺了個大洞,她倉促移開眼,喉間發緊。
良久,裴渡開口:“沈疏,宴會結束,我們聊聊。”
沈疏抬頭,想從裴渡的眼神中確認他的意圖,但很快失望地垂下眼,是了,他現在是裴家的話事人,自有他的城府。
裴渡的目光從沈疏微微發紅的眼角移到下頜,腦子里冷不丁地想起十七歲那年——十七歲的沈疏有一張圓臉,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可愛的梨渦,現在那點軟肉沒了,只剩一層薄皮包著骨頭。
他喉結滾動,沒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