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棲大學的雨,總喜歡挑人在室外的時候下。
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,我抱著一箱從圖書館地下庫房領出來的舊磁帶,站在文科樓屋檐下,看著雨水把通往宿舍的石板路沖成了一條淺河。
手機里的天氣軟件仍然固執地顯示著“多云,降水概率百分之十”。
我把紙箱往懷里托了托,決定相信剩下的百分之九十,直接沖回去。
第一步剛邁出去,箱底便發出一聲不太可靠的**。
我停下來。
這批磁帶在地下室躺了二十多年,紙盒吸飽了潮氣,稍微用力就可能連同里面的東西一起散架。磁帶本身未必值錢,但盒蓋上那些已經褪色的編號,是舊廣播站最后一批沒有數字化的節目檔案。
下午,圖書館負責檔案整理的老師把鑰匙交給我時,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廣播站下個月清空。你要真想留,就趁早搬。”
所謂廣播站,在老圖書館頂層。
那里原本是南棲大學校園廣播的錄音區。十年前學校更新設備,日常通知改由新媒體中心負責,老廣播站便只剩一個偶爾播放音樂的網絡頻道。后來連那個頻道也停了,房間里留下幾臺沒人愿意處理的機器,以及歷屆學生塞進去的錄音。
我之所以接下整理工作,是因為其中一部分磁帶上寫著同一個名字。
陳音。
那是我母親的名字。
她二十年前在南棲大學讀書,也在廣播站主持過節目。她去世以后,家里很少保留與她大學時代有關的東西。父親說是搬家時弄丟了,外婆卻說她離校以后就再也不愿意聽自己的節目。
兩個人的說法都不像完整答案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紙箱。
也許答案就在里面。
一道白光劈開夜空,幾秒后,雷聲從圖書館方向滾了過來。
老圖書館離這里不到三百米。
與其冒雨把磁帶帶回宿舍,不如先送到廣播站。那里至少有干燥柜,也有我上周修好的***。
我脫下外套蓋住紙箱,沿著屋檐跑進雨里。
十一點三十一分,我刷卡進入老圖書館。
一樓大廳已經關燈,安全出口的綠色燈牌將墻壁照出一層冷光。值班保安認識我,只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又去樓上?”
“放完東西就走。”
“別超過十二點。頂樓線路老,雷雨天容易跳閘。”
我答應一聲,抱著箱子進了電梯。
電梯最高只到六樓。廣播站在七樓,需要再走一段狹窄的樓梯。樓道盡頭懸著一塊藍色鐵牌,白漆寫著“南棲大學廣播站”,右下角的“站”字已經掉了一半。
我摸出鑰匙,**鎖孔。
還沒有轉動,門內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“如果現在有人聽見,請不要開門。”
我的手停在門把上。
聲音很年輕,隔著門板仍然清晰,尾音里帶著一點刻意維持的鎮定。
我退后半步,看了一眼門牌。
沒走錯。
廣播站理論上只有三把鑰匙。一把在檔案室,一把在保衛處,另一把現在就在我手上。
門內安靜了兩秒。
那個聲音再次響起:
“我說了,不要開門。”
這一次,她顯然知道門外有人。
我把紙箱放在樓梯平臺上。
“你是誰?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這里十一點后禁止外人進入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在外面?”
“因為我有鑰匙。”
門內沉默了。
片刻后,女人冷冷地問:“你是***?”
“臨時的。”
“能不能假裝今晚沒來過?”
“不能。”
我握住門把,轉動鑰匙。
里面的人似乎撲過來抵住了門。可她低估了老木門向內開啟時的慣性,也高估了自己腳下高跟鞋的摩擦力。門只開出一道縫,里面便響起短促的驚呼,隨后是什么東西撞上椅子的聲音。
我把門推開。
首先看見的是一只橫倒在地上的銀色行李箱。
然后是一雙脫在直播室門口的高跟鞋。
最后,才是坐在地毯上的女生。
她穿著一條明顯不適合校園生活的黑色禮服,裙擺因為剛才的碰撞堆在膝邊。長發有些濕,右手仍按著一副老式**耳機,左手撐著地面,表情像是準備當場把我從七樓扔下去。
我認出了那副耳機。
它原本放在檔案柜最上層,耳罩內側刻著一個很小的“音”字。
是我母親用過的。
“把耳機摘下來。”我說。
女生顯然沒料到我的第一句話是這個。
“你闖進來,就為了說這個?”
“它不是公用設備。”
“廣播站里的東西不是公用設備,難道是你的?”
“這一件是。”
她低頭看了看耳機,又抬頭看我,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在編一個拙劣的搭訕理由。
雨水敲打著屋頂的玻璃天窗。直播室沒有開主燈,只有調音臺旁的一盞工作燈亮著。燈光從她側面照過來,讓她的輪廓顯得過分精致,也讓她臉上那一點狼狽無處隱藏。
“先扶我起來。”她說。
“先把耳機還我。”
“你這個人——”
她咬住后半句話,自己扶著椅子站起來。可能是腳踝扭了一下,起身時身體明顯晃了晃。
我下意識伸手。
她立刻避開,肩膀撞上調音臺。
一排休眠狀態的推子被碰得七零八落。
“別碰設備。”
“是你突然開門!”
“是你非法進入。”
“門本來就沒鎖。”
我回頭看了一眼門鎖。
鎖舌有很新的刮痕。
女生也看見了。
我們同時沉默。
她慢慢把一根細長的金屬發夾藏到身后。
“你撬的?”
“這是合理利用隨身物品。”
“保衛處可能不這么認為。”
“你要去告發我?”
“看你的解釋。”
她摘下耳機,放在調音臺上,卻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赤腳踩過散落的電纜,走到控制室玻璃前。窗外是被暴雨模糊的校園,路燈像浸在水里的橘色光點。
“我只是需要一個沒人會找來的地方。”
“宿舍呢?”
“我沒有宿舍。”
“酒店?”
“***在行李箱里,行李箱的鎖壞了。”
“所以你撬開了廣播站。”
“你的總結能力一定要這么令人討厭嗎?”
我沒有回答,蹲下檢查紙箱。底部已經濕了一圈,好在磁帶都套著塑料盒。
女生看著我一卷卷取出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舊節目。”
“還能聽?”
“修復以后。”
她靠近一步,視線落到磁帶標簽上。
“陳音?”
我抬起頭。
“你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只是看見了。”
她移開目光,動作快得有些刻意。
放在地上的手機亮了。
屏幕上連續出現十幾通未接來電,***沒有名字,只標著“父親辦公室”。沈星遙彎腰將手機扣過去,動作里第一次沒有驕傲,只剩疲憊。
“他們為什么找你?”我問。
“因為我沒有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場以慶祝我轉學為名,替新廣播中心尋找贊助人的晚宴。”
她看了看四周蒙塵的機器。
“這棟樓改造以后,頂層會變成基金會展示廳。新錄音室在另一棟樓,玻璃墻、數字調音臺、自動燈光,所有設備都有贊助方標志。”
“所以你來這里?”
“我想看看準備被替換的東西。”
“看完以后呢?”
“沒有以后。他們替我寫好的發言稿里說,舊設備承載了珍貴歷史,但為了更好的未來,應當體面退場。”
她模仿那種平穩得體的語調,隨后露出嫌棄。
“我連這里有什么都不知道,卻要代表學生告別它。”
“所以你撬門。”
“本來只想進來看十分鐘。”
“現在十一點四十。”
“行李箱鎖壞了,手機又沒電。”
“手機剛才還亮著。”
“那是最后百分之一。”
像是為了證明她的話,屏幕熄滅了。
沈星遙抱起手臂:“你如果愿意把充電器借我,我可以考慮不追究你把我推倒。”
“我沒有推你。”
“你的門推了。”
“門不會承擔民事責任。”
她盯著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高興,更像被氣得暫時找不到攻擊方法。
“你平時也這樣和女生說話?”
“平時沒有女生撬我負責的門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?”
“應該先賠鎖。”
就在這時,樓道里傳來腳步聲。
不急不緩,踩著樓梯上來。
女生警覺地看向門口:“保安?”
“不會。保安走路比這個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鑰匙多。”
腳步停在門外。
門沒有敲,來人直接推開了它。
林晚棠站在那里。
她穿著淺色針織衫,長發束在腦后,手里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傘和一只保溫袋。看到我時,她先輕輕松了口氣。
然后看見了赤腳站在直播室里的女生。
最后,看見了調音臺上的那副耳機。
林晚棠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,只是停頓了大約半秒。
“阿序。”她說,“原來你說來整理磁帶,是指和別人一起?”
“我不認識她。”
女生立刻接話:“他剛剛逼我脫東西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指了指耳機。
“脫耳機。”她補充,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”
林晚棠走進來,把傘靠在墻邊。
“我沒有想到哪里。”她溫和地說,“只是這位同學穿著阿序的外套,我很難不先確認一下。”
我這才發現,剛才蓋在紙箱上的外套不知什么時候被女生披在了肩上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似乎也剛意識到。
“地上撿的。”
“沒關系。”林晚棠說,“阿序從小就不介意別人用他的東西。”
女生揚起眉毛。
“你是他女朋友?”
“青梅竹馬。”
“那就是不是。”
“至少不是陌生人。”
兩個人隔著調音臺對視。
語氣都很平靜。
我卻莫名覺得,廣播站里真正危險的東西已經不再是老化線路。
為了阻止這場沒有必要的對話繼續,我問女生:“名字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沈星遙。”
這個名字有些耳熟。
林晚棠先想起來了。
“沈氏文化基金會的沈星遙?”
沈星遙臉色微變。
走廊里忽然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。這一次不止一個人,還有男人壓低聲音的呼喊。
“沈小姐?”
“星遙小姐!”
她立刻關掉工作燈。
房間陷入黑暗。
下一秒,她抓住我的手腕,把我拉到控制臺后面蹲下。
“別出聲。”
林晚棠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黑暗里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只能聽見她很輕地問:
“阿序,你要幫她嗎?”
門外的手已經搭上門把。
與此同時,本該斷電的調音臺突然亮起一排綠色指示燈。
沉睡多年的主機發出低鳴。
玻璃后的直播室里,紅色提示燈無聲亮起。
“ON AIR。”
正在播出。
精彩片段
《零點以后,她們開始告白》中的人物陳序林晚棠擁有超高的人氣,收獲不少粉絲。作為一部現代言情,“梔花知秋”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零點以后,她們開始告白》內容概括:南棲大學的雨,總喜歡挑人在室外的時候下。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,我抱著一箱從圖書館地下庫房領出來的舊磁帶,站在文科樓屋檐下,看著雨水把通往宿舍的石板路沖成了一條淺河。手機里的天氣軟件仍然固執地顯示著“多云,降水概率百分之十”。我把紙箱往懷里托了托,決定相信剩下的百分之九十,直接沖回去。第一步剛邁出去,箱底便發出一聲不太可靠的呻吟。我停下來。這批磁帶在地下室躺了二十多年,紙盒吸飽了潮氣,稍微用力就可能連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