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年前,我讓繼子周延,替我親生兒子程灝坐了牢。
我對周延說:“最多3年就能把你弄出來。”
他信了,點了頭,轉身跟著**走進鐵門,連頭都沒回。
我親兒子程灝照常上大學、結婚生子,日子越過越紅火。
這些年我一次都沒去探視過周延,直到今天他刑滿釋放。
我賣了老房子湊了60萬,天不亮就起來換上新衣服去接他。
可獄警接過我的證件核對半天,抬頭時滿臉錯愕:“程先生,周延7年前就被***接走了。”
周延的母親叫周慧蘭,是我的前妻,她帶著周延嫁給我的時候,那孩子才七歲,瘦得像根豆芽,躲在周慧蘭身后不肯抬頭看我。
周延的親生父親,周慧蘭從沒提過,只說是周延三歲那年跑了,再也沒回來過,周慧蘭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到七歲,后來經人介紹嫁給了我。
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挺了不起,愿意接納這對母子,覺得自己是個有擔當的男人,可實際上日子過著過著就變了味。
周慧蘭在家里話很少,總是把自己放得很低,生怕占了我什么便宜,什么活都搶著干,吃飯也只夾自己面前那碟最便宜的菜。
我親生兒子程灝出生以后,家里的重心就徹底偏了,周延那時候十歲,已經什么都懂了,知道這個家里誰說了算,也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。
他從來不跟程灝爭任何東西,從來不主動開口要什么,玩具不要新衣服不要零花錢也不要,有一回過年我給兩個孩子發壓歲錢,程灝搶了最大的那個紅包,周延站在旁邊看著,等我遞給他那個小號的,他說了句“謝謝叔叔”,轉身放進了抽屜里。
我那時候還覺得這孩子真讓人省心,現在回想起來,那哪里是省心,那是一個十歲的孩子,已經學會了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,不讓人看見他需要什么。
周慧蘭身體一直不好,查出來是先天性心臟病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,在醫院住了不到五個月就走了,走的那天是個陰雨天,窗戶外面灰蒙蒙的。
她拉著我的手,聲音已經輕得像蚊子哼了,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話:“懷明,延延這孩子你多照看照看。”
我就點了點頭,我說:“你放心。”
周延就站在病床另一邊,十七歲,眼圈紅得像要滴血,可他硬是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,只是死死攥著****手,攥得骨節都發白了。
周慧蘭走了以后,我把周延帶回了家,那時候我已經跟現在的妻子孫美蘭在一起了,孫美蘭對周延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,就是客客氣氣的,像對待一個遠房親戚寄住的孩子。
程灝那時候十五歲,跟周延住一個房間,兩個人表面還算過得去,但我心里清楚程灝壓根瞧不上周延。
有一回程灝在飯桌上用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問我:“爸,周延到底要跟咱們住多久啊?”
我當時沒接話,岔開去說別的了,可周延就坐在桌子對面,他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,然后低著頭繼續吃飯,什么都沒說。
那天晚上我路過他們房間門口,聽見程灝在里頭跟同學打電話,聲音故意放大了說:“我家里住著一個外人,煩死了。”
門縫里透出來的光被什么擋了一下,我猜是周延站在門后面,但他沒有開門出來,始終都沒有出來。
周延在我家住了三年,這三年里他考上了本地一所普通的專科學校,學的是汽修,他沒有問我要學費,自己辦了助學貸款,課余時間在外面送外賣做搬運工,掙的錢全貼了生活費。
我有時候半夜起來喝水,看見他才回來,書包里塞著一個涼透了的饅頭,站在走廊里換鞋的動作輕得像貓,生怕吵醒任何人。
我那時候心里是有點過意不去的,可過意不去歸過意不去,我從來沒開口多問過他一句,也從來沒主動往他手里塞過一分錢。
程灝那會兒在念高二,孫美蘭天天變著花樣給他煲湯燉菜,補習班換了三個,錢流水一樣往外花,可我和她都覺得那是應該的。
周延就像院子里自己冒出來的草,沒人澆水沒人施肥可也沒人拔它,就那么低著頭活著,活到二十歲,活到那個夏天的夜里。
那天熱得厲害,晚上九點多了還悶得像蒸籠,我和孫美蘭坐在客廳看電視,程灝說跟同學出去吃**,周延也不在,我以為他又出去打零工了。
快十一點的時候門鈴響了,孫美蘭去開門,我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涼氣,然后壓低聲音喊我:“懷明你快來。”
我走過去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,一個是渾身酒氣臉色煞白的程灝,另一個是周延,周延扶著程灝,程灝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歪在他身上,腿都是軟的。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,程灝先說話了,聲音含含糊糊帶著哭腔:“爸……我出事了。”
客廳里的電視還開著,一個綜藝節目在放罐頭笑聲,那笑聲一下一下地響著,跟眼前的畫面格格不入。
我把他們兩個拽進屋關上門,把電視關了,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程灝粗重的喘氣聲。
“說清楚,什么事。”
程灝在沙發上坐下來,兩只手捂著臉,肩膀一抖一抖的,好半天才把兩只手放下來,眼睛紅得嚇人:“我開車撞人了。”
孫美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進我肉里:“怎么撞的?
人呢?
怎么樣了?”
“在城西立交橋底下,”程灝的聲音越說越小,“我喝了點酒……速度太快了,對方騎電動車,連人帶車飛出去了……我停了一下,他沒動,我嚇壞了,我就……我就跑了。”
客廳里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掛鐘在走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。
“你跑了?”
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,聲音比我想象中要穩,可穩得有點不正常,像暴風雨來之前那種讓人發毛的平靜。
程灝縮了縮脖子,點了點頭,孫美蘭腿一軟坐回沙發上,手捂著嘴,眼淚就下來了:“這怎么辦……這怎么辦啊……”我沒有立刻說話,目光慢慢轉向周延,他就站在門口旁邊的墻角里,背靠著墻,兩手插在褲兜里,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,臉上沒什么表情,眼神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
“你也在車上?”
我問他,他點了點頭:“全程都在,我坐在副駕駛。”
我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好幾步,腦子轉得飛快,醉駕,肇事逃逸,對方傷情不明,這要是報了案,程灝這輩子就完了,他剛拿到省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,下個月就要去報到,那張通知書就貼在餐廳柜子上,孫美蘭每天擦柜子的時候都要看上一眼,笑得合不攏嘴。
我站住腳,轉過身看著周延,一個念頭在腦子里成形了,它像一顆釘子,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沒法拔出去。
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,我在心里對自己說不行,這太過了,可它偏偏就長在那兒了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我深吸一口氣,走到周延面前,聲音壓得很低:“周延,叔叔跟你說句話,你能聽一下嗎?”
周延抬起眼睛看我,沒說話,等著,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靜,黑得像冬天深夜里沒有月亮的水面。
“程灝這事如果他自己去自首,大學就徹底上不成了,這孩子就毀了,”我舔了一下發干的嘴唇,“你現在二十歲,沒有固定工作,如果……如果說是你開的車,你去自首,往后的日子叔叔來想辦法。”
周延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,他沒有立刻回答,沉默著,那沉默大概只有十幾秒,可我覺得像是過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后背上的汗都涼透了。
“叔叔,”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情,“你的意思是讓我頂罪。”
“不是頂罪,”我急著解釋,話說得有點亂,“就是暫時替他扛一下,最多三年,三年之內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弄出來,到時候我給你一筆錢,夠你重新開始的。”
孫美蘭擦了眼淚站起來走到周延旁邊,聲音還帶著哭腔:“延延,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,阿姨和你叔叔不是不講理的人,這件事我們不會虧待你,你幫程灝這一次,往后有我們在,你的日子差不了。”
程灝也從沙發上抬起頭,紅著眼睛啞著嗓子說了一句:“哥……求你了。”
周延就站在那兒沒動,我看著他的側臉,看見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又動了一下,他閉上眼睛,閉了大概三四秒,然后睜開。
“三年,你說最多三年。”
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。
“最多三年,我說話算話。”
我聽見自己這樣回答他,聲音穩得很,穩得像是早就排練過一樣。
他又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點了一下頭,沒有再說一個字,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,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沒有關上一樣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,沉得有點不正常,像是有什么東西終于從肩膀上卸下來了,可我后來才慢慢明白,那不是卸下去了,那是我把它轉移了,轉移到了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,由他替我背著,我才能睡得安穩。
后面的那些事是我親手安排的,我在單位認識一個退了休的老**叫魏長河,關系還算過得去,我約他出來吃了個飯,找了個不顯眼的包間,酒過三巡,我試探著把事情透了個大概。
魏長河放下筷子看了我很久,嘆了口氣說:“老程,你知道你在跟我說什么嗎?”
我知道,我把一個信封推到他面前:“魏哥,幫我這一回。”
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好一會兒,最后還是伸手壓住了,低聲說了一句:“口供那邊你得交代清楚,案發時車上幾個人,誰說好了再去,一條都不能亂。”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手很穩。
“傷者那邊的情況你了解嗎?”
魏長河皺起眉頭,“聽說還在重癥室,腦袋受了重傷,情況不樂觀。”
我心里沉了一下,但沒有表現出來:“那量刑呢?”
他壓低聲音說:“醉駕加肇事逃逸加致人重傷,往重了判,不好說。”
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,可我在心里告訴自己,只要我在外面活動,三年之內一定能找到辦法壓下來,一定會有辦法的。
三天之后周延去***自首了,他說那天晚上是他開的車,程灝只是坐在副駕駛,他喝了酒速度太快,在城西立交橋底下撞上了一個騎電動車的男人。
他說得很平靜,一句一句清清楚楚,沒有磕絆沒有猶豫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我站在局門口等他,看見他從里面被帶出來,走向走廊深處的時候他忽然回了頭。
就那一眼,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眼神,不是恨也不是委屈,更像是一個確認,像在問我:“叔叔,你說話算數,對嗎?”
我朝他點了點頭,他也點了點頭,然后轉過身跟著**走進去,再也沒有回頭。
**那天,被撞的那個男人沒有撐過來,在醫院搶救了兩個月還是走了,法官宣判的時候我坐在旁聽席上,孫美蘭坐在我旁邊,手一直在抖。
“被告周延,犯危險駕駛罪、交通肇事逃逸罪,綜合情節,判處****三十年。”
法官的聲音落下來,孫美蘭發出一聲哽咽立刻捂住了嘴,我坐在那兒一動沒動,三十年,我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這三個字。
周延被押下去之前沒有再回頭,他的背影很直,直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,就那么一步一步走遠了,消失在那扇鐵門后面。
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有一點灰塵,我彎下腰用手指擦了擦,可擦完了才發現,那點灰塵其實并不存在。
那之后程灝去外地上大學了,走的前一晚他坐在我書房里,我給他倒了杯茶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。
最后還是他先開口,聲音低低的:“爸,周延哥他……能早點出來嗎?”
“會的,”我說,“你好好念書別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三十年……”程灝停頓了一下,“那他出來的時候,都五十歲了吧。”
“五十一。”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又苦又澀。
程灝沒有再說話,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,摩挲了很久。
我看著他,心里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,可我最后還是咽下去了,我怕說出來程灝會亂了陣腳,大學里分了心。
程灝走了以后家里安靜了很多,孫美蘭有時候在飯桌上發呆,筷子舉在半空半天不動,我問她怎么了,她搖頭說沒事。
有一回半夜我起來倒水,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沒開燈,就那樣坐在黑暗里,我問她是不是為周延的事,她點了點頭:“他在里面會不會過得很苦?”
“監獄里頭有吃有住,你別多想。”
我在她旁邊坐下,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:“我總是想起**媽,慧蘭走的時候把孩子托給你,她要是知道……行了,”我打斷她,聲音比我想的要硬,“過去的事了,再提也沒用。”
孫美蘭沒有再說話,黑暗把我們兩個人都淹沒了,誰也看不清誰的臉。
第一年我去探視了周延兩次,第一次去他隔著玻璃拿起話筒第一句話就問:“叔叔,你說的三年有眉目了嗎?”
我握緊話筒停了一下說:“在想辦法,你再等等。”
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,又問了一句:“程灝怎么樣了?”
我說上大學了挺好的,他說那就好。
第二次去是那年冬天,他問了同一個問題,我給了同一個答案,從第二年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去過。
時間有一種很**的本事,它會讓人慢慢習慣任何事情,第二年程灝在大學里交了女朋友,打電話回來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高興。
第三年孫美蘭的胃病嚴重了,我帶著她跑了大半年醫院顧不上別的,**年我在單位升了職,應酬多了忙得連軸轉,有時候出差一走就是大半個月。
周延的信還是寄來的,第一年每個月一封,第二年開始隔月一封,到了第三年就變成了三四個月才來一封。
信里寫的東西我大概都記得,問三年的事有沒有進展,問我什么時候去看他,問程灝怎么樣了,我把那些信都收在書桌抽屜里,摞了厚厚一疊。
有時候晚上拿出來看,看幾頁就放回去,我告訴自己等忙完這一陣就去找魏長河想辦法,可那一陣永遠忙不完,總有一陣接著一陣。
第五年周延的信徹底停了,我等了兩個月沒有等到,又等了三個月還是沒有,我心里隱隱松了口氣,覺得他是想通了,接受了。
那一年程灝大學畢業留在外地進了一家不錯的公司,孫美蘭看著手機里他發來的照片,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:“這孩子有出息。”
我也笑了,笑完了去書房收拾桌子順手把抽屜帶上了,那一疊信就壓在了抽屜最底層,從那以后好多年我都沒有再打開過。
第八年程灝結婚了,婚禮擺了二十多桌熱熱鬧鬧,我坐在主桌上喝了不少酒,有人拍著我肩膀說老程你這輩子算是熬出來了。
我端著酒杯笑著說哪里哪里,那天晚上回到家孫美蘭幫我倒了杯熱茶,坐了一會兒忽然問我:“周延今年多大了?”
酒意順著那句話往下沉了沉,我說:“二十八了,在里面待了八年了。”
孫美蘭沒有接話,過了很久嘆了口氣,起身去收拾碗筷了。
第十年程灝的孩子出生了,我當上了爺爺,抱孫子的那天朋友們都說我好福氣,我笑得合不攏嘴,可那天夜里我坐在書房里一個念頭突然涌上來,周延今年三十歲了,在里面待了整整十年。
我坐了一會兒把那個念頭壓下去,關燈去睡覺了,第十三年我搬進了新買的大房子,喬遷那天來了好多人熱熱鬧鬧鬧到很晚。
送走最后一個客人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,四周全是新家具的氣味,不知道為什么我想起了周延,想起他那個舊帆布包,想起他站在病床邊攥著周慧蘭的手骨節發白。
我坐了十來分鐘然后站起來去倒了杯水,把那些念頭沖下去了,第十五年的秋天孫美蘭走了,也是心臟病,前一天還在廚房里做飯,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她已經沒有了呼吸。
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,護士來問我需不需要聯系家屬,我搖了搖頭,回到家我坐在客廳里窗簾沒拉,外面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那天晚上我打開書桌抽屜,拿出那一疊信擺在桌上數了數一共十九封,最后一封的日期是第五年的冬天,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一封一封摞整齊重新放回去把抽屜合上了,沒有鎖,只是合上了。
孫美蘭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個人,程灝工作忙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,每次待不了幾天就走了,我一個人住在那棟大房子里,每天早上起來煮一個雞蛋泡一杯茶,坐在陽臺上曬太陽。
日子過得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水,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周延不在里面他現在是什么樣子,結了婚嗎有孩子嗎做什么工作,然后我就把那個念頭摁滅了,想這些沒有用。
我常常這樣告訴自己,可到了夜里那些念頭又會悄悄爬回來,周慧蘭臨終前那句“延延這孩子你多照看照看”有時候會在我腦子里一遍一遍地轉,我閉上眼睛翻個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。
就這樣一年一年我熬過來了,今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,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,今天是周延刑滿釋放的日子。
我從床上起來打開衣柜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,六十三歲了頭發全白了背有點駝,眼袋耷拉下來把整張臉都拖得往下垮。
我把深藏青外套穿上又把那雙新皮鞋踩上,蹲下去系鞋帶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了兩聲,從保險柜里拿出那個裝了六十萬支票的信封揣進口袋,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。
程灝昨晚打了電話來,聲音里藏著壓不住的緊張:“爸,你真要去接他?”
我說嗯,他說:“他出來以后會不會……”我說:“不會的,我去把錢給他把話說清楚,這件事就過去了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,程灝說:“那你注意點。”
我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推門出去了,路上我心里把要說的話又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周延,這些年讓你受苦了,叔叔一直在想辦法只是情況比預想的復雜,現在你出來了這里有六十萬你拿著重新開始,關于當年的事希望你能夠……我在心里打了個頓,后面的話我想了三十年到現在還是沒想清楚該怎么開口。
監獄的圍墻在前面的路口出現了,我把車停好坐在車里沒有立刻下去,掏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半根又掐滅了,深呼吸了一下推開車門走出來。
走向大門的的時候腿有點發沉,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大了還是別的什么,我把***和接人證明一起遞給了門衛,門衛核對了一遍拿起內線電話打了進去。
過了兩分鐘左右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從里面走出來,他接過我的證件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我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來。
那個眼神讓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,他開口問:“您是來接周延的?”
我說對,他今天刑滿我來接他。
那個獄警沒有說話,把證件夾在手里沉默了大概七八秒,七八秒不算長可我覺得那七八秒像是過了一個冬天那么久,他終于開口了:“程先生,周延早在十七年前就被***接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