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岸芷是在一片喜鵲聲中醒來的。
不對——她從沒在喜鵲聲中醒來過。她的鬧鐘是手機(jī)上那個刺耳的"雷達(dá)"鈴聲，響了六年，從大專宿舍響到出租屋，從第一份工作響到**份，從二十二歲響到二十五歲。那聲音像一把鈍鋸子，每天在她耳膜上拉一下，拉得她神經(jīng)衰弱，拉得她對"醒來"這件事充滿敵意。
可現(xiàn)在她耳邊是喜鵲。不是一只，是很多只，在很近的地方喳喳叫，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會叫的珠子。
她睜開眼。
頭頂是藕荷色的紗帳，繡著纏枝蓮紋，一朵壓著一朵，密密麻麻的，沒有盡頭。帳鉤是銀的，雕成兩只蝴蝶的樣子，蝶翼薄得能透光。光線從一扇支摘窗透進(jìn)來，窗紙上映著一枝海棠的影子，碎碎的，一晃一晃。空氣里有檀香，還有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，沉沉的，像一塊浸過水的綢緞壓在鼻子上。
沈岸芷猛地坐起來。
動作太急，眼前黑了一瞬。她下意識去抓床沿——右手伸出去，碰到的不是她那套宜家買的、螺絲松了的鐵架床，而是冰涼的紫檀木。她的手指蜷了一下，指腹蹭到木頭上的浮雕，凹凸的紋路硌著皮膚，陌生得像在摸另一個人的骨頭。
這不是她的房間。她三百五十塊一個月、朝北、沒空調(diào)、隔壁是麻將館的出租屋，沒有紗帳，沒有銀帳鉤，沒有海棠窗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
沒有彩鉛的碎屑卡在指甲縫里。沒有數(shù)位板磨出的薄繭。沒有洗不掉的黑墨水印。那雙手干干凈凈，骨節(jié)纖細(xì)，指尖泛著淡淡的粉，指甲修剪成完美的橢圓，涂著透明的蔻丹，像兩排小小的貝母。
她試著握拳。
虎口是空的。指腹是軟的。握起來輕得像握著一團(tuán)空氣。她松手，手指自己舒展開，指甲上的蔻丹在光線下泛著一層釉質(zhì)的光澤。
這雙手聽話地動了。
可她下指令的時候，它們多停了一瞬，像一臺延遲響應(yīng)的機(jī)器。
"小姐醒了？"
聲音從帳外傳來，輕得像踩在棉花上。紗帳晃了晃，一只同樣細(xì)白的手探進(jìn)來，先掀開一角，停了一瞬，才輕輕攏到銀鉤上。
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探進(jìn)頭來，雙鬟，青衫，眉眼溫順得像一只剛斷奶的貓。她看見沈岸芷睜著眼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眶就紅了。
"小姐您終于醒了！您都昏了兩日了，大夫說是急火攻心，阿黛守了您兩夜，當(dāng)真怕您——怕您——"
她說不下去，把臉埋進(jìn)手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沈岸芷張了張嘴。
"你……"她嗓子是啞的，像很久沒用過，聲帶***發(fā)出聲音，帶著一種陌生的圓潤，"你叫我什么？"
阿黛抬起頭，淚還掛在睫毛上，卻笑了："小姐是睡糊涂了？您是沈家的大小姐沈岸芷啊。您忘了？昨兒個——不，前兒個——夫人來跟您說那件事，您把自己關(guān)在屋里哭了一整夜，第二天就燒得人事不知了。"
沈岸芷。
她腦子里"嗡"的一聲，像被人敲了一記鐘。
沈岸芷。岸芷汀蘭的岸芷。那是——那是另一個人的名字。她昨晚還在想這個名字，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，天花板上那道水漬像一片縮小的地圖，她看著那片地圖想：沈岸芷現(xiàn)在在做什么呢？她會不會也在看同一片天花板？
當(dāng)時她以為那不過是——不過是太累了。
她昨晚確實(shí)太累了。周微的插畫項目被甲方退回，她的***余額不夠交下季度房租，白天在公司被領(lǐng)導(dǎo)罵"思路不清"的時候她全程沒哭，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面、面坨了才想起來吃的時候也沒哭。后來她端著那碗面走到陽臺上——那個陽臺窄得只能側(cè)身站一個人，她站在那里吃面，抬頭看見了月亮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大，特別圓，像一只睜圓了的眼睛。她看著月亮，突然就哭了。
不是因為委屈。是因為她站在那個窄得轉(zhuǎn)不了身的陽臺上，忽然想：我這輩子，是不是也就這么窄了？二十五歲，專科，換了四份工作，相親相了五個男人，每一個都說"你挺好的"，每一個最后都沒下文。她挺好的。她一直挺好的。好到別人想不出還有什么可說的。
她端著那碗面站在陽臺上哭，不敢出聲，怕隔壁麻將館的人聽見。然后她看見了那顆星。
就在月亮旁邊，一顆特別亮的星，以前沒見過。她盯著那顆星看的時候，腦子里突然冒出四個字：岸芷汀蘭。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想到這個，她大專學(xué)的會計，高中背過的《岳陽樓記》早忘光了，但那四個字就那么浮上來：岸芷汀蘭，郁郁青青。
她想：沈岸芷現(xiàn)在在做什么呢？
然后她繼續(xù)吃那碗面。坨了的面，糊在嘴里，又咸又黏。她把碗洗了，躺回床上，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片地圖。她睡著了。
然后她醒了。
醒來在一個有紗帳、有銀帳鉤、有海棠窗的房間里，有人叫她"小姐"，有人叫她"沈岸芷"。
"小姐？"
阿黛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："您還認(rèn)得阿黛嗎？"
沈岸芷——不，宋汀蘭——盯著面前這張淚痕未干的臉。十四五歲的女孩子，眼睛很大，眉毛淡淡的，左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。
她忽然覺得頭痛。
不是普通的頭痛，是有人在她顱腔里翻一本書，書頁嘩嘩地響，字跡忽明忽暗。她看見一座很大的宅院，青瓦白墻，九曲回廊；看見一個穿杏黃衫子的婦人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捻著佛珠，說話的時候嘴角在笑，眼睛沒在笑；看見一**紅——喜綢、紅燭、一頂八人抬的花轎——和一封燙金字的帖子，帖子上的字像刀刻的："永寧侯府·聘書"。
然后她看見一扇門。紫檀木的，沉得要命。一個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孩正用肩膀抵著它，一下，兩下，門終于關(guān)上了。女孩轉(zhuǎn)過身，背靠著門板，沒有哭出聲。她只是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海棠影子從東邊挪到了西邊。然后她走到桌邊，鋪開紙，研了墨，開始寫字。
宋汀蘭拼命想看清那四行字——
"小姐！"阿黛撲上來扶住她，"您頭又疼了？阿黛去叫大夫——"
"不用。"宋汀蘭抓住她的手腕。
阿黛的手腕細(xì)細(xì)的，腕上戴著一只銀鐲子，鐲子上刻著一個小小的"黛"字。銀鐲貼著掌心，涼得像一塊冰。宋汀蘭握著那只手腕，忽然問："今天是幾號？"
阿黛愣了一下："六月十七。"
"哪一年？"
"大梁昌平十九年。"
宋汀蘭松開了手。
她躺回枕頭上。藕荷色的紗帳垂下來，帳頂繡著纏枝蓮，一朵接一朵，密密麻麻的，沒有盡頭。她盯著那些花，想：我還在做夢。我在做夢。夢里有人叫我小姐，有人叫我沈岸芷，有一個叫阿黛的姑娘守了我兩夜——
她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紗帳還是那個紗帳。
阿黛還是那個阿黛。那女孩子跪在床前的腳踏上，雙手攥著裙擺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，像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。
"小姐，"阿黛的聲音很小，卻很穩(wěn)，"阿黛不知道您怎么了。但不管您怎么了，阿黛都認(rèn)您。您是這個府上——不，您是這個世上唯一把阿黛當(dāng)人看的人。您要是……您要是不在了，阿黛也不活了。"
宋汀蘭看著她。
十四五歲。擱在現(xiàn)代，還在上初中。可她說話的語氣，像活了好幾輩子。
"阿黛，"宋汀蘭開口，嗓子還是啞的，"你幫我倒杯水。"
阿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"哎"了一聲，爬起來就往桌邊跑，差點(diǎn)被自己的裙擺絆一跤。她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，宋汀蘭坐起來接——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居然很自然地知道怎么在堆著錦被的床上坐起身，手肘撐在哪一床褥子上最省力，腳尖伸出去剛好夠到那雙繡花軟鞋。
這身體記得。這身體有自己的記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