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村的祭祖大典辦了三百多年，今年人來得最齊。
原因是三天前玄天宗放了話，要從村里挑個雜役弟子。雜役弟子不算正式入門，好歹沾了仙門的邊，走出去三鄉五鎮都能橫著走。村口王屠戶連夜把他家二丫從婆家喊回來，村長把自己攢了二十年的野山參揣進懷里，連村東頭瘸腿的老李頭都把他孫子推到前排，讓人家仙師好好看看。
趙烈站在人群最后面，靠著祠堂外的老槐樹。
他衣服上還帶著昨晚劈柴沾的木屑，褲腿短了一截，露出瘦巴巴的腳踝。旁邊幾個年輕人故意擠他，他往邊上讓了讓，沒吭聲。
“趙烈，你站那么遠干什么，仙師來了看不見你。”有人陰陽怪氣地喊了一聲。
“看見他又怎樣？”另一個接話快，“仙師又不收廢物。”
趙烈沒接話。
丹田碎裂四個字從他十二歲那年就釘在腦袋上了。村里的孩子能跑能跳的時候，他還在咳血。別人練氣，他吃藥。別人引氣入體，他連經脈都撐不住氣感。十六年了，村口算命的都說他活不過二十。
他不信命，但也確實沒看到什么希望。
巳時三刻，天邊忽然壓下一道銀光。
所有人下意識抬頭，那道光芒直接砸在祠堂前的青石廣場上，石板炸開蛛網般的裂紋。煙塵散去，一個穿白色道袍的青年負手而立，腰間掛著一枚青色令牌，上面刻著“玄天宗外門首席”七個字。
他的目光掃過人群，像看一堆雜草。
“誰是趙烈？”
全場安靜了。村長捧著野山參的手停在半空，王屠戶把二丫往后拽了一步。所有人的目光像約定好了一樣，齊刷刷轉向老槐樹底下。
趙烈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時，右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走出來，腳下踩著碎石子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走到廣場中央，他抬頭看向那個白衣青年。對方比他高半個頭，下巴微微揚起，眼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。
“你就是趙烈？”方乾上下打量他一遍，嘴角勾了一下，“聽說你丹田碎了？”
“……碎了。”
“碎了正好。”方乾從袖口抽出一張契約紙，隨手一甩，紙張貼著地面滑到趙烈腳邊，“玄天宗缺個洗茅廁的雜役，你的丹田廢了，干不了重活，洗茅廁剛好合適。簽了，每月給你三枚下品靈石。”
村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三枚下品靈石——這價錢放在鎮上都不好意思說出口，玄天宗的外門弟子一個月零花都不止這個數。
趙烈低頭看著腳邊的紙，嘴角繃成一條直線。
方乾等他簽字，等了三個呼吸，見他沒有彎腰的意思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怎么？嫌少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趙烈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全場安靜的環境下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方乾的笑容頓了一下，隨即變成一種更冷的東西。“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么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趙烈抬起頭，眼里沒什么情緒，“玄天宗。”
“那你還敢拒絕？”方乾往前邁了一步，腳下的石板又裂開幾道縫，“一個廢物，連修真的門檻都摸不到，我讓你進仙門洗茅廁是給你臉了。你知不知道，像你這種人，這輩子連給玄天宗提鞋都不配？”
趙烈沒說話。
方乾盯著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，莫名覺得刺眼。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——就是窮鄉僻壤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，以為自己硬氣就能改變什么，實際上屁都不是。
“廢物就該認命。”方乾說完這句話，突然抬腳。
咔嚓。
骨頭斷裂的聲音在祠堂前的廣場上響得格外清晰。
趙烈整個人側翻在地上，右腿以一種扭曲的角度彎著，褲腿被骨茬子頂出一個凸起。他咬著牙，嘴唇瞬間咬破了，血順著下顎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慘叫聲從人群里擠出來，但不是趙烈發出來的，是幾個膽小的女人捂住了嘴。村長握著野山參的手抖了兩下，沒敢上前。王屠戶拉著二丫往后退，嘴里念叨著“別惹事別惹事”。
鐵牛從人群里沖出來，被兩個大人死死拽住，他紅著眼睛吼：“你憑什么**？趙烈不想去就不去！”
方乾轉頭看他，眼神冷得像刀刃：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鐵牛被那眼神釘在原地，渾身發抖，嘴張了幾次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他身邊的二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，壓低聲音罵：“你不要命了？那是仙師！”
趙烈趴在地上，右腿傳來的疼痛像火燒一樣往骨頭里鉆。他抬起頭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但眼神沒有躲。他看著方乾的靴子，然后慢慢往上移，盯著方乾的眼睛。
方乾居高臨下看著他，等他說一句軟話。
等了很久。
趙烈一個字都沒說。
方乾臉上的從容開始出現一絲裂痕，他踩碎了趙烈的腿，對方沒有求饒，沒有哭喊，甚至沒有求他放過。這種沉默讓他覺得自己的施壓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，連個回響都沒有。
“廢物就是廢物，連叫都不會叫。”方乾收回腳，彈了彈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“你這種人活在修真界都是浪費靈氣。”
他轉身走回祠堂前，從村長手里把野山參抽走，掂了掂，塞進袖子里。村長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最后還是擠出一個笑容：“仙師……那個雜役的事……”
“你們村里有資質的人，三天后到玄天宗山門外等著。”方乾掃了一眼人群，“不來的，后果自負。”
說完，他一拂袖，銀光再次亮起，整個人拔地而起，轉眼消失在天際。
廣場上安靜了很久。
直到有人低聲說了一句“散了吧”，人群才開始慢慢散開。路過的村民繞開趙烈躺著的那片石板，有人看了一眼，搖搖頭走了。有人丟下一句“誰讓他得罪仙師”，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——幸好不是自己。
鐵牛掙脫了二叔的手跑過來，蹲在趙烈身邊，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怎么扶他：“趙烈，趙烈你怎么樣？”
趙烈沒說話，眼睛還盯著方乾離開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全是血，牙齒咬得咯吱響。
“你傻了啊，你怎么不答應他，去洗茅廁總比瘸了好啊！”鐵牛急得眼眶發紅。
趙烈沒接話。
他慢慢撐著地面坐起來，右腿垂在地上，完全使不上力。骨裂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鈍痛，但奇怪的是，疼痛之中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麻*感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骨縫里蠕動。
趙烈低下頭。
那條斷了的右腿膝蓋以下，傷口周圍滲出了一排細密的黑色血珠。血珠很小，像被**出來的，順著毛孔往外滲，在褲腿上洇出一個個暗紅色的點。
他沒來得及細看，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捏著一株止血草。
趙烈抬頭。
宋清影蹲在他面前，采藥女的裝束，腰間挎著竹簍，里面裝著半簍黃精和苦參。她臉上沒什么表情，把那株止血草塞進趙烈手里，站起來就走了。
鐵牛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，嘀咕道：“她怎么在這兒……”
趙烈握著手里的止血草，葉子還帶著露水，應該是剛從山里采回來的。他把草莖咬碎，嚼出苦汁，敷在腿骨斷裂的地方。苦味沖進喉嚨，他皺了皺眉，死死壓住那股想吐的沖動。
“背我回去。”他說。
鐵牛嗯了一聲，轉身蹲下，把他背起來。趙烈趴在他背上，右手無意識地摸到腰間懸著的那塊祖傳玉佩。玉佩冰涼，貼著他的掌心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顫動。
趙烈低下頭。
玉佩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，以前沒有。他湊近看的時候，那道裂紋里隱隱透出一絲暗紅色的光，一閃就滅了。
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。
但緊接著，右腿斷裂處那股黑血滲出的地方，皮肉底下像是有根針在游走，順著經脈往上爬，一直爬到胸口，最后停在丹田碎裂的位置，輕輕刺了一下。
那種刺痛并不劇烈，但趙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他閉上眼，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聲音，沙啞、低沉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——
“碎得好。”
趙烈猛地睜開眼，玉佩安安靜靜地貼在他掌心，什么都沒有。
鐵牛還在喘著氣，背著他往村尾走。路邊的老槐樹上落了兩只烏鴉，歪頭看著他，嘎嘎叫了兩聲，然后飛走了。
趙烈把玉佩攥緊，指節發白。
他的右腿還在流血，血是黑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