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太吵了。
破喇叭放著滋啦響的**歌曲。劣質散裝白酒的味道直沖腦門。
陸長澤猛地睜眼。
他大口喘氣，胸腔像破風箱一樣拉扯。
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，隨后定格在眼前的那雙手上。
沒有發(fā)黃的醫(yī)用膠布。沒有粗大冰冷的輸液管。
手背皮膚粗糙，指關節(jié)帶著干活留下的厚繭。是一雙年輕有力、完好無損的手。
土墻上貼著一張紅底黃字的掛歷。
上面清清楚楚印著幾個大字：1976年，臘月初八。
陸長澤一把掐住自己的大腿。
鉆心的疼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是真的。他活了。
他回到了二十歲，回到了自己這輩子最荒唐、也是最后悔的訂婚宴這天。
胸腔里的心臟瘋狂跳動，砸得肋骨生疼。他幾乎要壓抑不住喉嚨里的狂喜。
耳邊的喧嘩聲漸漸清晰。
正屋的炕邊擺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。桌旁擠擠挨挨圍坐著一圈人。
“長澤，跟你說話呢，你聾了？”
母親趙素菊推了他的肩膀一把，力道很大，差點把他推個趔趄。
陸長澤偏過頭。
趙素菊穿著藏青色對襟棉襖，袖口泛著油光。
旁邊是父親陸建軍，正縮著脖子，雙手揣在袖筒里。
主座上是爺爺陸德海，手里拿著一桿老煙槍，吧嗒吧嗒吐著嗆人的煙圈。
陸長澤視線往下，落在了坐在自己身側的女孩身上。
是蘇清婉。
她穿著一件打補丁的灰棉衣，梳著兩條麻花辮。
頭低得很下，雙手死死絞在一起，指節(jié)泛白。瘦弱的肩膀正在微微發(fā)抖。
陸長澤喉嚨發(fā)緊。
前世ICU病房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，好像又順著鼻腔涌了上來。
他記得心電監(jiān)護儀尖銳的報警聲。
那時候他病重躺在床上，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
偏心爹媽和大哥一家為了省下醫(yī)藥費給侄子買婚房，就站在他的床前商量。
“這病是個無底洞，治了也是白花錢。”
“拔了吧，強子結婚還等著用錢呢。”
他們毫不猶豫地拔了他的氧氣管。甚至在病房里就開始盤算怎么瓜分他的撫恤金。
門外，是蘇清婉哭啞的嗓音。
那個被他冷落了一輩子、替他操勞到頭發(fā)花白的知青妻子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當了一輩子毫無底線的“血包”。
為了所謂的孝道，他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填了陸家這個無底洞。
最后只換來自己慘死，換來妻子半生凄涼。
陸長澤閉上眼，后背生出一層冷汗。
幸好。悲劇還沒發(fā)生。蘇清婉還在他身邊。
“咳！”
爺爺陸德海把煙袋鍋在桌腿上磕了兩下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桌上的人立刻安靜下來。
老頭子抬眼看向蘇清婉，又看向陸長澤。
“今天這事，就這么定了。”
他磕了磕桌子，“蘇家丫頭帶來的那三百塊彩禮，老大家拿去兩百。”
蘇清婉猛地抬頭，眼眶通紅，嘴唇直哆嗦。
那不是彩禮。是她下鄉(xiāng)前，父母偷偷塞在棉衣夾層里的救命錢。
大伯母王桂芬立刻接腔，吐了一口瓜子皮在地上。
“長澤啊，大強下個月結婚。女方那邊死活要一輛飛鴿牌自行車。”
她拍著大腿，聲音尖利刺耳。
“這是關系到咱們老陸家香火的大事。你是大強的堂弟，這錢你不出誰出？”
“總不能看著你親哥打光棍吧。”
趙素菊在一旁連連點頭幫腔。
“就是。你們結了婚，住那破茅草屋又不用置辦啥新東西。”
“那錢留著也是落灰，先緊著你哥用。都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
陸長澤冷眼看著這群人，胸口的火開始慢慢往上燒。
還沒完。
十七歲的弟弟陸長明往嘴里塞了塊肥肉，吧唧著嘴開口。
“哥，還有你那個縣機修廠的招工名額。”
“我不愛下地掙工分，那活太累。那名額給我吧。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，手里的筷子還在桌上敲得叮當響。
“明天我就去公社辦手續(xù)。反正你從小干農活，有把子力氣。”
“你在村里干活，等我領了工資，給你帶城里的糖塊吃。”陸長明伸手又去夾菜。
陸長澤沒說話。
父親陸建軍終于出聲了。他咳嗽兩聲，沒敢看陸長澤的眼睛。
“長澤，你是當哥的，讓著點弟弟。分啥你我。”
陸長澤咬緊后槽牙。
鐵銹味的血腥氣在口腔里散開。
前世，就是這句輕飄飄的“一家人”。他乖乖交了錢，讓了名額。
結果呢？
大強騎著飛鴿自行車風光娶親。長明拿著鐵飯碗去城里當了工人。
他和蘇清婉，被趕到村西頭四面漏風的茅草屋里。
大冬天連口細糧都吃不上，靠挖雪地里的草根對付。
蘇清婉懷孕時嚴重營養(yǎng)不良。孩子生下來沒滿月就發(fā)燒夭折了。
那是陸長澤一輩子過不去的坎。
現在，這群吸血鬼又張開了大嘴，要把他連皮帶骨吞干凈。
八仙桌上，放著一盆豬肉燉粉條，一盤炒白菜。
在這個年代，這已經是頂好的席面。
所有人都盯著他，等著他像以前無數次那樣，低下頭說好。
蘇清婉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手抖得厲害。
陸長澤反手握住她的手。有點涼。
蘇清婉下意識往回縮，卻被他攥得更緊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椅子腿摩擦泥土地面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“長澤，趕緊把錢拿出來，大家還等著吃飯呢。”王桂芬等不及了。
陸長澤雙手搭在桌沿。
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。
“買車？”陸長澤聲音很輕，帶著點沙啞。
“對啊！”大強咧開一嘴黃牙傻笑。
“拿名額？”
陸長明翻了個白眼，滿臉不耐煩。
“廢話，趕緊點頭，我還要去跟朋友打牌。”
陸長澤猛地吸氣。
腰背下沉，手臂肌肉驟然隆起，衣服布料繃緊。
去***一家人。
這吸血鬼家族，老子不伺候了！
他雙手抓住桌子邊緣，猛地往上一掀。
“哐當——！”
巨大的掀桌聲震耳欲聾。
整張厚重的八仙桌拔地而起，在空中翻了個底朝天。
碗碟碎裂。筷子亂飛。
熱氣騰騰的白菜粉條、***湯、半瓶散裝白酒。
劈頭蓋臉地潑向對面那群人。
“啊——！”
慘叫聲瞬間掀翻了屋頂。
陸德海被一碗熱湯澆了一頭，旱煙袋摔成兩截。
王桂芬被一塊肥肉砸中臉，燙得滿地亂蹦。
陸長明半張臉全是粉條，坐在地上嗷嗷直叫。
剛剛還趾高氣揚的陸家人，此刻全成了狼狽的落湯雞。
屋里陷入死寂后的混亂。
大伯陸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菜湯，眼睛赤紅。
他喘著粗氣，猛地跳起來。
“小王八羔子，你敢掀桌子！”
陸建國咆哮著，舉起醋缽大的拳頭，直接沖了過來。
滿臉橫肉因為憤怒擰在一起，拳頭直奔陸長澤的面門。
風聲呼嘯。
陸長澤站在原地。沒躲，沒退。
他看著那張沾滿菜葉的臉逼近。
右腿后撤半步。腰部發(fā)力，肩膀一沉。
手臂掄起一個半圓，結結實實地抽了過去。
“啪！”
皮肉碰撞的悶響。
陸建國兩百斤的身體猛地一歪。
他雙腳離地，連人帶拳頭橫飛出去。
重重撞在土墻上，砸起一片灰塵。