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!
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猛地向內砸去。
黃銅門把手狠狠磕在白墻上,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凹坑。墻皮撲簌簌往下掉,白灰落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。
侯亮平收回踩在半空的右腿。
他皮鞋踩著地上的碎木屑,跨進門檻,鞋底發出粗糙的摩擦聲。
他扯了扯襯衫領口,目光掃過整個房間。
七八個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緊跟著涌進辦公室。
執法記錄儀的紅燈一閃一閃,在昏暗的墻角掃過。
原本寬敞安靜的董事長辦公室,瞬間被粗重的呼吸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填滿。
秘書沈冰正站在鐵皮文件柜前。
她手里拿著一份藍色的報表。大門被踹開的瞬間,她手指猛地攥緊,紙張邊緣被捏得發皺。
“你們干什么?”沈冰往前邁了一步,擋在柜子前,“這里是漢東礦業集團,誰讓你們硬闖的?”
“沒你說話的份!”侯亮平抬起手,指著沈冰的臉。
他轉過頭,視線越過寬大的大班臺,盯住坐在椅子上的男人。
陸澤靠在黑色的真皮椅背上。
他沒動。
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壺,壺嘴正往下滴著琥珀色的茶湯。滾燙的水注入白瓷茶盞,大紅袍的濃香混著熱氣往上翻卷。
“門鎖換一次兩千八。”陸澤放下紫砂壺。
他從旁邊的紙盒里抽出一張紙巾,擦掉桌上濺出的一滴水。
“沈冰,記得把賬單寄到糾察署。”
侯亮平冷笑出聲。
他大步走到大班臺前,雙手撐住桌面,身體前傾。
“陸總,兩千八?這筆錢你還是留著去里面買肥皂吧。”
啪!
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被重重甩在桌面上。
風帶翻了兩頁紙,停在簽名處。鮮紅的印泥有些刺眼。
“漢東礦業集團,涉嫌嚴重違規排污。”侯亮平指骨敲在紙面上,咚咚響,“涉嫌操縱市場,非法匯聚巨額資金。”
陸澤瞥了一眼那份文件。
他端起茶杯,吹開水面的茶葉末,抿了一口茶水。
“排污?資金?”陸澤放下杯子。瓷底磕在木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裝糊涂是吧。”侯亮平直起身,沖后面招手,“周正,把材料念給我們的陸大老板聽聽。”
一個年輕科員捧著一摞厚厚的材料走上前。
他走得太急,腳下在地毯邊緣絆了一下。幾張A4紙滑落在地。
周正手忙腳亂地撿起來,清了清嗓子。
“經查,漢東礦業在京州下轄的三個特種礦區,私設排污管道三十五個。”
周正盯著手里的紙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近半年來,集團賬戶有超過五百億的不明資金流向海外。涉嫌嚴重**。”
窗外傳來重型卡車的轟鳴聲。
那是二號礦區正在裝載原礦。**碾壓水泥路面的聲音,穿透了雙層中空玻璃,震得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圈圈微波。
“聽見了嗎?”侯亮平拉過一把椅子,大刀闊斧地坐下。
他翹起二郎腿,鞋尖一晃一晃。
“三十五個排污口,五百億資金。陸澤,你膽子大得能包住天了。”
陸澤抽出兩張紙巾,擦干手上的水漬。
“數據不準。”他把紙巾揉成團,扔進腳邊的垃圾桶。
侯亮平動作一頓,挑起眉毛:“什么?”
“是三十六個出水口。”陸澤靠回椅背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“資金也不是五百億,是五百一十二點五億。尾數你們少算了。”
辦公室內安靜了一瞬。
周正張著嘴,忘了合上。
沈冰站在墻角,牙齒死死咬住下嘴唇,口腔里泛起一絲血腥味。
侯亮平愣了幾秒,雙手一拍大腿。
“好!承認就好!”他猛地站起來,在辦公桌前走動兩步,“沙總督剛空降漢東,新官**。漢東的經濟要搞,**也要搞。”
他走到落地窗前,指著外面灰蒙蒙的礦區。
“你們漢東礦業,年年對外報虧損,占著京州市幾萬畝的好地,還拿著省里的財政補貼。”
侯亮平轉過身,盯著陸澤。
“實際上呢?暗地里搞壟斷,賬上趴著幾百億現金流不往上報。”
“沙總督點了名,李市首也發了話。”侯亮平走回桌前,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,“你這頭豬,養得夠肥了。”
“今天拿你祭旗,剛好填補省里的財政窟窿。”侯亮平咧開嘴,“也順便給我侯亮平,在這漢東行省立個威。”
叮鈴鈴。
侯亮平口袋里的手機響了。
他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屏幕,當著陸澤的面按下了免提。
“亮平啊,到了沒有?”電話里傳出京州市首李達康火急火燎的聲音。
“李市首,我已經在陸總的辦公室喝茶了。”侯亮平看了一眼陸澤。
“快點辦!高新區那邊,三個跨國外資項目等米下鍋。人家老總天天堵我辦公室要配套資金!”李達康在電話那頭把搪瓷缸子磕得梆梆響。
“把漢東礦業的賬戶封死,資金馬上劃撥過來。這可是今年京州GDP的關鍵!”
“您放心,今天必須拿下。這塊肥肉跑不了。”侯亮平按斷了電話。
他把手機揣回兜里,下巴抬高。
“聽到了?全省的眼睛都盯著你呢。配合點,少吃苦頭。”
陸澤看著那部黑色的手機。
他伸手拿起茶幾上的一塊白色棉布,擦拭著剛被水滴弄臟的桌面。
“沙瑞金知道我們挖的是什么礦嗎?”陸澤淡淡地問。
侯亮平嗤笑一聲。
“稀土嘛,鐵礦嘛。”他不耐煩地擺手,“別拿那些唬人的名詞嚇唬我。在漢東,不管你挖的是什么金疙瘩,只要違章,就得查封!”
“去!”侯亮平沖手下揮手,“搜!把核心賬本和技術圖紙都找出來!”
幾個制服男人立刻像餓狼一樣散開。
鐵皮文件柜被一把拉開,藍色的塑料文件夾扔了一地。
有人推倒了墻角的綠蘿,陶土花盆砸在地毯上,黑色的泥土濺在沈冰的小腿上。
沈冰胸口劇烈起伏。她往前沖了兩步,直接用身體擋在保險柜前。
“這是集團絕密資料!你們沒**強搜!”
兩個男人沖上去扯她的胳膊。沈冰用力掙扎,高跟鞋在地毯上劃出一道白痕。
“沈冰。”陸澤出聲。
沈冰動作停住,轉頭看他,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讓他們搜。”陸澤語氣很平,“讓開。”
沈冰咬著后槽牙,退到一邊。
保險柜被暴力**。電鉆鉆破金屬鎖芯,火星子直往外冒。
厚重的金屬柜門被一腳踹開。
幾份印著紅色“絕密”字樣的牛皮紙袋被扯出來。周正粗暴地撕開封口,里面倒出一疊密密麻麻的藍圖。
“這都畫的什么亂七八糟的管子?”周正掃了一眼,直接扔在茶幾上。
他根本看不懂,那是軍工級星鏈稀土提純的核心反應爐圖紙。圖紙在玻璃臺面上滑出半米,一半懸空在邊緣,差點掉下去。
侯亮平看著滿地狼藉,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走到陸澤面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臉湊近。
“陸總,痛快點。把那五百億的轉移路徑交代清楚,我算你個立功表現。”
陸澤拿起紫砂壺,又往自己杯子里倒滿水。
茶水溢出杯口,順著紅木桌面的紋理往下淌。滴答一聲,正好砸在侯亮平的亮面皮鞋上。
侯亮平猛地縮回腳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水漬,咬緊牙根,臉部的肌肉繃成一團。
“侯署長。”陸澤拿出一塊干毛巾,慢條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。
“查我,可以。”他抬起眼皮,視線落在侯亮平臉上。
那眼神沒帶任何溫度。
“但查我的代價,你算過嗎?”陸澤聲音不大。
但在嘈雜的辦公室里,偏偏清晰地鉆進了侯亮平的耳朵里。
侯亮平先是愣了一下。
接著,他捂住肚子,大聲笑了起來。
笑聲在寬大的辦公室里回蕩。他笑得太猛,喉嚨里卡了口唾沫,彎著腰劇烈咳嗽起來。
周正趕緊走過來,伸出手想幫他拍背。侯亮平一把拍開周正的手。
他直起腰,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眼淚。
“代價?”侯亮平喘著粗氣,手指幾乎戳到陸澤的鼻尖上。
“你一個破落戶國企的老總,跟我談代價?”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,狠狠砸在地上。
啪!
白瓷杯碎成十幾塊。暗紅色的茶湯濺得滿地都是。
“在漢東,哪怕是條真龍,你也得給我盤著!”侯亮平吼出聲,脖子側面的青筋高高鼓起。
他伸手摸向腰間。
哐當!
一副銀亮的**被他狠狠拍在大班臺上。
冷硬的金屬撞擊聲,讓辦公室里的搜索動作全停了下來。
“少廢話,帶走!”侯亮平指著陸澤。
他轉頭沖周正下達命令。
“今天起,漢東礦業所有賬戶資金,全面凍結!”
“所有出省物流路線,立刻貼封條!”
“從現在開始,礦區里的一只**,都不準飛出去!”
周正并攏腳跟,大聲回應:“是!”
**的反光刺在地毯上。
陸澤看著桌上的金屬環,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他扔掉手里的毛巾。
陸澤雙手撐著桌面,緩緩站起身。
他看著侯亮平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,扯動嘴角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