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。
燕京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冰甕里，甕底是百姓，甕口是老天爺撒不完的雪。屋檐下的冰溜子掛了三尺長，沉甸甸地墜著，日頭一照，泛出寡淡的白光，照得街上那些蜷縮的影子愈發(fā)灰敗。
朱門兩側(cè)的石獅子裹了厚厚的雪，像兩頭蹲伏的雪獸，冷冷地瞅著門前經(jīng)過的人。門內(nèi)飄出斷續(xù)的絲竹聲，偶爾夾著幾聲尖細(xì)的笑，像貓爪子撓在玻璃上，聽得人牙酸。
街對面的墻根下，蘇梨縮成一團(tuán)，把大半張臉埋進(jìn)膝蓋里。
她身上裹著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棉襖，里頭的棉花早結(jié)成了硬塊，四處漏風(fēng)。腳下的鞋磨穿了底，腳趾頭凍得發(fā)紫，碰一下都沒有知覺了。
冷到這個地步，人反而不太想動了。只想就那么縮著，縮到什么都不用想、什么都不用做的時候。
街上偶爾有裹著貂裘的貴人坐著暖轎經(jīng)過，轎夫腳步匆匆，碾碎了路面的雪殼子。路中間，一個裹著草席的瘦小身影蜷在那里，草席縫隙里伸出一只灰黑色的手，手指微微蜷著，臨死前還想抓住什么。
官差的皮靴踏過那具**。
“晦氣！又凍死一個，扔去城外亂葬崗。”
兩個巡街的官差捂著口鼻，罵罵咧咧地拖著那**扔上牛車。車板上堆了三四具，橫七豎八，像待劈的柴火。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城門方向去了，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黑水。
蘇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，又垂下去。
她很小的時候，也是看過雪的。那時候雪落在四方茶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，白得蓬松干凈。娘在灶上熬杏仁酪，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熱氣，她趴在窗臺上伸手去接雪花，娘在后頭喊：“梨兒，快下來，仔細(xì)凍著！”
那時候街上也有凍死的人。善堂的人會來收，裹上干凈的草席，抬到城外義冢去。娘見了總要嘆一口氣，然后讓爹多煮一鍋熱粥，分給門口討飯的。
后來呢？
后來爹和娘死在衙門大牢里。罪名是“私通**，刺探軍機(jī)”。
她那時十二歲，趴在棺材鋪門口往里看，看見娘臉上蓋著白布，白布底下滲出暗紅色的水漬，浸透了底下的草墊子。
棺材鋪的老板趕她走，她就走了。
兩年了。她學(xué)會了從死人身上翻還能用的東西，學(xué)會了分辨哪條巷子能走、哪條里頭藏著地痞，學(xué)會了在官差的鞭子底下趴著裝死，也學(xué)會了不哭。
這年頭的眼淚不值錢，凍在臉上還要多疼一會兒。
“啪！”
一只破碗摔在她面前一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粥湯濺起來，落在她破了洞的褲腿上，只有一點(diǎn)溫乎氣兒，眨眼就被寒氣吞了。
“晦氣！蹲這兒擋路，也不瞧瞧這是什么地界，沖撞了貴人的馬車，把你一條賤命碾碎了都不夠賠的！”
一個短打漢子叉腰站在她面前，罵罵咧咧地?fù)]著手。
蘇梨慢慢抬起頭，露出一張凍得發(fā)青的小臉。臉頰上有一塊凍瘡，嘴唇干裂出幾道口子，唯有一雙眼睛，極黑極深，像兩口結(jié)著薄冰的古井，看久了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
那漢子被她看得一愣，下意識退了一步：“你……你看什么看？還不滾！”
蘇梨沒出聲。她撐著墻站起來，腿蹲麻了，扶著墻往巷子里挪。身后那漢子嘀咕了一句：“**，一個乞丐，眼神跟死人似的……”
她嘴角動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巷子深處，一個老乞丐正守著一只小泥爐，炭火燒得奄奄一息。見她來了，讓了讓地方：“蘇丫頭，來，暖暖手?！?br>蘇梨蹲過去，伸出手在火上烤。指尖漸漸恢復(fù)了一點(diǎn)知覺，**似的疼。
“今兒街上又死了幾個？”老乞丐問。
“三個?！碧K梨說，“西坊那邊大概還有?！?br>老乞丐沉默了一會兒，壓低聲音：“北城門外頭的粥棚，你聽說了沒？戶部撥了三千兩銀子，設(shè)了八個粥棚賑災(zāi)。我今早去瞧了——你猜那粥里是什么？米粒數(shù)得清，大半是糠，喝下去刮嗓子。就這還只發(fā)到午時，過時不候。官差拿著鞭子抽人，一人只給半碗。”
蘇梨沒接話，低頭看著炭火里偶爾迸出的一兩點(diǎn)火星。
爹以前說過，戶部尚書和承恩公府是一條褲子。承恩公府的田莊占了京郊近三成良田，租子一年比一年高，農(nóng)家交不上租就被趕出來。如今這些“賑災(zāi)”的糧食，走的是戶部的賬，進(jìn)的卻是承恩公府的庫。
爹說這話的時候，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戴斗笠的中年人。那人聽完放下茶錢，走的時候看了爹一眼。
沒過多久，茶館就關(guān)了。
蘇梨把那些念頭按下去，又吞了一口涼氣，讓五臟六腑都凍得再結(jié)實(shí)一點(diǎn)。她現(xiàn)在還不能去想那些事，想了也沒用，只會讓自己更冷。
就在這時，遠(yuǎn)處傳來一陣鑾鈴聲。
那聲音不急不緩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，帶著一股子輕快勁兒，從長街那頭一路響過來。緊接著是馬蹄聲，踢**踏的，不像官差那種催命似的急促，倒像是閑庭信步。
蘇梨偏頭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一輛馬車正沿著長街駛來。四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，鬃毛梳得油光水滑，馬蹄踏在雪地上，濺起細(xì)碎的雪沫。車廂是黑漆楠木的，四面鑲銀邊，車簾是厚實(shí)的寶藍(lán)色錦緞，綴著暗金色的流蘇。車身還涂了一層清漆，在灰白的日光下泛著潤澤的光，干干凈凈的，連一點(diǎn)泥點(diǎn)子都沒有。
車壁上嵌著一個鎏金的族徽——一柄長劍穿過一頭猛虎，底下刻著篆體的“宋”字。
鎮(zhèn)國公府。
蘇梨認(rèn)得這輛車。每逢初五、十五，這輛車會從這條街經(jīng)過，去東市那邊的醉鶴樓。
她往陰影里縮了縮。
馬車行到巷口，忽然放慢了速度。車簾被一把掀開，探出一張年輕的、神采飛揚(yáng)的臉。
十七八歲的少年，膚白如玉，眉目清朗，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，笑起來眼角彎彎的，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、沒心沒肺的得意勁兒。他裹著一件白狐腋裘，領(lǐng)口的絨毛蓬松得像一團(tuán)云，襯得那張臉愈發(fā)精致，整個人往車窗口一趴，活像只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、皮毛油亮的金絲雀。
“哎呀，這雪可真夠大的！”
宋之澈伸出半個身子，仰頭看了看天，又低頭看了看街上，嘖嘖兩聲，“昨兒個還好好的，今兒就凍成這樣，老天爺翻臉比賬房先生還快。”
他身邊的小廝常福趕緊扯住他的衣袖：“世子爺，您快進(jìn)來，外頭風(fēng)大，仔細(xì)著涼！”
“怕什么，我又不是紙糊的?！彼沃核﹂_他的手，興致勃勃地四下張望，忽然看見墻角一個小女孩，七八歲大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懷里抱著一只凍死的野貓，愣愣地坐在雪地里。
宋之澈眉梢一挑：“哎，那個小丫頭，你那貓都凍硬了，還抱它做什么？來來來，本世子賞你點(diǎn)好東西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繡著金線的荷包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沖那小女孩喊道：“接著！”
荷包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，落在小女孩腳邊的雪地上，“噗”的一聲悶響。
小女孩嚇得一哆嗦，怯怯地抬頭看他。
宋之澈沖她一樂：“拿著去買糖葫蘆吃！不用謝我，本世子向來樂善好施，人稱京城小善人！”
小女孩愣了愣，慌忙撿起荷包，攥在手里，轉(zhuǎn)身就跑，眨眼就消失在巷子那頭。
宋之澈望著她消失的方向，頗為滿意地拍了拍手，縮回車廂里，吩咐道：“走，去醉鶴樓。今兒本世子約了趙家那小子斗酒，非得把他喝趴下不可。”
馬車重新駛動。
蘇梨在巷口陰影里坐著，從頭到尾沒有動彈。
她看著那輛馬車從面前經(jīng)過，看著車窗里露出的那張笑臉，又看著馬車卷起的雪沫子揚(yáng)了一地，然后漸漸遠(yuǎn)去。
宋之澈。
鎮(zhèn)國公府世子，京城有名的紈绔子弟。
聽說他十歲那年為了抓一只孔雀，爬上了鎮(zhèn)國公府最高的那棵梧桐樹，摔下來斷了胳膊，還把鎮(zhèn)國公氣得在祠堂里跪了一宿——因?yàn)槟鞘撬娓甘种驳臉?。十五歲那年跟人打賭，一口氣買了整條街的糖葫蘆分給全城的小孩，**又氣又笑，最后掏了銀子替他填了賬。
他什么都有，什么都不缺，什么也不愁。
所以他能笑得那么干凈，那么輕快，隨手扔出去的一只荷包，夠那個小女孩吃一個月的飽飯，也夠她買一身能過冬的棉衣。但他不會去想那個小女孩今晚睡在哪里，會不會被人搶走那只荷包，會不會明天就凍死在哪個角落里。
他是鎮(zhèn)國公府的世子。
他是天上的人。
蘇梨垂下眼，看了看自己那雙磨穿了底的鞋和凍得發(fā)紫的腳趾。
云泥之別，大約如此。
老乞丐在旁邊嘆了口氣：“那位小世子倒是個心善的?！?br>“嗯?！碧K梨應(yīng)了一聲。
“可惜心善不能當(dāng)飯吃。”老乞丐又說。
蘇梨沒答話，只是把手又往泥爐邊湊了湊。
夜?jié)u漸深了，老乞丐靠著墻打起了鼾。爐火微弱，幾乎感覺不到溫度。蘇梨閉著眼，縮成一團(tuán)，腦子里空空蕩蕩的，只有風(fēng)在耳邊嗚嗚地吹。
恍惚間，她又聞到了杏仁酪的甜香。
娘坐在對面，拿帕子擦她嘴角的奶漬，笑著罵她：“梨兒，慢點(diǎn)兒，跟個小花貓似的?！?br>她伸出手去夠那碗酪——指尖剛要碰到碗沿——
一股尖銳的劇痛驟然刺入太陽穴！
像一把燒紅的鐵釬從她左眼***，直貫后腦。蘇梨猛地睜眼，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！
眼前的黑暗瞬間被暗紅色的光芒撕裂了。
她看見大雪。漫天的大雪，比今夜更冷更烈，風(fēng)卷著雪粒割在臉上，她聽不見任何聲音，只有尖銳的風(fēng)嘯和一種奇異的悶響——利器劈開皮肉、碾碎骨頭的聲音。
血色潑在雪地上，****的，溫?zé)岬模吵淼模瑥牡紫虏粩嘤可蟻恚直恍卵┮粚訉由w住。
然后她看見了宋之澈。
那件白狐腋裘被鮮血浸透了大半，領(lǐng)口的絨毛黏成一綹一綹的暗紅色，貼在他的脖頸上。他倒在雪地里，胸口插著一柄短刃，刀刃沒入心口，只露出半截烏黑的柄。那雙含笑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映著漫天的飛雪，和一張藏在風(fēng)雪后的模糊的臉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可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然后那雙眼睛里的光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暗下去。
蘇梨猛地從地上彈起來！
“嗬——”
她大口喘著氣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后槽牙咬得咯咯響。眼前是老乞丐驚愕的臉、破屋檐、奄奄一息的炭火。
她還是她。她還在這條巷子里。
可剛才那一幕清晰得不可能是夢。
她扶著墻站起來，腿還在發(fā)軟。她靠著墻壁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過了很久才漸漸平復(fù)下來。
宋之澈會死。
在那個雪夜，被人刺死在這座城里。
她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，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看到這一幕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不是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